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点事儿,”赵昊吃惊道:“老爷子就记恨这么多年?” “哎,老爷子气性也太大了……”赵守正郁闷无比道:“宁安那么善良,当时才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能怎么着他呢?还能把老爷子绑上石头,扔到后海里不成?” “那不能够。”赵昊不禁摇头,是啊,干娘多么的温柔慈祥又和善啊。 他其实问过老爷子,到底和长公主有何过节,为什么一口一口‘恶毒的女人’? 赵立本的回答是:‘别问,问就是深仇大恨!’ 咦,这话为何如此耳熟? “父亲早点睡吧,明天可是很耗精神的。”算了,只要干娘对自己好就成,管她跟老爷子怎么样了。 “儿子儿子,那黄金三句,明天是不是得调整一下?”赵守正闻言,终于担心起明日的廷议来。 “黄金三句?”赵昊眼中闪过一抹迷茫。
众所周知,赵公子的现世记性,那是禧娃水平的…… “就是……‘本官专心举业,不理俗务,家里的事情皆由我儿处置,因此并不知情。’”赵守正却记忆犹新,赶紧提醒道: “还有‘此事本官一时无法回答,等我回去查问一番,再回复大人。’‘拿不出证据来,我要反告你们诬陷。’” “哦。”赵昊恍然,拍拍额头道:“当然要修改。” “那改成什么呢?”赵守正巴望着赵昊,上次效果太好了,让他十分迷信这‘黄金三句’。 赵昊略一寻思,便笑道: “改成……‘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无可奉告’,‘拿出证据来’吧。” “呃,这次这么简单?”赵守正感到有些没底。“为父能过关吧?” “父亲,其实哪有什么黄金三句?”赵昊苦笑一声,说实话道:“那天只不过是缓兵之计而已。” 说着他深深看一眼赵守正,正色道:“但明天,就是最终的审判了,父亲只能勇敢的去面对,不要被人牵着鼻子走。” “儿子,你和宁安没有完全搞掂吗?”赵守正感到有些不安。 “只能说,我跟干娘已经尽力了。”赵昊两手一摊道:“但各部尚书侍郎,都察院的御史,还有那些位公爷侯爷,可不是任人摆弄的。” “也是……”赵守正彻底蔫了,他还以为儿子和长公主出手,肯定能搞得掂呢。 倒不是吓唬赵二爷,事到临头,赵昊心里确实七上八下。 除了内阁大学士按例不参与廷议之外,明日朝廷的顶级官僚,几乎一个不缺都会出席。 谁能左右得了他们,谁就能主宰朝局了。 赵昊自问没那个本事。其实那些大人物,他连见都见不到。 只有寄希望于资本的力量,看看能不能创造个奇迹了…… …… 结果当晚,睡性极佳的赵守正,破天荒的失眠了。 在炕上翻来覆去摊了半宿煎饼,好容易捱到天亮,他便赶紧起床,跑到东院给太祖烧香磕头去了。 和太祖待了好一阵子,回来时赵守正依然心神不定,赵昊便劝他道: “父亲放宽心,小仓山的园子已经快修好了,大不了咱就回去颐养天年呗。” “倒也是哎。反正我爹、我儿赚的钱,八辈子都花不完了。”赵二爷脸上登时有了笑模样,旋即又苦着脸道:“可要是吃板子怎么办啊?” “这更不用担心,冯公公可是咱们监事会的副主席,我已经跟他打好招呼,会手下留情的。”赵昊又安慰他一句,心说最多就是皮开肉绽而已。 “呀,你早说啊。害得为父一宿没睡着。”赵二爷果然还是好哄的,登时放下心事,轻轻松松穿戴整齐,还特意多吃了一份早饭。 临上轿前,他忽然想起一事,问赵昊道:“要不要在屁股上垫块厚皮子?” “用不着,现在都扒了裤子打。”赵昊直接把他脑袋摁进轿子里,也跟着坐马车出了春松胡同。 …… 西长安街,徐璠也坐着大轿出门了。 他虽然已经致仕,但今天作为苦主,还是要参加廷议的。 徐府就挨着西苑,眨眼功夫就到了右安门。 在这里,他就得下轿子了。 轿夫统共抬了不到一里地,连身体都没活动开呢。 人家要的就是这排场。不当官儿了,反而得更讲究。 好吧,其实小阁老从来都是讲究人儿。 几名今日参加廷议的监察御史,早就等在右安门。看到小阁老下轿,赶紧迎了上来。 见礼之后,几人便簇拥着徐璠进去右安门,往承天门走去。 “陛下真是小题大做了,不过一个从六品的修撰,直接让大理寺判了就是,还得拿到廷议上论一论。”一个御史愤懑道。 “论一论也好,让他感受一下,被满朝公卿唾弃的滋味!保准终身难忘。” “应该不会有什么变数吧?”一个叫朱文科的御史问道。 “能有什么变数?”徐璠最后一次拿出小阁老的架势,睥睨那朱御史道:“今日廷议,共有三十三票。九卿里有七位是咱们自己人,十二位侍郎、副都御史,有八位是我爹提拔起来的。再加上你们五位。地地道道的自己人,就占了二十票。” “就算其余人都不投我,咱们也能稳赢!”徐璠说着冷笑一声道:“你跟我说,能有什么变数?!”
