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想象中,当上县太爷应该是升堂有排衙,出门有仪仗,作威作福,快活无边的啊。 怎么听着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儿呢? “儿啊,儿啊,快想办法啊。”赵二爷便焦急的催促起赵昊道:“你一定有办法过关的,想不到就使劲想想,这世上没有什么能难倒你的!” …… 看着慌成狗的赵二爷,赵昊却笑了,笑得畅快至极。 见儿子哈哈大笑,前仰后合的样子,赵二爷只好无奈苦笑,竖起大拇指道:“确实应该苦中作乐,我儿就是豪迈!”
金学曾闻言心下惭愧。大师兄不在,我应该担负起捧哏的责任,怎么能让师祖负责拍师父马屁呢? “不,父亲。是我之前一叶障目,不见泰山。”赵昊摇摇头,擦擦笑出的泪花道:“我们打一开始就不该去苏州,而应该去昆山的!” “为啥?”赵二爷不解问道。赵守业和金学曾也一样满脸问号,只是某人积威之下,没人敢质疑他罢了。 赵昊便让金学曾把苏松地图拿来,然后指着昆山的位置,对三人沉声道: “看!昆山西邻苏州城,东倚嘉定县,北靠太仓常熟,南接松江府,它正是整个苏松一带的核心区域!” “而且吴淞江贯穿昆山全境,河网纵横交错与各州县相连,交通运输极为便利,简直就是天赐的宝地呐!” 赵昊已经完全兴奋起来了。 他虽然没法告诉他们四百年后,昆山将连续十五年位列全国百强县之首,比好些省份全省的鸡滴屁都高! 但仅仅分析一下昆山的地理条件,就足以让人热血沸腾了好吧? 但赵守正三个却没沸腾。 金学曾勉力拍马屁道:“师父眼光就是不一样……” “你说的都对。”大伯苦笑对赵昊道:“可有太湖在一天,昆山就是个水窝子,位置再好也没用啊!” “那就从水利着手,让昆山不再被淹就是!”赵昊却沉声说道:“我敢保证,两年之内,昆山就将甩掉水窝子的恶名!” “嘶……” “嘶……”赵守正和金学曾同时倒吸冷气,心中狂叫道,来了,它来了!大预言术它来了! 但之前赵昊都是预言某个人的命运,可这次他针对的却是一个县,一个被太湖困扰了两百多年的县…… 他的功力还够吗? 赵守业还没见识过赵公子大预言术的厉害,依然在那里摇头道:“两年,怎么可能呢?这可是两百年都没解决的问题。” “两年之内,一定可以解决!”赵昊一拳击在地图上,断然说道: “大丈夫当居此地,立万世之功,青史留名!” …… 赵公子的大预言术,都是有事实为支撑的,这次也同样不例外—— 因为就在明年,新任的应天巡抚将用他强大决断力和执行力,催动苏松二府,全力治理太湖下游地区! 其中最重要的一环,便是将太湖入海的主干道,由吴淞江改为了黄浦江! 史称‘黄浦夺淞’! 在这位应天巡抚短短不到一年的任期之内,便解决了太湖泄水不畅引发的千年水患问题。 自此太湖水灾大大减少,苏松一带愈加繁荣,未来璀璨辉煌的长三角一带方正式形成。 其中受益最大的两个地方,一个是上海,另一个就是昆山。 上海在苏松格局中目前偏居一隅,要等开埠以后才能兑现红利。 但自此对昆山处境的改变,却是立竿见影的! 今日之昆山,不正是老天爷赐给他父子的肇基之地吗? 听儿子如此笃定,赵守正终于把心放回肚子里道:“要不就去试试?” “去!越早越好!”赵昊重重点头,大笑道:“苏州城那些王八羔子,不是想看父亲笑话吗?我们就让他们好好看看,是金子在哪里都能发光!” “他们不是怕我们影响他们作威作福吗?那本公子就让昆山取代苏州城,成为苏松新的中心!让他们彻底耳根清净!”
