不知是不是错觉,徐元春看到李明月的脸似乎红了一下。 他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画面,登时如万箭穿心、仿佛被五马分尸。 徐公子退后两步颓然坐在椅上,耳边响起了苍凉的野寺钟声…… “看,你爹出来了。”李明月却没有察觉到有人心碎,还在那里和张筱菁兴奋的叽叽喳喳:“呀,他居然挨着我大哥坐了,你猜他俩会说什么呢?” “我可猜不着……”张筱菁不禁苦笑道:“他今天出门时心情不好,赵公子和他坐在一起,怕是蛮辛苦的……” …… 张小姐恰巧猜错了,赵公子简直要嗨爆了…… 当赵昊看到三位身穿便袍的大学士出来时。根本不用人介绍,他一眼就认出那美髯飘飘、器宇轩昂的顶级美男子,绝对是人中龙凤张江陵! 今天,终于见到活得张居正了! 这位‘黑心宰相’在赵昊最感兴趣的三人中,毫无疑问要排第一位! 要是张居正和海瑞同时落水,赵昊一定会救前者,然后鼓励海斗士自己游上来。 更让赵昊激动不已的是,张居正居然来到了自己身旁,缓缓坐了下来。 风儿轻轻吹拂着他的长须,甚至能扫到赵昊的肩上,没想到能距离偶像这么近,赵公子激动的心跳都加快了。 张居正好帅啊,胡子好长啊,好酷啊,好想跟他合个影啊…… 赵昊没想到自己两世为人,终于体会到了脑残粉的痛苦,明知道这样很羞耻,可就是管不住自己啊。 那可是人见人爱的张居正啊,严嵩、徐阶、高拱、隆庆、冯保、李娘娘……最后一个划掉……不分立场性别,哪个不被他迷得神魂颠倒? 自己小小失控一下,也很是合理的。 幸好张居正神情冷峻,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让赵公子才没干出什么羞耻的事情来。 坐在张居正左首的老者,也忍不住往边上挪了挪,看来同样感受到了张相公的迫人的气场。 赵昊知道,这气场并非天生,而是修炼所得。 张居正四十二岁入阁,是内阁中最年轻,也是排名最后的一位大学士。 而且内阁中,徐阶是他的老师,次辅李春芳是他同科的状元,陈以勤则是他的房师。三人地位都在他之上。但张居正却能快速树立了自己的权威,让那些年资远在他之上的大小九卿,还有桀骜不驯的科道言官们,全都服服帖帖,不敢在他面前造次,对他的畏惧甚至超过了徐阁老。 史书上说,张居正靠的是三板斧——独引相体、无所延纳、一语中肯。 说白了,就是在一团和气的内阁中,单单他摆出丞相的架子,威严地接见九卿。并且不听取任何人的意见……因为他太年轻,很容易不知不觉便被老油条下属牵着鼻子走,索性便谁的意见也不听。 当然他有不听的本钱,因为他要么不说话,要么便会一语中的,从来不会说错话、办错事。 这样一来,下面人就摸不清他的心思,便会觉得他深不可测,对他心存恐惧。 而权威,就是建立在恐惧基础上的…… 是的,赵昊对待身边人,正是模仿了张居正的套路,来建立自己的威严。 只是他年纪还太小,模样又太俊,弟子和奴仆们会分不清,对公子到底是畏惧还是爱护? 所以也就可以理解,赵昊为何看到海瑞尚能保持淡定,见到张居正却会激动坏了。 要是见到第三位呢?嗯,一定要狠狠踢他的屁股。 …… 不过今天,张居正并不是主角,他甚至不会发言,今天的主角是徐阁老和王学七派。 等待三位大学士就坐后,担任今日司仪的赵贞吉便出现在场中,沉声道:“诸位请肃静!” 也不知是利用了什么声学原理,他的声音居然能传遍全场。
场中登时鸦雀无声。 “诸位,我心学时隔一年,再度于灵济宫共襄盛会,今日五千贤士云集于此,实乃国朝一大盛事!” …… 与此同时,与灵济宫相隔二里的西华门城楼上。 隆庆皇帝正趴在高高的城门楼上,手持一根黄铜筒,眺望着西苑以西的地方。 那居然是赵昊送给李承恩的那个望远镜。 随侍的司礼监掌印滕祥,将一件鹤氅披在隆庆的肩上,小声道:“万岁爷,高处风大,咱还是回去吧……” “不要急,看完好戏再说。” 隆庆皇帝随口应一声,然后感慨笑道:“这叫望远镜的玩意儿真神,隔着个西苑看灵济宫都清清楚楚,就像朕也在里头一样。” “要不小爵爷能整天随身带着?”滕祥笑道。 “他居然还想爬到午门上,看看大学士们都在家里干什么,真是瞎胡闹……”提起那淘气的外甥,隆庆皇帝不由失笑道: “不过朕也差不多,抢了他的玩具……回头早点给他封爵吧。” “可惜这玩意儿,只能看见影儿,却听不见声。”滕祥不无遗憾道。 “听不见无所谓,朕又不信什么劳什子心学……”隆庆皇帝说着忽然一抬手,示意滕祥不要聒噪道:“出来了。” 透过望远镜的镜片,隆庆皇帝看到一位身材矮小的老者,被个中年人扶着出了灵济殿。 …… 灵济宫中。 赵贞吉性情严肃,并不习惯长篇大论,略作开场白后,便又高声道:“恭请徐阁老!” 众人拊掌声中,徐阁老在徐璠的搀扶下,步履沉稳的走上了讲台。 五千多人同时俯身低头,齐声向元辅问安! 他们本就是跪坐在蒲团上,身子往前一倾,双手扶地便可成礼。 赵昊偷眼见张居正也一丝不苟的俯身行礼,那漂亮的胡须都扫到地上了…… 讲台上,身材短小,白面银须的内阁首辅徐阶,缓缓扫视场中。 他一双不大的眼睛炯炯有神,浑没有同龄老人的浑浊。 也许这就是权力带来青春吧。 “诸位请平身吧。”少顷,徐阁老方心满意足的缓缓道。 “谢元辅。”五千人轰然应声。
