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午一走,门口探头探脑的弟子们,赶忙涌进来伺候师父吃了早饭,然后便迫不及待催促道: “师父,天不早了,咱们可以出发了吧?” 虽然他们身份不高,但有钱就能买到灵济宫的邀请函,自然都不想错过今日的盛会。 “你们不许去。”赵昊从桌上,拿起几张纸道:“为师出了份卷子,你们安心做题,等我回来时检查。” 王武阳忙双手接过卷子,对满脸失望的众师弟道:“你们在家不要乱跑,师父有我陪着就成。” “你也不用去,让烈阳陪我就成。”却听赵昊慢悠悠说道。 “呃,师父……”王武阳吃惊的张大嘴巴,心惊胆战的想道,莫非师父不爱我了,还是因为我的提议让师父厌恶我了? 另外三个师兄,却惊讶且羡慕的看向五师弟。 没想到这厮哭了一场,居然还得到如此的好处? 于慎思直接就泪眼汪汪了。那日师父虽然耐心开导他,也原谅他了。但于慎思冷静下来后,心里一直惴惴,害怕师父嘴上不说,心里更加不喜自己。 但现在他终于知道,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原来师父给予弟子的,是世上最无私,最真挚,最永恒的爱啊…… 于慎思险些哭出声来,却猛然想到,师父说过‘哭过这回,再不许哭’,他便死死咬住衣角,硬生生把鼻涕抽了回去。 五师弟并不知道,四位师兄都是老师重点保护的对象,当然不想让他们跟着去冒险了。 赵昊之所以选他跟着,只因为他连举人都不是,想被人记恨都没资格。 当然,前提是不要像赵昊一样胡乱开炮…… 于是在师兄们羡慕的目光中,于慎思陪着老师坐马车离开了春松胡同。 “哎……”二师兄拍了拍大师兄的肩膀。 三师兄也给了大师兄个同情的眼神。 四师兄缩缩脖子,不知该怎么安慰,快要哭出声的大师兄。 王武阳却理都不理他们,痴痴看着远去的马车,简直心都碎了。 我不该在这里,我应该在车里的…… …… 灵济宫与那衍圣公宅离得不远,都在西苑西边。 赵昊师徒乘车先上东长安街,然后绕一大圈上了西长安街,沿着西苑的朱红宫墙往北行一段。 便见远处古木深林、岑岑柯柯,中有碧瓦黄甃,时脊时角者,便是灵济宫了。 马车在衍圣公府左近便停了下来,因为前头已经堵得水泄不通了。 赵昊仿佛回到那日,送父亲和二阳入考场时的光景。 他便下了车,在高武和烈阳两位彪形大汉的保护下,朝着灵济宫步行而去。 灵济宫前,就是四百年后的灵境胡同,这是北京城最宽的一条胡同了,最宽处可达十丈,都快赶上长安街的一半了。 这么宽的一条胡同,居然被车马轿子塞得满满当当,今天来听讲的人有多少,也就可想而知了。 好在有左右护法帮赵昊开路,他倒也没费多少工夫,便到了灵济宫的牌坊前。 高武出示请柬后,道士便打开栅门,放他们入场。 进去后,人流明显变少,高武两个终于放松下来,于慎思便兴致勃勃给老师讲起了古。 “这灵济宫不像是白云观那样正经的道观……” 一句话便惹得经过的小道士怒目而视。 赵昊无奈的摇摇头,这厮耿直的毛病,怕是一辈子都改不了了。 “它供奉的不是三清,而是福建来的二徐真人,说起这二徐来,可都是贰臣之后……” “烈阳,学学你高大叔。”赵昊开始怀疑,带这厮来是不是错误的决定。 “是,师父……”于慎思只好乖乖闭嘴。 其实他平时说话还算谨慎,只是这次太兴奋了,嘴上才没了把门的。 不过于慎思没说错,灵济宫确实不是正经道观,而是类似于大明皇帝私人供养神祇的场所,因此叫宫不叫观。 里头的道士也大都不务正业,以交往大儒、组织讲学为主要工作,自诩为大明的稷下学宫。 平时,这里还是百官朝见皇帝的预演场,因此地方十分宽敞。 …… 当赵昊师徒进去时,便见偌大的殿前广场上,密密麻麻摆满了数千蒲团。 这会儿已是辰时,听讲的人来了大半。 大冷的天,自然没人傻到这就坐下,便或走或站着,与相熟之人聊着天。 邀请函上是有座号的,赵昊看那上头写着甲十三,便看着贴在蒲团上的数字,上前头去寻找自己的位子。 一路上,也没人认识他,倒是好些跟于慎思打招呼的。 “这都是应届的举子……”于慎思低声向赵昊解释道:“弟子陪四师兄住在山东会馆时,与他们见过。” 赵昊点点头,心说那你人缘还不错。你师祖当年可是被个举人都逼成词爹了…… 等走到了最前头,终于有人跟他打招呼了。 “贤弟!”便见王锡爵拉着个年龄相仿的白面书生,兴冲冲朝他走过来。 “元驭兄。”赵昊赶忙抱拳施礼。 “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便是我那同乡冤家申状元。”王锡爵给两人引见道:“汝默,这就是我常跟你说的小赵先生。” 原来是与王锡爵相爱相杀的申时行啊。 赵昊赶忙朝未来的申首辅深施一礼,客气问好。心说这条大腿粗归粗,可惜滑不留手,怕是抱不住…… 申时行个子不高,比王大厨矮半个头,生得白白净净、眉目清秀,仍是标准的江南士子模样。