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踢一脚满地的沙砾。“这还用说吗?” “一定是沙子!”林巡按双手重重互击,激动道:“这满屋子的沙砾,根本不是他们用来灭火的,而是袋子里本来装的就是沙子!” 那一刻林巡按自觉成为大明狄公,兴奋的满脸通红,达到了颅内高潮! 他便猛一挥手,高声下令道:“从现在开始,每一船运入昆山的粮食,本院都要亲自检查!”
第一百二十五章 花钱容易挣钱难 天空阴沉沉的,昆山县半山桥上却人头攒动。昆山百姓云集,都伸长了脖子看着桥下的码头等粮船。 自从大老爷上任以来,每日都会五艘粮船来昆山送粮,风雨无阻,一天不辍。 这一已习以为常的景象,让昆山的老百姓倍感安心。 哪怕前日得知预备仓被烧,存粮毁于一旦时,市民们都没怎么慌。 烧了就烧了吧,反正也不是自己家里的粮食。只要每日粮船不断,大家就不会饿肚子。 但今天,不安的气氛在蔓延。 县城里忽然就流言四起。到处有人在说,其实县老爷根本没弄到那么多粮食。但赵知县为了避免引起恐慌抢购,将数目夸大了一倍。 事实上,每日抵昆的五艘粮船里,起码有一半装的是沙子! 也就是说,每天只有一千石大米供给县里。这点粮食也就刚够以工代赈的,哪有市民们的口粮? 而且传闻有鼻子有眼,说什么巡按大人就是专门来查办此案的。还说林巡按勘察预备仓已经掌握了确凿的证据。 又说今日会在码头查验今日份的五艘粮船,现场揭穿赵知县愚弄百姓的把戏! 这让县城的百姓怎么能不恐慌? 也就是赵守正初来乍到,抗洪赈灾又极其得力,让全县百姓对他的印象极好。双方正处在易知县所说‘甜如蜜’的阶段。 所以大家还能勉强不乱套,只是争先恐后过来看个究竟。 结果真就看见半山桥码头已经严阵以待,一个七品大员端坐亭中。 平日里耀武扬威的郑巡检,在那人面前跟孙子似的。 原来传闻,是真的! “哎,这要是真查出来弄虚作假,老父母在昆山的日子就到头了……” 市民们唉声叹气,昆山好容易摊上个状元郎来当知县,还以为终于遇上了难得的好官呢。 难道一切种种,皆是假象?所谓好官,根本不存在于这世上? “我宁愿巡按大人不查!”有市民嚷嚷道:“糊里糊涂信老父母就是了。” “他要是个骗子也能信?”马上有人大唱反调。“大家都是信了他的邪,这才没屯下点儿粮食。大家就等着全家饿死吧!” 这句话没人能反驳,大伙儿确实被每日五船粮食的景象,弄得过于乐观了,都没舍得高价抢粮。 这事儿要是真的,昆山县不知要饿死多少人了…… …… 幸好林巡按早就预料到,老百姓会蜂拥而至,特命锦溪镇巡检司巡检郑乾,带着手下的弓手,将码头封锁起来。 避雨亭中,林巡按正襟危坐在一把高腿交椅上,一手端着茶盏,另一手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那气定神闲的样子,跟慌成狗的郑巡检形成鲜明对比。 说实话,郑巡检是万万不想趟这浑水的。他的驻地可是在昆南啊。 十几万昆南百姓都靠大老爷养活呢,自己却带着昆南的兵丁来跟林巡按搞风搞雨。 一旦真查出什么不利的证据,害了大老爷,自己往后还怎么在锦溪镇混啊?怕是手下这帮兄弟,都会恨上自己的。 但他又有什么办法呢?虽然巡按和巡检只一字之差,但两人的地位天上地下。 林巡按的命令他不敢不听,不然当场就能打自己的板子,打完了再奏请扒掉自己的官袍…… 本来郑巡检还能派副巡检华谦顶缸,可华副巡检因为和华家有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关系,被大老爷派往无锡公干了。 此刻怕是正吃香的喝辣的,说不定还能攀上一门阔亲戚。从此栖上高枝,走上人生巅峰,把他这个昔日的上司远远甩在后头…… 想到这,郑巡检郁郁的叹了口气。 哎,华谦容易郑乾难呐。 正暗自伤神,忽听桥上百姓骚动起来。 “来了,粮船来了!”市民们纷纷嚷嚷起来。 