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公子。”虽然三人都不理解,公子为何要帮别人卖股票,但已经被赵昊那让人眼花缭乱的金融手段彻底折服,自然不会再有质疑声。 公子自有深谋远虑,等着看下去,到揭晓时喝彩就是了。 至于煤票的事情,在三人看来,反倒容易理解多了。 赵昊准备从下半年起,在所有销售终端推行钱货分离——消费者必须先购买煤票,然后用煤票换取相应数量的煤藕。 十年前,在苏州一带就已经流行提货券了。这股风也多多少少吹到了京城,所以大伙儿都不陌生。 而且以三人的商业头脑,也能看出这样做的好处来。 首先,煤藕还没卖出去,钱款先回来了。这样将大大减少困扰公司的赊账问题。 再者,煤藕多占地方?老百姓一次最多买不了一两百个。 但一万个煤藕的煤票,也不过是厚厚一摞纸片而已。所以很容易通过促销手段,让老百姓一次买更多的煤票。这样非但能拉高公司业绩,还能再次将本就不多的竞争者,挤出煤藕市场。 听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讲出煤票的诸般好处。赵昊不由惊叹于大明商业之高度发达。 但三人并不知道,这张小小的煤票,寄托了赵公子多大的野心。 怕说出来吓到他们,所以赵昊就先不把话说透了…… …… 下午时,赵昊又见了几拨人,聊得嗓子都冒了烟。 他喝一口巧巧端来的枇杷膏,哑着嗓子问马秘书道:“还有几位?” “最后一位了。”马湘兰心疼地说道:“非得亲自见吗?” “人家等了一天了,还是见见吧。”赵昊朝马湘兰笑笑道:“就简单说两句。” “嗯。”马湘兰才点点头,出去给他叫人。 不一会儿,她带了个弓着腰的小老头进来。 正是给赵昊打造煤藕模具的冯银匠。 后来的‘排水王’,也是冯银匠给开模浇铸的。 这小半年,老人家完全顾不上自己的本行了,带着徒弟马不停蹄给赵昊生产这两样‘蠢物’。 虽然赚得盆满钵满,可冯银匠总觉得,不如打造精美的银器,那么让自己身心愉悦。 嗯,这不是钱的事儿,而是一位银匠的尊严和坚持。 “公子,往后的订单,还是都交给铁匠铺吧。”一见赵昊,他便小声央求道:“小老人毕竟是银匠,不是铁匠啊……” “这样啊?”赵昊一脸遗憾道:“本来还想聘你,为西山公司的技术总监呢。” “啊?”冯银匠登时一愣。“啥,啥技术总监?那是干啥的?” “就是张鉴干的差事。”赵昊淡淡一笑道:“他要跟我南下了,本来想让你接替他,但既然你觉得打银器更让你快乐,那我就另请高明吧。” “别介,公子都吩咐了,小老儿当然得干了!”谁知冯银匠却立马态度大变。“明天我就把铺子盘出去,带着徒弟们给公子干!” 技术总监可是西山公司的高管啊,傻子才不当总监当银匠呢! “技术总监可是整天跟那些铁疙瘩打交道,还得下矿,多不体面啊。”赵昊促狭笑道。 “公子说笑了。”冯银匠不好意思地笑道:“能给殿下和公子效劳,那就是最大的体面。” “嘎嘎……”赵昊被逗乐了,却发出了老鸹般的笑声。
在两位女护法的怒视下,他终于结束了谈话,让冯银匠直接去找张鉴,和他连夜对接。 …… 赵昊也耗光了最后一丝力气,又像昨天那样上炕倒头就睡。 睡得迷迷糊糊时,他听到一旁有动静,勉强睁眼一看,见是老爹慢慢吞吞爬上了炕。 “儿啊,吵醒你啦?”赵守正的声音虚得很。也不知是心虚还是别处虚。 “不错,还知道回来。”赵昊哑然失笑:“还以为父亲忘了明天要启程呢……” 话音未落,便听外头已是雄鸡唱晓了。 “嗨,上船再睡吧。”赵守正不好意思的挠挠腮帮子。 赵公子朝父亲佩服的竖起了大拇指。 整整三天四夜啊! 老赵家的人就是能力强,猛!