第一百二十四章 有人抢我台词啦 待到众人起身,徐阁老便在儿子的搀扶下,一手按在小机上,缓缓坐上了讲坛中央的杏黄色蒲团。 徐璠给父亲点上香,便躬身退下台去。 线香青烟袅袅,散发着沉香的气味。除了装逼醒神之外,也有计时的作用。 不然以那些话痨的本事,一个人就能给你口若悬河唠到天黑。 当然,徐阁老说话是没有时间限制的。 只见他扶着小几,慢条斯理的回忆着自己年轻时,跟随聂双江学习心学的经历。 又说到自己初入官场,秉承‘良知’仗义执言,得罪当朝首辅张骢,以堂堂探花之尊,被发配福建延平当个小小的推官。 但有心学支撑自己的内心,他没有绝望。而是以阳明公在龙场的经历自励,认真审理冤狱、创乡社学、捣毁淫祠,抓捕为害乡间的盗贼。一点点干出成绩,慢慢升迁为黄州同知、浙江按察佥事、江西学政……这才重回京师。 最后更是靠心学的妙用,与奸臣严嵩父子周旋,最终战而胜之,为大明拨乱反正的辉煌事迹。 徐阁老讲话声音不高,略带吴音,但条理清晰,十分引人入胜。 至少赵昊就听得津津有味,有种听当事者亲口讲述历史的快感。 但第四排的王锡爵却暗暗苦笑,对一旁的申时行道:“听说元辅自扳倒严嵩以来,每年都会从头讲一遍……” 申时行却目不斜视,仿佛没听到他的话。好一阵子才低声道:“慎言。” 王锡爵撇撇嘴,徐阁老这番追忆似水年华,他都听了四遍,甚至可以一字不差的背过了。 …… 等到徐阶讲古完了,他这才开始阐发自己对心学的理解。而那线香早不知灭了多久了…… “古昔圣人具是道于心而以时出之,或为文章,或为勋业。至其所谓文者,或施之朝廷,或用之邦国,或形诸家庭,或见诸师弟子之问答,与其日用应酬之常,虽制以事殊,语因人异,然莫非道之用也。故在言道者必该体用之全,斯谓之善言;在学道者亦必得体用之全,斯谓之善学……” 徐阁老虽然出身江右学派,但如今他身为王学共主,身份超脱,自然也不好太深入讲自己那一支的学问。便就着心学与修齐治平的关系泛泛而谈,倒也让存心来找茬的赵昊挑不出毛病来。 讲了大半个时辰徐阁老才下去,赵贞吉便邀请庐山先生胡直,代表江右学派上台讲学。 王学比较玄奥,所以王阳明的弟子各有理解,便分别创立了七派后学。 因为徐阁老不遗余力的推广,如今最有影响力的就是这一支。其门人皆自诩‘王学正宗’,只是另外六家都不服气罢了。 赵昊仔细听那胡直的讲学。这位老先生为求顿悟,近年学禅静坐,在本门‘理在心,不在天地万物’的学说基础上,又悟到了‘心造天地万物’这一牛逼道理! “天者,吾心为之高而覆也;地者,吾心为之厚而载者;日月,吾心为之明而照也;星辰,吾心为之列而灿也。”只听那庐山先生卖力的宣讲道: “雨露者吾心之润,雷风者吾心之薄,四时者吾心之行,鬼神者吾心之幽者也……是故吾心者,所以造日月与天地万物者也。其唯察乎,匪是则亦黝墨荒忽,而日月天地万物熄矣。日月天地万物熄,又恶睹夫所谓理哉?” 简单说来就是,只要我不看不听不察觉,这世界就不存在,所以这世界其实都是我自己的意识造出来的…… 这番睁着眼瞎扯淡的言论,把赵昊听得目瞪口呆。耳边尽是阿杜那首‘闭上眼睛就是天黑’。 喂喂,你师公阳明公没这么说啊?他老人家说的是‘我与天地万物一气流通,无有碍隔,故人心之理既天地万物之理’,人家王圣人的意思是‘我与世界一体相通’啊,你怎么直接把世界的存在都否定了呢? “莫非你死了,本公子就不存在了吗?” 可就是这种破玩意儿,庐山先生还大言不惭的宣称,自己已经将王学‘一口说破’,‘道尽了此学尽头究竟,不敢为先儒顾借门面’! 老先生的意思是,我爱我师祖,但我更爱真理。所以我要大声宣布,我已经超越王阳明了…… 喂喂,谁给你这非一般的自信?王大锤吗?你师祖的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 然而台下听众却听得如痴如醉,用热烈的抚掌声欢送庐山先生下台。 “讲的太棒了!” “不愧是庐山先生!” “下头可以不听了,因为我有一颗心就足够了!” 赵昊感觉自己嘴角都快抽筋了,要是能发本章说,他估计已经吐槽九十九条了…… 百忙中,他余光瞥见张偶像。 忽见张居正的嘴角,也在微微的抽动,只是被胡子的飘动掩盖,不仔细观察看不见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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