他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朝赵昊礼貌还礼。 两人刚要寒暄几句,王锡爵却拉一下申时行的袖子,小声道:“两位老大来了。” 然后大厨对赵昊小声道:“今天来的神仙太多,我俩可不敢懈怠,回头你们再聊吧。” 申时行朝赵昊歉意的笑笑,便跟着王锡爵快步迎上前去,然后朝一个须发花白、腰杆笔挺的老者躬身施礼。 那老者正和一个四十多岁的黄面中年男子说话,两人只是对他俩微微点头,便径直朝殿中走去了。 赵昊不禁暗暗咋舌,心说看来哪怕状元、会元,在大佬面前也不过是俩弟弟啊。 王锡爵似乎也有些汗颜,便过来小声对他道:“刚才年纪大的,是我们翰林院的掌院学士,礼部右侍郎赵内江。” 又对于慎思道:“年轻点的是你老乡,殷学士。” 赵昊心说,原来是赵贞吉和殷士儋啊! 话说这两位,这二年就要入阁了吧?只不过碰上高新郑,都没落个好罢了…… 好幸福啊,竟然见到这么多活的大学士…… 赵昊忽然意识到,今天是大明朝的超级大腿秀。 那些不断向自己走来的,分明是一根根平素见都见不到,更别提抱一抱的大腿了。 要不是今天存心来放炮,他都不知道,该先抱哪根好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安排的明明白白 不管是哪个朝代,官场时时刻刻都遵循着严格的等级制度。 好比今日来听讲,等级越高的官员到的就越晚。 待两位学士进去后,那些三品的侍郎、寺卿、副都御史、通政使们,便跟约好了一般纷沓而至了。 这些人里,赵昊认识的倒是不少,王本固、谭纶、朱大器,还有那位顺天府尹曹三旸都在其列。 略一沉吟,他还是整整衣襟过去,向几位大佬行礼。 也不知是自我感觉太良好,还是他们知道他如今是有娘的娃了,几位大佬都对赵昊十分客气。 尤其是那曹三旸,居然还拉着赵昊的手,跟他好生说了几句拜年的话。 弄得赵昊受宠若惊。 不一会儿,各位部堂大人陆续而至了。 这些位大佬,赵昊就更没资格接触了。 别说他,就连申状元和王大厨也没资格上前,后者便小声给赵昊介绍道: “七卿联袂而至,除了朝会也就今年能看到了。最前头这两位,胖一点的是大司空雷部堂,另一位是大司徒马部堂。” “中间这个高个子,是大司寇毛部堂。他左边那位乃大司马霍部堂。” “最后这三位,中间的是大冢宰杨天官,他右边是大宗伯高部堂;左边乃都察院王总宪。” 这年代不好好说话,称呼官职时都用别称,好在赵昊科班出身还能听懂。他便将自己记忆中的名字,与眼前这些活生生的人物一一对上号: 他们分别是工部尚书雷礼;户部尚书马森;刑部尚书毛恺;兵部尚书霍冀;礼部尚书高仪;吏部尚书杨博,以及左都御史王廷。 呃,这届七卿还是太弱了。除了老杨之外,一个能打的都没有……还得等过几年,那批风云人物纷纷上台,大明的朝堂才好看。 赵昊以品评秦淮女史的眼光,暗暗评价着眼前的大人物。 这些大腿太粗,抱不动,也只能心里过过干瘾了…… …… 赵昊正在那里幻想着数年后朝堂的风云变幻,忽然有人拍了他肩膀一下。 他吓一跳,转头一看,原来是吴时来。 “世叔,你这样会吓死人的。” “体谅下忙了个通宵的老叔吧。”吴时来哑着嗓子,揽着他的膀子,低声笑道: “今天这规格,也就比大朝会低一点,连藩国的使节都来了不少。你坐在第一排,紧张不?” “那可不,我都想跟人换换了。”赵昊便笑道:“要不咱俩换换?” “我还得忙着张罗呢,哪有坐的功夫。再说,我也没资格坐这儿。”吴时来轻笑一声,指着赵昊身后第二排的一个蒲团道:“我上司还坐第二排呢。” “哦?”赵昊不禁吃了一惊,这第一排的蒲团数量虽少,但也有三十六个了。就算是满朝大佬一个不落都在此,堂堂顺天府尹,京城父母官,怎么也不至于排不上第一排…… “这里头门道多着呢,日后你就明白了。”吴时来笑笑,赶紧切入正题道: “今日是讲学第一天,也是最重要的一天。非但师相会亲自登台讲授,心学七派的大佬也会轮流上台讲学。等他们讲完,差不多得下午了,然后就是你登台。” “压台?”赵昊嘴巴合不拢。 “那倒不至于,你后面还有绪山先生和龙溪先生二位老前辈呢。两位耋老和你兄长赵中丞,乃是阳明公在世的三位亲传弟子,所以要由三位来点评七派学说,看看哪一派阐述的道理,最贴近阳明公的本意……” “哦……”赵昊恍然,原来今天不是心学打理学,而是心学内部七大派论剑。 接受过王阳明亲自教诲的三位亲传弟子,就是这场比试的裁判。 这尼玛可是个得罪人的活啊。 怪不得老哥哥的发言稿上,全都是关于七派学说的泛泛之谈,点评也是蜻蜓点水……原来是想都不得罪。 “赵中丞不是给你稿子了吗?”见赵昊不说话,吴时来以为他害怕呢,忙安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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