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分的还在后头呢!”徐璠又愤然道: “他提的第二条‘振纲纪’里说,‘近年以来,纪纲不肃,法度不行,上下务为姑息,百事悉从委徇,以模棱两可谓之调停,以委屈迁就谓之善处……为下者越理犯分、恬不知畏,陵替之风渐成,指臂之势难使。然人情习玩已久,骤一振之,必将曰:‘此拂人之情者也。’又将曰:‘此务为操切者也。’!” “这是指着我爹的鼻子在骂呀!”徐璠气急败坏道:“你说我爹对他掏心掏肺,就养出这么一头白眼狼吗?!” 徐阶默然闭上眼,这次没有再呵斥徐璠。 他离京前还对张居正抱有幻想,直到看到这封奏疏,才彻底的失望。 徐阁老还从来不知道,这位弟子对自己的怨念,居然已经到了如鲠在喉地步! 自己才刚一离开,他就不吐不快!让自己这个一手提拔他上去的老师,最后一点颜面也丢尽了…… “总之我爹半生清誉,这次要让姓张的败坏掉一半。”便听徐璠沉声吩咐王世贞道:“这时候就得仰仗你王盟主,为我老爹把名声往回拉一拉了。” “没问题。”王世贞忙点头道:“这两天,侄儿构思了一首长诗,待会儿酒席上送给元辅。” “有劳了。”徐阁老的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还是自己人靠谱。”徐璠也有了笑模样,说着又啐一口道:“可笑当初瞎了眼,居然还想让姓赵的小子跟家父唱和!” “赵昊的诗还是不错的,就是人狂了点。”王世贞轻声道。 “狂了点?”徐璠哑然失笑道:“这天底下,还有比他狂的人吗?我看他已经狂的不是人了,是狂犬!” 王世贞闻言,心中略略不快。心说那我侄子和女婿拜了条狗当老师啊? 只是他这些年学会了忍耐,这才没有表现出来。
第四章 王盟主仍未知道,他那天是如何得罪了徐阁老 半个时辰后,午宴开始。 城南驿因为常年接待高官显贵,正厅装修的十分豪华。 厅里头雕梁画栋,宫灯高悬,一水儿的红木装饰,摆开六张大圆桌都不嫌挤。 除了官员之外,作陪的还有济宁地方的士绅富商,闹哄哄挤满了六张大桌。 桌上大盘大碗、大鱼大肉堆得小山一样,还有吱吱呀呀弹琴唱戏佐酒的,这样俗气的场面让徐阁老实在没有胃口。 但为了等王世贞的诗,老元辅还是强忍着不适,坚持了下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那扇红木山水屏风护着的主宾席上,便有官员提议,请王盟主留下墨宝或者做首诗,给济宁增光添彩。 此言一出,马上满堂鼓噪应和。好容易逮到活的王盟主。不让他吐点东西出来,哪能轻易放他离开? 王世贞早就等着这一刻了,便欣然应道:“没问题!” 说着他端起酒杯,装模作样寻思片刻,然后转身朝着徐阶拱拱手道: “那就将这首《途次投赠少师徐相公南归七言近体六十句》送给元辅。” “哇,六十句!这下可过瘾了!”济宁官员们马上兴奋喝彩,然后所有人安静下来,听王盟主沉声吟道: “台阁频年秉化钧,俱将谟训比丝纶。鸿逵夙表仪端羽,骊海偏婴颔下鳞。” “好!”才刚两句,官员们马上没口子叫好。 “两诏中兴光日月,千秋顾命见君臣。丹衷自委金縢秘,赤手重扶玉座新!” “太好了!”官员们简直要佩服死王盟主了,能面不改色拍出这么肉麻的马屁,活该人家领袖文坛啊! 王世贞又转向徐阶,满脸诚挚的看着自己歌颂的对象道: “百揆始知明舜目,普天原只颂尧仁。戟门昼敞恒如水,椽笔阳回总是春……” 却见徐阁老一张脸阴沉的可怕,徐璠也黑着脸要吃人一样。 “到这就可以了。”徐璠生硬的打断了王世贞,然后扶着父亲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启程了,多谢诸位的招待。” 说完,父子俩便不理面面相觑的济宁官员,径直离开了大堂。 王世贞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难道我这诗吹的还不够肉麻吗? 当初都差点把我自己写吐了…… 他赶忙和济宁知府追出去。 “元辅,元辅请留步啊!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惹得元辅如此不快?” 济宁知府这个郁闷啊,自己费时费力请客,还请出这么大的不是。这他妈找谁说理去? 徐阁老已经在儿子的搀扶下,走到驿馆门口了。 闻言才一边朝着船上走,一边淡淡道:“明府不要多心,老夫没有针对你,只是突然倦了,请回吧。” “这……”知府大人站住脚,看看王世贞。不针对我,那就针对你了。 “我?”王世贞想破脑袋,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惹恼了这爷俩。 “不是你是谁!”徐璠回过头,朝他狠狠啐了口浓痰道:“又一只白眼狼!” “我怎么就成白眼狼了?”王世贞跟在后头叫起状天屈道:“贤弟,你就是要杀要剐,也得让愚兄做个明白鬼啊!” “你自己心里清楚!”徐璠骂道:“有本事戏耍我爹,你还没胆子认吗?