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就在父亲自己的话里。”赵昊淡淡一笑道:“当好个县官容易,当个好县官不易。” “确实啊。”赵守正深以为然的点点头道:“听了张知县的话,为父一点都不想努力了。可听了海公的话,为父感觉自己要学的还有很多很多。” “这就取决于,父亲想当个什么样的官儿了。”赵昊微笑着打开窗户,伸手接一把冰凉的雨水。 “是像张知县那样舒舒服服,安逸巴适的大老爷;还是像海公那样自找苦吃、为国为民的青天大老爷了。抑或是走一条与他们都不一样的路?” “这个么……”赵守正不禁犯了难,他以为自己肯定毫不犹豫的选前者,可不知为何,怎么也说不出口。 “不着急。”赵昊轻轻摇头,甩一甩湿漉漉的右手,关上了窗户道:“可以慢慢想,到了昆山有的是时间思考这个问题。” “嗯嗯。”赵守正点点头,问个最实际的问题道:“那咱们眼下呢?” “眼下么。”赵昊想一想,实事求是道:“很明显前一种方法,更符合咱们的实际情况。但后一种方法,更有利于我们把昆山治理好。” “所以呢?” “看看能不能综合一下,兼而用之吧。”赵昊捏着下巴道。 赵守正便笑嘻嘻的将两本册子都推给儿子道:“那就拜托我儿了……” “我也不懂这种事啊。”赵昊苦笑一声道:“每一条规矩的轻重,每一个长随权责的大小,这里头学问大着呢,外行人是做不来的。” “那……”赵守正仔细寻思一下道:“咱们身边也没有干过这行当的啊。” “父亲放心。”却见赵昊露出期待的笑容道:“明天我给你找一位懂行的回来。” 何止是懂行啊,那可以说是,师爷的祖师爷,史上第一师爷了。 赵守正闻言大喜过望。 …… 翌日,赵二爷起了个大早,又把赵昊从被窝里拖起来。 “快点快点,我们今天不是要去请高人吗?” “那也不用这么着急啊?”赵昊揉着惺忪的睡眼,嘟囔道:“太阳还没出来呢。” “见天下雨,上哪儿出太阳去?”赵守正一边蹲下给儿子穿靴子,一边按捺不住激动道: “为父现在是求贤若渴,一刻都不想耽搁!” “穿反了……”赵昊无奈道。 “呃……” 马湘兰掩口轻笑,将净添乱的二老爷替下来,手脚麻利帮赵昊梳洗穿戴整齐。 “今天让蔡明派个车,送你去一趟伍记。”赵昊看看镜子里,重新神采奕奕的少年,满意的点了点头。 “公子又不带你的秘书……”马秘书故作幽怨,其实这几天能单独和赵昊在一起,她开心的飞起好吧? “今天去的那种地方,你不会想去的。”赵昊轻笑一声,见镜子里马秘书小嘴微张,他无奈的白她一眼。“不是你想的那种地方。” “奴家什么都没想。”马秘书笑着给赵昊理了理鬓发,公子可是连齐景云、郑燕如这些秦淮花魁都请不动的呢。 “去伍记做什么?” “江小姐应该还在吧?” “在呢。”当然在了,你不走她怎么会走呢?雪迎小姐还等着再跟你同行呢。 “那就好,请她代为采购粮食、药品、麻袋、绳索……”赵昊想一想道:“反正抗洪能用得着的,我统统都要,有多少要多少。” “是,公子。”马湘兰忽然心下一紧,意识到安逸的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 父子俩今日乘马车出门。 三辆双驾马车组成的车队,沿着西皇城根大街一路往北。 雨点噼里啪啦打在车壁上,让两人都有些心焦。 “这贼老天,怎么下起来没完了。”就连迟钝的赵守正,都意识到麻烦了。“就回来那日放晴了一天。” “嗯。”赵昊点点头道:“大伯今早说,都水司的同僚告诉他,太湖水位已经超过往年同期一尺了,今年汛情注定很严峻了。” “哎,巡抚大人召见之后,就赶紧去昆山吧,感觉越来越不放心。”赵守正叹口气道:“昨晚都没睡好。” “不是因为求贤若渴吗?”赵昊失笑问道。 “都有,都有原因。”赵守正讪笑道:“上半夜求贤若渴,下半夜忧民水火。” “哈……”说完父子俩同时失笑起来。 这爷俩心有灵犀,都想到了去年这时候,他们还为了乡试资格在绞尽脑汁。没想到一年之后,就开始操心一方平安了。 这人生际遇有时候,真他娘的操蛋啊…… 不知不觉,马车过了太平门,在太平堤前停下来。 父子俩下了车,便见玄武湖畔,南京三法司呈品字形并立。 首当其冲的便是南京刑部。 看着南京刑部的牌子,赵守正不由笑问道:“儿啊,莫非这位高人,乃是刑部的官吏?那感情好,至少刑名这一块,咱们不用担心了。” “呵呵,看吧。”赵昊却卖了个关子,目光落在玄武湖的湖心小岛上,那就是大名鼎鼎的后湖黄册库了。 ‘可惜,早就没价值了……’赵昊暗叹一声。 海瑞告诉他,通过自己在淳安、兴国两县亲自清丈田亩,以及在户部工作时查阅粮税档案对比,可以清晰的看出,黄册虽然十年更新,但记载丁亩已经远远脱离了实际情况——人口只有实际的一半,田亩只有七成,而且其中八成以上都是张冠李戴…… ‘百姓之苦,尽出于此!’ 海公的八个字,依然在赵昊耳边回荡着,直到他看见华叔阳跟一个五品官员撑着伞,从衙门迎出来。
