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以官场才有‘抬轿谢恩、骑马到任’之语……说的是官员由光禄、太仆卿升任佥都御史时,虽然实际上是升迁,但官职会从三品降为正四品。 这时,他便失去了坐轿的资格,只能骑马到都察院报道去了。 当然到了这年月,什么规矩都废弛了。自费坐着轿子上下班的七品京官不要太多,御史都从来不管……因为他们就是其中之一啊。 遑论海瑞如今已是四品官员,正经的朝廷高官了。南京通政司想给他配上轿子来着,而且是公费。 可惜被海瑞一通臭骂,再没人敢提这茬了。 “本官有腿,不拿人当牲口使唤!”老理学家海公如是道。 …… 海瑞跟海安各打各的伞,走到青石街的尽头。 那里是一座紧闭门扉的两进小院,淅淅沥沥的雨声也挡不住里头纺车转动的声音。 推开虚掩的院门,便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夫人,带着一个中年妇女和另一个年轻些的女子,正坐在堂中的矮凳上纺纱。 两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蹲在纺车旁,一边给大人帮忙,一边不时偷眼去看门口。 “阿爹回来了!” 看到门开了,两个小女孩便欢呼一声,丢下活计,朝着父亲飞奔过去。 “慢慢……”海瑞忙喝止道:“打着伞呢!” 但小孩子哪管这些,跳着脚扑向他怀里。 海瑞无奈,赶忙丢掉伞,一手接住一个,苦笑道:“哎呦,阿爹的老腰啊……” 说着他赶紧抱着孩子快步走到檐下,脱掉木屐,然后进去毕恭毕敬的叩首行礼。 “阿母,儿子回来了。” 那纺纱的老夫人有高高的颧骨、深刻的皱纹,一看年轻时就不是个好相与的。 但八十多的老人,又好容易才重新全家团聚,还能剩什么脾气?她便淡淡道:“回来这么早?” “回阿母,今晚有客人。”海瑞忙恭声答道。
第十九章 来,叔叔给你糖吃 海瑞四岁死了父亲,是被母亲谢氏一手拉扯大的。 谢氏是个刚硬强势、正直善良的女人,海瑞继承了她的性格,成就了今日之海瑞。 却也受其性格所累,接连休了两任妻子…… 琼州远在天涯海角。那里汉黎杂居,汉女的性格多少受到彪悍黎族女人的影响,不像中原女人那样低眉顺目、忍气吞声,她们是吃不得屈的。 而海家世代读书,是有规矩的人家。 尽管丈夫早亡,谢氏也不肯含糊,依然执行那一套古板到让人透不过气的家规。 海瑞的发妻许氏,就是受不了海家的规矩,跟婆婆谢氏不睦,结果被休的。 后来又娶了潘氏,进门一个月,又爆发了婆媳大战,又被休了…… 直到温婉贤惠的王氏进门后,加上谢氏也做了些自我反省,婆媳相处才融洽起来。 王氏也陆续给海瑞生了两个儿子三个女儿。一家人随着海瑞游宦四海为家,日子虽然过得清贫,却也其乐融融,还算和美。 直到嘉靖四十四年,海瑞升任户部主事,要到京城去任职。 谢氏年事已高,受不了北方的寒冷。海瑞没有办法,只好让家人暂居兴国,自己带了海安北上任职。 然后嘉靖四十五年,海瑞上了震惊天下的《治安疏》,结果锒铛下了诏狱。他的两个儿子也相继离奇夭折…… 无法承受的打击几乎摧毁了婆媳俩。 尤其是王氏,精神受创严重,身体每况愈下,已经完全无法主持中馈。 好在如今海瑞官居四品,俸禄是当知县时的三四倍有余……虽然对别的四品官来说,可能还不够办场堂会的,但已经可以让海家的生活大大改善了。 王氏便做主给海瑞纳了侍妾韩氏,让韩氏替自己照顾一家老小。 …… 这时候,侍妾韩氏接过海安的背篓,掀开遮雨的油布,将海瑞的官袍和乌纱拿出来,准备挂在袍架上。 “咦,肉肉!” “还有蛋蛋!” 两个小女儿看到背篓地下的东西,登时激动坏了。 “有好吃的喽!”女儿们围着那篓子蹦蹦跳跳,过年一样。 “都安静点儿,平时也没短着你们吃。”海妻王氏面色苍白的笑笑,起身想要帮着去厨房收拾。 “你别瞎动。”谢氏加紧转两下纺轮,棉线从她的左手里飞快地转了出去。一把棉纺完了,她便断掉了棉线,停下纺织。“身子刚好了几天?” 韩氏便提着肉和蛋去厨房烧火做饭。 待谢氏和王氏将棉线和棉花都整齐收入簸箩,海瑞便与海安将三具纺车抬进西屋。 其实以海大人目前的收入,家里人已经无需自己织布了。但一来勤俭持家惯了,二来这可是海南人的传统手艺,丢不得。 三来,谢氏总感觉以儿子的脾气,随时都有可能被罢官为民,甚至充军发配。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还是一直保持本色的好,省得到时候有落差。 “汝贤,今天是太阳打哪出,你怎么也会有客人呢?”谢氏觉得十分稀奇,除了偶有亲戚登门之外,她都不记得家里招代过客人了。 “阿母,是在北京时认识的一个……”海瑞拿麻布擦擦手,刚想说‘朋友’,眼前却浮现出那个全身写满‘我有钱’的小子,不禁微微皱眉,遂改口道:“帮助过儿子的人。” “那是要请人家来家里坐坐,知恩要图报啊。”谢氏便絮絮叨叨起来。她已经没了年轻时的凌厉,只是个普普通通的老人家了。 母子俩正说话,便听前头响起敲门声。 海安赶紧打伞去开门,便见赵昊父子一手撑伞,一手提着礼物,面带微笑的站在那里。 “老爷爷,还认得我吗?”赵昊今天特意换了身朴素的松江雪青布直裰,身上的玉佩玉簪也都取下。 “哈哈哈,老朽可是当过门政的,怎么会忘了赵老爷和赵公子?”海安也很高兴,忙接过礼物,将爷俩让进院中。