第十六章 张东官传授为官之道 天下有过两处大名鼎鼎的长板桥。 一乃当阳长坂桥,惜乎为燕人张翼德喝断,如今已不复存矣。 另一处便是金陵夫子庙前的长板桥。其地水烟凝碧,杨柳翳青,毗邻最有名的秦淮女史们所居之旧院。 天下男子心心念念者的‘长桥旧院’,便是指这一带。 一条笼着青纱的精美画舫,划破如凝碧般的秦淮河,缓缓由长板桥下驶过。 披着蓑笠的船夫立在船尾,有节奏的摇动着船桨。 每当那古铜色的桨叶,缓缓击入水面时,那翡翠般的河水便慢慢荡漾起一层层褶皱,然后被万千雨丝击成碎玉。 船舱里摆着精致的酒席,却没有标配的女史歌姬,只有一老一少一中年,三个男子对坐。 那居于上首的老者,已是面色酡红,神态惬意的靠坐在大迎枕旁。 他透过户扇上的青纱,看着河边柳下石板路上。 那一对对共撑一伞的才子佳人,在琵琶洞箫之声中,或是携手闲行,或是凭栏笑语。 从容甜腻,毫不避讳旁人的目光。 “秦淮河硬是要得。”老人家过于放松,不觉露出了乡音。“温柔乡、英雄冢,在这儿耍老安逸喽。” 原来是堂堂上元知县,从不受贿的张东官。 另外两人则是赵昊和赵守正父子。 今天赵昊专门约了张知县出来,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教教老爹怎么当知县。 虽然赵公子也能说一些,但他毕竟只见过猪跑,又没当过猪。自然还是请此中老前辈现身说法,来的更妥贴些。 之所以放着自家老爷子不问,来问张东官。是因为一来,赵立本在北京一干就是十几年,然后直接外放的长沙知府,并没当过亲民官。这知府和知县的门道相差太远。 二来,老爷子还生着老爹的气呢,要不是赵守正考中状元,估计爷爷都能跟他断绝父子关系。 让老爹怎么请教?估计只能被骂个狗血喷头。 …… 画舫舱中。 赵昊负责倒酒,赵二爷负责陪酒。令人大跌眼镜的是,喝到现在他居然一直面不改色,毫无醉态。 听张知县夸起秦淮河,赵守正便如数家珍,讲起重重旧院艳闻,活灵活现,如同亲临。 说着说着,才突然想到,未成年的儿子还在一边,赵二爷马上打住道:“我这都是听范大同说的,我是没去过那种地方的……” “哎,老夫也没去过呀。”张知县幽幽道:“虽说旧院在江宁县,但难保有认出老夫来的,面上挂不住。” 说着老头儿瞥一眼赵昊,不无遗憾道:“要不是赵朋友还太小,请几位女史来船上佐酒,岂不美哉?” “改日改日,下次不带他。”赵守正说完又改口道:“我是说,让范大同帮老兄安排……” “是啊,父亲过不了几天就要去昆山了。”赵昊见张知县的话头总往那方面去,就知道他已经喝到位了。便端起酒壶给两人满上,准备进入正题。 毕竟酒后方能吐真言嘛。 他瞥一眼老爹,心说你丫一滴酒都没喝,怎么也跟醉了一样呢?莫非我这阴阳壶内胆漏了不成? “头回出任一方父母,心里着实忐忑,老前辈可有指教?”还好,赵守正没忘了约定的信号,便向张知县讨教道。 “指教谈不上,承蒙状元公看得起,就讲讲老夫这些年为官的心得吧。”这是约定好的事情,张知县呷一口小酒,便打开了话匣子。 “首先老弟得明白一点,咱们大明朝的官员,都是异地任官。而胥吏差役呢?却是生在本乡本土,且世世代代父子相继的。” 张知县伸出两根手指,大着舌头道:“就拿我县衙里说,一半的书吏都是洪武年间家里就干这行,龟儿子都是开国元勋呐!你说弔不弔?” “哈哈哈……”三人一阵捧腹大笑。 “人家本乡本土,人多势众,盘根错节;咱们人生地不熟,势单力孤,干几年就滚蛋。人家几辈子都干一个差事,咱们才当了几年官?所以老弟永远记住一句话。” 笑毕,张知县便沉声对赵守正道:“所以老弟记住这头一句话‘任你官清如水、也敌不过吏滑如油。’” “嗯嗯。”赵守正赶忙点点头,牢牢记下。 “这时候怎么办呢?那就得找帮手和你一起看住他们。这帮手自然不能从当地找,不然让人家卖了,你还得帮着称银子。” 张东官又提点道:“你得从外地找人,最好是本乡本土,沾亲带故的那种,知根知底才好用。” “嗯嗯。”赵守正又点点头,牢牢记下。“找多少人?” “这个还是看财力的。”张知县说着羡慕看一眼赵守正道:“以贤弟的财力,自然是韩信点兵,多多益善了。” “通常督抚上任,要带五十名家人,藩、臬长官要带四十名长随,道府正印要带三十名。咱们这一级嘛,起码二十名家人,才能分兵把守,勉强看住里里外外。” “二十名,这么多人?”虽然赵二爷不差钱,但还是吓一跳。 “多吗?我给你数数。门政两位,稿签一位,签押房九个。此外,还有办旱差的、办码头的、办仓门的、办收漕的、办马号人号的,办外监班房的,驻在省里府里的,办衙管厨的、当跟班的……起码十人以上。我说的是起码,老弟应该带更多才能放心。”张知县叹口气道: “当初老哥我穷啊,只带了十名长随来金陵上任,差点没让那帮地头蛇把我活活玩死。” “这么一说,二十人还真不多。”赵二爷心说,那就翻一番,四十? 不过这也不是他该操心的事儿。便看向儿子,意思是,衙内,你听着点。 赵衙内果然自觉,马上接过话头问道:“这些长随也不是随便阿猫阿狗就能干吧?” “那当然啦。”张知县夹一片盐水鸭,细细咀嚼片刻,方缓缓道:“老夫说的这些长随,可不是普通的家丁奴仆之流。识文断字那是最基本的,还得熟知官场中事何者当先、何者当后,何事有益于民,何事有碍于官……这只是大略,每个位置又有不同的要求。” “好比两个门政,是管着衙门前号房事务的。他们得事理皆通、人情练达,官场中的事务、衙门里的规矩,全都烂熟于胸。来了客人要知道高低,有差事派来得明白轻重,还能处理的妥妥当当。这可不光是老爷的脸面,弄不好可是要老爷吃挂落的。”
第十七章 有幕友 画舫上,赵昊和赵守正听得目瞪口呆,没想到一个看大门的,还有这么多门道。 难道不是传达室老大爷吗? “你们说,这活随便个人就能干吗?原先衙门里吃工食银的那几个门丁,只能给他们打打杂而已!” 张知县也难得跟人唠一唠衙门经,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了。 “再说稿签长随,那是签押房的领袖,一切上申下行签稿,往来各色公务,无所不知,无所不办,总揽一切。那要求可就更高了,说句难听的话,衙门里离了老爷照样转,离了他们一天就抓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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