第二百九十三章 廷议 “下官是听说,昨天那赵昊在大栅栏开会,还把长公主拉去了。”朱御史赶紧解释道。 “我也听说了,好像叫西山煤业董事会,听说他们的股票老贵了。”几位御史也来了兴致,议论纷纷道: “听说一股要好几百两呢,咱们攒上二十年,也买不起一股呢。” 贫富悬殊大到一定程度,甚至都感受不到伤害了。 可徐璠能感受到啊! 这帮御史你一言我一语,每一句关于股票的话语,都像是一把插在他心头的刀。 等到了承天门前时,徐璠感觉自己的血,都要淌干了。 直到他看见,身穿着六品服色、一脸人畜无害的赵守正,在一大群低级别官员簇拥下,从左安门一路含笑而来。 徐璠登时就上头了,双目赤红的怒视着毁掉自己的那个男人。 “赵!守!正!”徐璠咬牙切齿,一字一泣血。 “咦,你是……”赵守正正在跟同年们谈笑风生。闻声望过去,只见那是个满面怒容的中年人。 嗯,底子还不错。就是眼圈有点黑,鼻梁也塌下去了,让人不敢恭维。 “你居然不认识我了?!”徐璠原地爆炸,抓狂咆哮道:“我可是无时无刻都在念着你的!” 要不是旁边人拉着,他能扑上去咬死赵守正。 “哦,你这个样子我认出来了。”赵守正一脸恍然,你也弄不清他到底是不是故意在气人。 …… 幸好宫门及时打开,才没有再上演一场全武行。 “哼,有种廷议时,也继续装憨买傻!”小阁老平生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表面上忠厚老实,剖开了却一肚子坏水的蔫土匪! “随你怎么说吧。”赵守正已经习惯被人误解了。 赵二爷表里如一,奈何总有人认为他是装出来的。 “兄长别理他。”同年们愤愤瞪着小阁老。 他们这些初入官场,无根无基的年轻人,正是满腔热血无处安放的阶段,最厌恶这种靠权势霸凌下僚的情况。 何况,被霸凌的还是他们敬爱的老大哥送二爷。 把老大哥撵出京城,往后谁给我们下及时雨啊! 想到这儿,那些至今没领到一文钱俸禄,全靠赵二爷接济的穷京官,就恨不得把小阁老撕成碎片! “兄长,你只管昂首入宫!” 看到参加廷议的高官显贵们,也陆续走来承天门,同年们纷纷激昂的大声道: “我们就在这里,哪也不去!要是廷议不公,咱们就跟他们拼了!” “对,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一个是打,一群也是打!” 几位二三品的大员,正好经过他们身前,听这些八品小官在那喊打喊杀,有心呵斥两句,又唯恐惹火烧身。 最近朝堂不太平,二愣子比较多,还是不要乱逞威风的好。 便全当没听见的,快走两步,远离这些疯子。 只是他们也难免暗暗咋舌,没想到赵公子的父亲居然有这么好的人缘? …… 廷议按例在东阁举行。 满朝大佬齐聚一堂,当然不可能只为了这芝麻大小一件事。 今日本来就要表决数件军国大事,所谓‘东公生门斗殴事件’,不过是捎带在最后讨论一下而已。 赵守正和徐璠,便先在偏殿等候。 幸好有内侍和禁卫看着,两人才没再打起来。 但徐璠怒气难平,选择用眼神杀死他。 赵守正还是平生头次,被个男人这么长时间的盯着,弄得他很不自在,索性闭上眼,来个不见为静。 也就是几息时间,他便坐在杌子上睡着了。 ‘居然敢无视我!’徐璠登时怒不可遏,难道老子不是小阁老了,就不能用大耳刮子抽你了吗? 却忘了,自己挨揍的时候,可还是小阁老呢。 但对手都睡着了,徐璠也没必要浪费功力了,便抱着胳膊枯等被叫,或者那厮睡醒。 赵守正是被来传他们的庞尚鹏叫醒的。 看到这厮居然又睡着了,庞中丞不禁目瞪口呆,心说这人心得多大啊。 上回在都察院的牢房里睡着也就罢了,这都要接受公卿大臣的审判了,还能坐这儿睡着? 果然大奸大恶之辈,皆有一个远超常人的大心脏啊…… 庞中丞默默把对这厮的评价,上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咳。”虽然不愿意得罪这奸人,但公卿们还在等着他俩进殿呢。 庞尚鹏只好硬着头皮,接连咳嗽几声,把赵守正唤醒。 “啊,我睡着了吗?”赵守正看到眼前立着一位四品大员,赶紧擦擦嘴角,歉意的起身道:“昨晚担惊受怕,一宿没合眼。” ‘信你才怪。’ ‘你有个担惊受怕的样子吗?’ 徐璠和庞尚鹏不约而同的想道。 …… 今日廷议是由兵部发起的,旨在商榷是否该修筑边墙,防御鞑子进犯,因此是由兵部尚书霍冀主持的。 待到两人进殿,行礼如仪后,霍冀便指着赵守正,用那带着浓浓山西味的官话道:“来,都瞧瞧,这就是打人的状元郎。本官看呐,他应该再去考个武举,来个文武双状元才活适。” 众位文武大员便深浅不一的笑起来。 赵守正被笑得心里发毛,心说这种场合实在是可怕,比在都察院接受盘查可怕一百倍。 他不禁怀念起长公主府的那个水榭来,拆掉整排窗扇后,可以看到湖上的碧波荡漾和鸳鸯戏水,让人感到无比宁静。 听着众位高官刺耳的笑声,看着赵守正脸上露出的迷之微笑,徐璠有一种被冒犯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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