昨天才上过课的赵二爷,听说海安当过门政大爷,不禁肃然起敬。心说要不试着挖一下? 海瑞也走出堂屋,站在廊下朝赵守正拱拱手道:“恭喜赵孝廉喜中状元公!” “惭愧。”赵守正也赶忙向海瑞行礼。 海瑞点点头,又看着赵昊道:“让你离我远点,怎么又凑来了?” “你当我愿意啊?”赵昊苦笑道:“这不是老爹被发配了吗?” “都是你自找的。”海瑞冷笑一声,他在南京通政司,消息最灵通不过。“早就提醒过你,那些歪理最好不要对外人讲。可你倒好,居然拿到灵济宫上大讲特讲!” “汝贤,你怎么跟恩人说话呢?”却听身后堂屋里,响起谢氏的低喝声。 赵昊不禁一乐,用眼神问海瑞,我咋成了你恩人了? “拜见家母吧。”海瑞无奈的苦笑一声,却也不解释,跟个八十多的老太太掰扯不清的。 早知这样还不如说是‘忘年交’呢…… …… 父子便进堂屋,一起给老太太磕头。 赵昊生得唇红齿白,面若敷粉,偏生嘴巴还能甜死人,一口一个‘奶奶’把谢氏叫得五迷三道,拉着他的手就不撒开了。 看到这一幕,王氏忽然眼圈一红,别过头去。 海瑞知道她又想儿子了。要是中砥还活着,差不多正好赵昊这么大…… 他轻轻握了下夫人的手,给她一点安慰。 王氏也赶紧擦擦泪,唯恐让客人见笑。 赵昊又向王氏问安,见她满脸病容,忽然想起一事。不由心下一黯,默默盘算着该怎么帮上忙? 这时海瑞的两个女儿从母亲身后探出头来,笑嘻嘻的看向赵昊爷俩,小的那个还直淌口水…… 赵守正见状,便从带来的礼物中,掏出一把糖,笑着递给俩孩子。 赵昊又是心下一紧,他忽然想到后世传说海瑞饿死女儿的事情——据说因为五岁的女儿太饿了,拿了男子的一块炊饼,结果海瑞把女儿大骂一顿,女儿认识到自己错误后,很争气的绝食自尽了…… 他忍不住就想劝老爹赶紧收手,却瞧见海瑞俩女儿看到糖果的眼神,完全就是馋嘴小屁孩的样子嘛。 他心头不禁升起荒谬绝伦之感——你麻痹啊,这么小的孩子懂个屁啊,还绝食呢!不让她吃糖能哭死倒是真的…… 再看海瑞,如寻常父亲一般,带着丝丝宠溺、些许无奈,苦笑点了点头。 “跟叔叔道谢,不准一次都吃光!” 两个孩子闻言欢呼一声,先把糖果收到怀里,然后才甜甜的向赵二爷道谢。 尼玛,不是说严厉训斥呢? 他喵是哪个王八蛋造的谣?到底是何居心啊?!
第二十章 唯一能给海瑞送礼的人 雨势丝毫不减,天便黑的格外早。 海安点起油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厅堂。 赵昊又将带来的礼物奉上。 知道海瑞不收礼,他除了给孩子带了好吃的,再就是备了孝敬老人的四样礼——茶叶、点心、拐杖和叆叇。 “这个太贵了吧?”别的礼物还好说,谢氏将叆叇匣子递还给赵昊道:“好孩子奶奶心领了,汝贤不许收的。” “眼镜是自己磨的……”赵昊忙解释一句。 所有人都看着海瑞,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面无表情道:“阿母,此人钱多为患,且无求于我。可以收。” “多谢。”赵昊脱口而出,说完哑然失笑。 不过确实挺骄傲的啊。整个大明朝,能让海瑞收下礼物的,有几个? 他喵的,本公子好贱…… …… 待到问候完了长辈,海瑞便请赵昊和赵守正到廊下吃茶。 梅雨季节,屋里太闷了,外头至少还有点风,也没那么暗。 “下他带来的茶叶,粗茶梗子他肯定喝不惯。”海瑞吩咐海安一声,又对赵昊道:“家母老花眼很重了,多谢你的心意。” “甭客气,就当是你拿鸡蛋换的吧。”赵昊笑道:“在旁人看来,海大人的蛋,可金贵着呢。”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海瑞不禁失声笑道。 “嗨,谁不知道谁啊?赵昊满不在乎的摇摇头,去年在北京两人连场辩论,急了眼都没少骂街。” 赵公子对海公能说海南话、福建话、浙江话、江西话、南京官话和北京土话六种语言的脏话,记忆十分深刻。 “说回来,海公如今小日子过得不错了。”赵昊看看海瑞家的院子青砖墁地,四水归堂的两层小楼虽然年代久远了点,但收拾的干干净净,比在北京时的条件可好多了。 “俸禄能负担得起,自然要让家里人过得好一点。”海瑞理所当然道,说着轻叹一声:“你也知道,她们都跟我遭了大罪。” “我看尊夫人身体好像很不好。”赵昊压低声音问道。 “嗯。”海瑞歉疚的低下头,看着地砖的缝隙道:“她生小丫的时候坐下了毛病,前年老夫下了诏狱,害一家人担惊受怕,而且,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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