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大老爷昨天进城,带了一百多亲随?” “可不是嘛,整整两船,满满都是人。” “这下可麻烦了……” “是啊,往后想干点什么不方便了。” 看到三位佐贰进来,大堂里才安静了一些。 然而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听到大老爷出来的云板声,小官小吏们再次喧腾起来。 “过了点了吧?” “可不,早过卯时了。” “大老爷怎么还不出来?” “睡过头了吧?” “二老爷,问问去吧。” 不用他们催促,何文尉已经赶紧朝月亮门走去。 不一会儿,何县丞神情难堪的回来对众人道:“大老爷一早巡堤去了。” “巡堤?”昨天不少官员都听县尊讲过,今天要巡堤云云。 但众人可都没太在意,满以为大老爷怎么也得先过了衙参的瘾,再去拜了孔庙、关帝庙、城隍庙之类,才会去大堤上转转,做做样子就是了。 这么多风风光光的事儿不做,却跑到大堤上踩泥巴……脑抽了是吧? 再想到昨天接驾时挨得那顿臭骂,官吏们更是心里直抽抽,暗道看着挺和善的一大老爷,怎么这么拧巴呢? 唉,往后的日子难熬了。 “那咱们还在这儿等着?”白守礼心说我正好回去睡觉。 “等个头!”何文尉白他一眼,对众人下令道:“赶紧去堤上跟县尊会合去!” “哎,好。” 官吏们便赶忙出去衙门,上了各自的轿子马车、也有骑着驴的,也有下步走的,闹哄哄朝着朝阳门而去。 …… 此时,几十个穿着蓑衣、戴着斗笠,踏着木屐的身影,正冒雨走在吴淞江堤上。 跟吴江县那用条石垒成的百里江塘相比,昆山县这条土堆的江堤简直差的不是事儿。 连日下雨,已经将堤面浸泡的又松又软,踩上去泥泞不堪,让人走在上头十分艰难,脸色更是十分难看。 直到进了一个瞭望水位的草亭子,为首的一干人才摘下了斗笠,解开了蓑衣,露出一张张或白或青,神色难看的脸来。 正是赵守正父子与顾大栋、郑若曾等几位昆山大族的首脑。 狗大户们昨晚都住在城里,赵守正天不亮就让人把他们都叫起来,然后请他们引路,顶风冒雨来巡视江防大堤。 这会儿,他们已经从小澞河口的南山寺,沿着吴淞江往东走了十里了。 自然一个个全都累成了狗。郑若曾这样的老人家,直接一屁股坐在蓑衣上,话都说不出来。 让狗大户们没想到的是,大老爷一个文弱书生居然神态如常,脸上看不到一点疲惫之色。 “很不容乐观啊。”赵守正看看众人,神情严峻道:“江堤修得太矮,也没够下桩子和围挡,怎么抵挡今年的洪水?” 赵二爷来前恶补过,知道若修土堤抵御洪水,是要先隔一尺深深打下一根木桩,每根木桩起码入土三尺。 再在木桩后,横着钉上一排竹竿,做成一道结实的竹木围篱。有了围篱抵挡江浪的冲击,才能垒土成堤,筑起一道还算坚实的江防。 “以前也是一板一眼做的。”顾大栋苦笑一声,答道:“但江水一涨上来,就得填土堆高江堤,竹木围篱根本承受不住,直接就成段成段的断掉。上任老父母便索性不再劳民伤财,只要求顶过夏收就算胜利了。”
“只要没来飓风,土堤也能顶一顶,无非就是不断加厚嘛。”戴家的族长戴了顶高帽,一脸认命地答道:“一来飓风,风高浪急,竹木围篱根本顶不住冲击,所以冯老父母这样做,不失明智之举。” 其余几位士绅也七嘴八舌,基本一个论调……我们昆山就这熊样了,只要能撑到夏收完了,淹就淹了吧。 反正九月份水一定会退,反正新修的县城结实着呢,不怕泡…… 赵守正听出来了,他们都不愿意劳师动众、大兴土木,便看向郑若曾道:“不知开阳先生有何高见?” “呵呵,回老父母,老朽当然希望堤防永固,再无水患了。若能看到昆山重为鱼米之乡,死而无憾呐。” 问题是,能吗? 郑若曾将了赵守正一军。 “本官坚信,这一天一定会到来的!”赵守正目光扫过一众士绅,信心十足的高声道:“就让我们先从守住这段江堤做起吧!” “是……”士绅们稀稀拉拉应声。 “诸位好像信心不足啊?”赵守正神情一沉,暗道果然又让我儿和青藤先生说着了。 “告诉本官,你们怎样才能有信心?!” “修堤首先要花钱,很多的钱……”士绅们便硬着头皮道:“昆山穷啊,县里没钱,我们也没有。没钱什么也干不成。” 说一千道一万,狗大户们都在担心,老父母一早把他们揪到大堤上,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他们都怕被新县令趁机敲竹杠啊。 却见赵守正潇洒的一挥手,朗声道:“钱的事儿不用你们操心,本县自己能解决!” 是吧,儿子?