第二十三章 才子罪人 刑部大门外。 看到那三十多岁,样貌与华叔阳颇为神似的官员,赵守正小声问赵昊。“这就是高人么?” “华叔阳的二哥华仲亨。”赵昊轻轻摇头道:“他会带我们去见那人的。” “哦。”赵守正点点头,便含笑望向对方。 那官员来到近前,朝赵昊父子深深一揖,客气道:“仲亨拜见二位长辈。” “不必,芝台兄,咱们各论各的。”赵昊赶忙扶住华仲亨。华仲亨字起光,号芝台。 “这怎么使得?”华仲亨忙摆手道。 “我这里使得。”赵昊却笑道:“不信你问叔阳,他三师弟的大哥王元驭,跟我素来兄弟相称,大家都很舒服的。” 他已经通过王盟主避而不见,却留信致意之事,大概摸透了这两大家族长辈的心理。 既认可这种师徒关系,又尴尬于这种关系,或者还拉不下脸来,跟他平辈相交吧。 但本公子父子想在苏州站稳脚跟,离不开太仓王家和无锡华家的帮衬啊! 所以识时务的赵公子又祭出了‘各论各的’大法,跟弟子的哥哥称兄道弟,一点心理障碍都没有。 华叔阳也正色对华仲亨道:“二哥,你又不是我科学门的人,不用跟着套近乎。” 差点没把个华二公子活活噎死,感情我愿意装孙子啊。 好在他已经习惯了弟弟动不动就开嘲讽,略一调整便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然后他向赵守正行了晚辈礼……其实两人也差不了几岁,华仲亨还觉着自己赚老大便宜了呢。 …… 见礼过后,四人便撑伞往衙门里走,赵昊笑问道:“人呢?” “还在里头不肯出来。”华仲亨有些哭笑不得道:“坐牢坐上瘾的,这位还是头一个。” “……”赵守正闻言暗暗吃惊。他万没想到,儿子口中所谓的高人,居然是个囚犯。 “也许对他来说,牢里的日子更舒坦吧。”赵昊轻叹一声。 万历三大怪,自己眼看要收集到两个了。也不知道集齐三个能不能召唤出神龙来。 “不过博士,”华仲亨轻声提醒赵昊道:“这人可犯过疯病。” ‘我靠,还是个疯子……’赵守正又倒吸口冷气。 “不是好了吗?”赵昊却无所谓道。 “这二年是跟好人一样了,谁知道这里还管不管用。”华仲亨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没事儿。”赵昊笑道:“人家脑子再不好使,也不是常人可比的。” “他到底犯的什么罪?”赵守正好奇问道。 “发狂时误杀妻子。”华仲亨轻声道。 “嘶……”赵守正感觉自己的舌头要变成蛇信子了,终于忍不住把儿子拉到一旁,小声问道:“儿子,没人可请了吗?万一这位将来再发狂,伤到咱爷们怎么办?” “放心,他的狂病已经好了。”赵昊轻声安慰赵守正一句,又叹口气道:“何况人家还不一定,愿意跟咱们走呢。” “我儿好像从来不强求别人啊。”赵守正奇怪问道:“到底是谁,对你吸引力这么大?” 便听赵昊用一种轻松却又郑重的语气道: “因为他是徐文长啊……” “哦,徐文长啊。”赵守正登时满脸惊喜,马上竖起大拇指道:“不愧是我儿,这事儿干得仁义!” “就知道父亲会这么想。”赵昊笑了。 …… 那可是人人都爱的徐文长啊。 那可是大明朝三大才子之一的青藤先生呀…… 那可是抗倭胜利的头号幕后功臣,神机妙算安东南的军师徐渭呐! 但命运就是这样的操蛋。 明明才华满腹、天下无双,却八试不第,终身不能中举…… 明明驱逐倭寇、功高盖世,却非但得不到应有的褒赏,反倒受胡宗宪牵连,被活活逼疯! 赵昊依然清晰记得,上辈子看他那篇《自为墓志铭》时,哪怕相隔四百年,都能清晰感到受那彻骨的绝望与愤懑…… 给自己写完墓志铭后,徐渭便拔下壁柱上的铁钉击入耳窍,登时流血如迸,医治数月才痊愈。 后又用椎击卵囊,也未死。 如此反复发作,反复自杀有九次之多,却每次都活了过来…… 但长久的疯癫,终究会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 嘉靖四十五年,徐渭在又一次狂病发作中,失手杀死了继妻张氏。 他也因此被关入了监牢。 山阴知县调查发现,张氏与外人有染,加上他发病时无法自控,本欲从轻发落。 但张氏娘家有钱有势,不断向官府施压,还威胁要京控……也就是到南京刑部告状。 山阴知县唯恐事情闹到不可收拾,便判处他长期监禁。 后来,在朝中为官的同乡们,为他的安全和健康考虑,又将他活动到南京刑部大牢服刑,至今已有一年半时间了。 赵昊早就打定主意,要营救徐渭。 哪怕不带任何功利色彩,他也愿意做这件事。 何况在另一段历史上,徐渭在万历元年大赦天下时出狱后,还给三边总督吴兑当过幕僚。 又经戚继光介绍,到辽东李成梁处,教授其子李如松兵法……十年后,李如松正是用他教的兵法,在朝鲜战场上,又狠揍了日本鬼子一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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