真让人瞧不起你!” 说完,他扶着颤巍巍的老父,径直上了船。 “元辅,以我两家的世交,你觉着我会戏弄你吗?”王盟主委屈的眼泪都下来了。 “那可未必。”徐璠冷笑道:“张太岳还是家父的衣钵传人呢!可能现在这世道,就兴恩将仇报吧!” 说完,嘭得一声关上了舱门,再不理哭丧着脸的王世贞。 王盟主在码头上呆立半晌,直到那艘官船远远驶去,他才猛地摘下头上大帽,狠狠丢到湖里。 “他妈有病啊!” 王世贞一直到去世,都没弄清楚,那天他是怎么得罪徐阁老父子了…… 他甚至把自己那十二句诗,一个字一个字的拆开,研究了整整半个月,也没从中看出哪有一点,能惹恼徐家父子的地方。 …… 扬州东关码头。 众人终于可以在这里好生休整一下,再神清气爽的回金陵了。 码头上,叶氏的弟弟叶希贤,亲自带着车队前来迎接。 有赵守正与他叶叔叔去寒暄,赵昊也乐得省事儿,跟巧巧和马湘兰钻上了一辆豪华的马车。 赵公子正在点评车厢里的装饰,华叔阳敲响了车厢的门。 “师父,我岳父在扬州给你留了封信。” “哦?”赵昊伸手接过来,奇怪问道:“王盟主怎么来扬州了?” “我也是刚看信才知道。”华叔阳忙答道:“岳父他已经被任命为河南按察副使,正好从运河北上。” 说着他一脸惋惜道:“可惜路上错过了……咦,师父你这是?” 华叔阳发现师父一下下拍着额头,口中还念念有词道:“忘死了,忘死了……” “没事儿,我晕车。”赵昊随口敷衍一句,追问道:“你岳父何时从扬州启程的?” “上月二十五。”华叔阳道:“算起来,这会儿应该已经进河南地界了吧……” “哎,晚了……”赵昊苦笑一声。 “什么晚了?”华叔阳吃惊的看着赵昊,心中狂叫道,师父要对岳父发动大预言术了吗? “没什么。”赵昊摆摆手,示意他滚蛋。 然后便不管一头雾水的华叔阳,嘭得一声关上了车门。 车厢里,巧巧和马湘兰也奇怪的看着赵昊。 只见他像一只豆虫一样,在天鹅绒面的座椅上不停蠕动。 两人问他到底做了什么亏心事,赵昊却打死不说。 让赵昊怎么告诉他们? 自己过年时,应吴时来要求写给徐阁老的那首唱和诗,正是抄自王盟主的大作—— 《途次投赠少师徐相公南归七言近体六十句》啊! 当然,六十句实在太长,而且后头的也不应景……毕竟徐阁老当时还在位上呢。 于是赵昊便将前十六句摘下来,送给了徐阁老。 可惜,灵济宫讲学出了岔子,徐阁老也没给他机会唱和。于是那首诗,就只有他和吴时来,还有徐阶父子知道了…… 这不就坑了人家王盟主吗? 王世贞又不知道自己的诗,还没做出来就已经被抄了。 抄了就抄了吧,还只给徐阁老父子看过,别人谁都不知道。 于是蒙在鼓里的王盟主,很可能会在见到徐阁老之后,又把这首诗献上去啊! 这让徐阁老怎么看他? 瞧不起老夫是吧?拿别人的二手货敷衍我,而且还是老夫最讨厌的小子?
第五章 苏州不喜赵状元 只要一想到自己抄了人家的诗,还要连累人家被怪罪,赵昊就感觉太对不起王盟主了。 哎,应该设法提醒他一下的,可自己完全把这茬忘死了。 真是抱歉啊王盟主,以后本公子再也不抄你的诗了。 可当时本公子也是被逼的呀。 谁让小阁老那么挑剔,我用别人的马屁诗都过不了关。只有你为徐阁老量身打造的那首,才能让他满意呢? 算了,说什么都晚了,日后想办法补偿他一次就是了…… …… 胡思乱想间,已经到了叶家那豪奢到没边的园子。 赵昊父子下车时,便见赵立本又恢复了一团和气的富家翁打扮,在一群盐商的簇拥下等在园中了。 “拜见父亲!”一路休养生息,赵二爷已经恢复了全部的精气神,噗通就跪在了老爹面前。 “你这厮棒伤好了?”赵立本冷着个脸。只要一想到自己人还在京城呢,儿子却跟那恶毒的女人去厮混二十多天,老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大伙儿还想瞧瞧铁尻状元呢,这下看不到了。”赵立本没好气道。 那些大盐商赶忙从旁劝和,说什么赵状元是为国为民、廷杖光荣。 又劝赵守正往后要爱惜自身,不要让老父操心。 赵守正自知理亏,唯唯诺诺的应下。 “哼!”赵立本发作完了,这才把目光移向赵昊。 “爷爷。”赵昊忙给老爷子磕头。 “哎,乖孙快起来。”赵立本忙亲手拉起孙子,满脸骄傲的对众盐商道: “幸好老夫还有个好孙子!” 一众盐商也早就对赵昊的光辉事迹如雷贯耳。 说起来,他们今天来捧场,其实还是想看赵昊多些。 至于赵守正嘛……状元郎虽然稀罕,但被贬出京的状元郎可就大大贬值了。 在赵立本引见之下,他们陆续与赵昊父子见礼。 扬州城的八大总盐商居然来了六个,其中还包括当朝首辅李春芳的弟弟李齐芳。 看来老爷子说他在扬州混得风生水起,一点也没吹牛。 “拜见太叔公!” “拜见太师祖!” 然后赵士祯、赵士禧和华叔阳等人,也毕恭毕敬向赵立本行礼。 看着自己一家人丁兴旺的样子,赵立本开心的胡子直翘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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