第四十三章 杂佐 赵昊立在赵守正身后,不显山不露水,除了郑若曾,几乎没人注意到这个精神的小伙子。 昨晚他才对郑若曾说,用不了几天,你就会看到我父亲的决心。 没想到今天上午,郑若曾就听到了赵二爷那让人目瞪口呆的宣言。 非但郑若曾,顾大栋和那些老绅士们也都呆若木鸡。 亭子外头的随员们忍不住议论纷纷,都觉着新来的知县大人在痴心妄想。 “老父母,江堤蜿蜒曲折,足足六十里长啊。”顾大栋忍不住提醒赵守正,哪怕是只修单堤,都不是县里能负担得起的。 “本官说了,修堤不用你们出资,更不用老百姓出钱,本县有办法解决!”赵守正重复一遍自己的话,然后目光炯炯的看着一众狗大户道: “但前提是,这个夏天我需要你们全力配合,帮本官把百姓组织好,让他们听从本官的号令,全力以赴保卫家园!” “至少在九月份之前,决不许任何人跟我唱反调!”顿一顿,他目光冰冷的扫过其中几人道:“只要你们能做到的话,本官也能说到做到!” “……”顾大栋和郑若曾等人互相看看,片刻后一起点头道:“能!” “哈哈好,咱们击掌为誓!” 赵守正便伸出手来,跟士绅们一一击掌道:“咱们通力配合,各司其职,保住昆北今年免遭水患!若违此誓,全县共击之!” 这些士绅的家园、族人、田产都在昆北,虽然大水一来,他们可以躲进县城里去。可那么大的产业要泡汤,灾后还要救济吃不上饭的族人和佃户,损失自然大了去了。 所以根本不用担心他们对修堤的热情。他们只是在担心,县太爷会借机逼捐敛财罢了…… 现在知县大人自己把口子扎死,大家的利益一下子就一致了,士绅们的态度自然端正起来。 这就是有钱人容易交朋友的原因。 赵守正又让他们,每家派一两个子弟,整个汛期跟在自己身边,以便与各家建立顺畅的沟通渠道。 “罢了,只要老父母说到做到,我郑家全族男女老幼,都听县里调配!”郑若曾便叫过两个儿子道:“应龙、一鸾,你们往后就在老父母跟前伺候。” 说着又向赵守正介绍道:“老朽抗倭回乡后,曾担任过苏松道的幕僚,受兵备道大人的委托,与两个儿子操小舟到各处辨别道里通塞,调查形势险阻,做成一本《三吴水利录》,其中有太湖下游最详细的水文图,一并献给老父母,聊作参考。” 赵昊心说,果然是老地图狂魔了。 对了,就是郑若曾把钓鱼岛,标注进我国海疆图上的。 “多谢多谢。”赵守正扶起郑应龙和郑一鸾,又如获至宝的接过那本用油布包裹的《三吴水利录》。 顾大栋等人也各自指派了子弟,跟随老父母听命。 今头一次巡视,赵守正自然不会贸然提出具体的修堤方略……主要是因为他身后的少年还没想好。 便只是命各家分巡一段江堤,一旦有险情及时禀报。 这时,何县丞也带着县里的那群官吏赶来了,赵守正便放累坏了的士绅们,回家歇息去了。 看着那些平日里不爱搭理人的士绅们,一个个在大老爷面前却变得低眉顺目,居然还留下子弟跟着他侍奉。 这让何县丞等人感到费解,不知拧巴大老爷哪来这么大的魅力? 顾不上细想,何文尉赶紧率众向大老爷行礼,然后一个劲儿请罪。 “是本官没叫你们,尔等何罪之有?”赵守正摆摆手,示意他们起身。 谢恩起身后,官吏们便在草亭中分班立定,算是补上了早晨的衙参。 赵二爷大刀金马坐在马扎上,目光缓缓的扫过一众佐贰杂官属吏,淡淡一笑道: “何、白二位大人昨天就聊过了。其余诸位还面生得很,不妨先介绍一下自己。” “遵命!”众官吏闻言暗暗松口气,终于感觉没那么慌了。 “下官本县典史熊夏生!”那位被前任知县评价为不好惹的熊典史,便率先出列行礼。 虽然其余官员里,还有比他官阶高的,但未入流的典史在县衙有正式的官廨,且分管一县最重要的两项差事之一——刑名,故而无可争议的排名第四。 县丞、主簿和典史,便是一县佐贰官,其余皆是杂官了。 杂官之首是昆山县学的正副校长,伍教谕和陆训导,前者是举人出身,后者是为贡生。故而虽县学清苦、无关紧要,学官却是正途出身,地位自然居于所有杂官之上。 李贽本来是要给赵守正管学校的,但赵二爷突然被指派署理昆山。听说过有署理知县的,可没听说有署理县学的,所以李贽现在还是吴县的教谕,自然不会在此露面了。 两人退下后,两位从九品官员,巡检司巡检郑乾;副巡检华谦上前行礼。 巡检司是为了维持远离县城地区的治安而设,统领弓兵三十到五十名,负责稽查往来行人,打击走私,缉捕盗贼。 本县的巡检司设在县城最南边的锦溪镇上,颇有些山高皇帝远的意思。平日里作威作福,日子不要太舒坦。 只是锦溪镇在昆南两湖中间,如今大水已经没过胸口了。锦溪镇派出所的正副所长,只好带着他们手下的弓手转进县城,听从知县大人调配了。 而后是本县三位大使——专管商贾、侩屠、杂市类征收的课税局朱大使。 专管茶叶和食盐转卖的批验所牛大使,以及专管征收鱼税的河泊所杨大使。 这三位都是不入流杂官,却都人人称羡,肥的流油。 然后是苦哈哈的本县驿官队伍……昆山驿的驿丞、急递铺的铺司和递运所的大使。 驿站是接待过境官员的官方招待所;急递铺是专管送信的大明邮局,好比八百里加急就是他们负责传递的;递运所则是国有快递机构,负责协助军用物资和贡品的运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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