第四篇 玉出昆岗
第一章 送别 五月初四。 北京护城河上,一艘首尾长八丈、舷高八尺以上的气派大官船徐徐而行,船上插着‘元老致仕’、‘荣归故里’、‘钦命护送’、‘沿途州县恭迎’等十几面黄黄绿绿大旗。 一身锦袍,头戴大帽的徐璠,负手立在甲板上,痴痴看着眼前繁华的帝京风物。 从嘉靖十九年随父亲进京起,他便一直生活在这里,已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北京人儿了。 他本以为,自己还会在这座城市里生活很久很久。 谁知道如日中天的父亲,居然就这样黯然致仕了。他这个威福自专的小阁老,也只能灰溜溜跟着回家去了。 这些早就习以为常的景色,不知今生还能否再见? 一想到这儿,徐璠就鼻头发酸,心里发堵。 他回头看看身后的船舱,想必父亲心里更难受吧…… …… 在官船码头与前来相送的百官话别后,徐阶就一头扎进了船舱里,不想再多看这伤心地一眼。 以这种不体面的方式下野,徐阁老心里本就很不舒服的。 而且还有那么多不明真相的愚民,整日在府门外唾骂,让老首辅彻底心灰意懒。取消了临行前丰富的安排,径直低调离京了。 可就是今天,皇帝也没让他走的舒心。之前给他的退休待遇,远远不如高拱也就罢了,自己临行,居然也不派个中官来送一下。 要知道,就连当时郭朴致仕,皇帝都派司礼太监做代表相送,还又赐了临别厚礼。 对一位两朝首辅,辅政元老来说,这分明是赤裸裸的羞辱了。 一想到码头上,百官眼中那充满同情的目光,徐阶就感觉自己成了别人眼中的可怜虫。 “哎……” 徐阁老躺在榻上长长一叹。老夫为大明鞠躬尽瘁,怎么会落到如此下场呢? 其实比起区区一时荣辱,更让他忧心忡忡的是张居正的态度。 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徐阁老分明能感觉到,在上月一系列针对自己的政潮中,这个好学生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 哪怕他没有直接对自己下手,怕也有坐视其成、推波助澜之嫌。 这种被自己悉心栽培的弟子背叛的感觉,实在让人心碎。 更让徐阶喘不过气的是,他还只能打落了牙,和着血往肚里咽,因为他致仕之后,还得指望张居正的庇护呢。 是以昨日张居正到他府上拜别,徐阁老还得笑脸相迎。低声下气的求他,如果日后高拱回来,请务必照拂徐家的周全。 张居正自然满口答应。可他的承诺到时候能不能兑现,徐阁老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哎……”徐阶又是一声长叹。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为什么要跟高拱斗个你死我活? 老人家真叫个满腹惆怅愁成狗啊…… …… 听着船舱里徐阶的长吁短叹,徐璠心里更加难受,正准备进去安慰父亲一番。 忽听船头徐元春激动道:“爹,快看!” 徐璠茫然寻声望去,只见前头大通桥码头上,黑压压聚集了少说上万百姓。 那些穷苦百姓特意换上了干净的衣裳,扶老携幼、挎篮提筐,还打着花花绿绿的万民伞,云集码头前来相送。 “大人请留步,饮了这杯酒再走……” “大人呐,我们这辈子都忘不了你的恩情啊……” “大人这样的好官,却被奸佞陷害离京,真是苍天无眼呢!” 看到此情此景,徐璠登时热血上头,马上拉开舱门,对里头大喊道: “父亲快出来看!是非曲直自在人心!念你好的百姓,可比那些别有用心的刁民多多了!” 徐阶也早听到舱外的动静了,赶紧整整衣衫,戴好乌纱大帽,在长随的搀扶下缓缓来到舱外。 看到百姓顶礼膜拜、泪流满面的不舍之情,徐阁老登时红了眼眶,低声哽咽道: “看来老夫,还不算太失败啊。” “父亲怎么会这么想呢?”徐璠上前接过父亲,扶着他朝船边走去。“您可是功在社稷,泽被苍生的两朝首辅啊!” “嘿,险些都忘了……”徐阶用袖子擦擦湿润的眼角,刚要朝着岸上的百姓自谦两句。 却听正前方一艘官船上,有人先中气不足的高喊起来。 “父老乡亲快快起身,赵某承受不起啊!” “呃……”徐阁老登时呆若木鸡,难道老百姓来送的不是自己? 他还真没猜错,只听岸上的百姓嚷嚷道: “赵大人怎么承受不起?要不是你,我们这些流民早就冻死饿死了!” “是啊,咱们能活下来,全蒙赵大人所赐啊……” 徐阁老只觉全身的血液层层往头上涌。一张白皙的面庞,登时就臊得通红。 “赵大人为我们怒斥狗官,还吃了皇帝的廷杖!不来给你磕个头,我们还叫人吗?” 听到这一句,徐阶眼前一黑,险些晕厥过去。 “父亲!”徐璠顾不上发作,赶紧先扶住老爹。 “蠢货走开!”羞愤欲死的徐阶却一把推开儿子的手,跌跌撞撞躲回舱中。 徐璠比徐阁老心里更难受。那些流民一口一个‘狗官’,骂的可是他呀。 但理性告诉他,众怒不可犯。 徐璠只好强压下满腔的怒火,双目赤红的瞪着前面那条船上,赵守正那略显佝偻的背影,咬牙切齿道: “姓赵的,咱们走着瞧!” 然后他冷冷瞥一眼受惊小鹿似的徐元春。“孽障,都是你惹的祸,给我进来!” 徐元春恐惧的看一眼身后的河水,心说,不如跳下去算了。 …… 说来也巧,赵家父子也是五月初四这天启程离京的。 赵守正品级不够,又是被贬出京,自然没资格从城里的官船码头出发,只能在东便门外的大通桥码头上船。 他们一行两百来号人,连人带行李整整需要五条船。 赵昊父子从刚开城门就上了船,直到日上三竿还没装完船呢。 父子俩这几天都累坏了,反正都不用他们操心,便一头扎进船舱里补觉去了。 直到外头来送行的流民越聚越多,大有不见到赵守正就不放他们开船的架势,赵士祯才不得不把两人喊起来。 赵守正扶着腰,缓缓走出舱来,被这万民相送的场面吓了一跳。 他赶紧想要大声请大伙儿起身,可喊出来的声音却虚得很。 老百姓看到赵状元那苍白的脸色,虚浮的身形,不由心如刀绞。 赵大人真是伤太重了! 不少人当场呜呜的哭起来,赵守正赶忙出生安慰,和灾民们好一个话别。 赵昊揉着惺忪的睡眼,也被这一幕惊呆了。 这可不是他安排的。 这两天忙的脚不沾地,赵公子完全忘记,还应该有这样一场临别大戏才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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