郑乾也探头望去,果然看到一艘插着‘伍记’和‘昆山县公干’旗号粮船,缓缓驶过了桥洞,向着北面的至和塘而去。 预备仓有专门的码头,粮船本不必在此停留。 林巡按选在这里查验,就是存心要让昆山百姓亲眼目睹,他们信任的大老爷,是如何把他们当傻子一样耍的。 “停船靠岸!”一艘哨船横在河面上,穿着青色号衣的弓手,手持巡检令牌。“巡检司临检!” “没看到吗?我们是给县里运粮的船!”粮船上,押船的正是伍记的管事米老叔。 “查的就是你们!”码头上,袁方断喝一声。“巡按大人在此,还不立即靠岸!” “啊?”米老叔露出惊恐的神情,低声吩咐身旁伙计道:“让后头的船快撤!” 一看那老家伙慌了神,林巡按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荡然无存,一拍几案霍然起身道:“截住他们!” 桥南横过来两艘哨船,挡住了后头粮船的去路。 事实上,这五艘粮船一出苏州就被林巡按的人盯上了。 而那时,除了徐家人之外,整个昆山还没人知道他今天要验粮呢! “看你们哪里跑?!”上进心强的林巡按,感觉自己又干练了许多,已经可以称为‘能吏’了。 其实粮船又笨又重,就是不埋伏人拦着,它能跑哪儿去? …… 须臾,五艘偌大的粮船全数靠岸,将码头塞了个满满当当。 郑乾带着弓手上船戒备,以防伍记的人狗急跳墙,伤害到巡按大人。 林巡按立在亭中,看着袁方指挥伍记的伙计开始卸船。 他的身后还站着一群乡绅,大都是投献于徐家的附庸,只不过在徐家‘家人、义男、过继子’的三级走狗体系,仍处在最底层的‘家人’阶段。 家人者,奴仆也。 所以他们都是徐家的奴才,自然比不得那些纵火的干儿子们更得徐家看重。 他们只能敲敲边鼓,还轮不到像义男们那样与闻机密。 呃,这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哈…… 今天,林巡按想要召集本县乡绅来给自己造势,见证自己化身打假英雄的光辉时刻。 不过考虑到保密起见,他没有知会昆山县鼎鼎有名的顾、戴、毛、周、郑五家,甚至连次一档的支家、归家等一众乡绅也没叫。最终只把徐家在昆山的奴才们,全都弄到码头上撑场子。 虽然这样一来,就没有县里主要的乡绅捧场,让林巡按感觉怅然若失。 但此刻他发现,只要有人穿着绸袍子,带着大帽子在场就够了。 自己需要是‘乡绅’两个字,而不是哪位乡绅。 没人碍事,更好!
第一百二十六章 辟邪一剑 半山桥码头上。 第一船共八百袋粮食悉数卸下,竖着平铺了一地,只留几条容人通过的路径。 “本院是为贵县父老主持公道。”林巡按转过头来,目光坚毅的望着一众乡绅道:“为了服众,还是请诸位亲自查验吧。” “遵命。”一众徐家士绅的早就得了吩咐,纷纷上前亮出袖中长长的‘粮探子’,显然是有备而来。 那粮探子类似从中一切两半的空心锥子,可以轻易插入粮食中,拔出来时便可将袋中的粮食,从里到外都带出来。这样即可清晰看出,袋中粮食的成色如何,有没有掺别的东西了。 这是地主老财家防止佃户交粮时掺虚作假,必备的检查工具。 反正不是自家粮食,为了节省时间,士绅们也懒得拆开袋口,直接举着粮探子,就往粮袋子上捅,而且还不止捅一下! 噗嗤噗嗤声中,白花花的大米从破口处喷涌出来,撒的满地都是。 码头的地面本就湿漉漉的,洁莹如玉的大米洒落地上,登时变得污浊不堪。 士绅们却还在随意践踏,继续噗嗤噗嗤,不知浪费了多少粮食! “哎呦,造孽啊!”已经被控制住的米老叔,心如刀割的大喊道:“这是给昆山父老送得救命粮啊,你们别糟践了!” 此言一出,马上引起半山桥上的广泛共鸣,市民们也纷纷嚷嚷起来。 “他妈小心点,这可是要进我们嘴的东西!” “小毕扬子搞七捻三,打开麻袋再验!糟蹋粮食天打雷劈!” “阿无卵小赤老!”叫着叫着就骂起娘来。 林巡按听得刺耳,对士绅们吆喝一声道:“爱护点儿粮食!” “哎……”士绅们嘴上答应,动作却一点都没停,反动嘴脸暴露无遗。 打徐总管、张大武等人被游街以后,这些徐门士绅们就日夜担惊受怕,唯恐县老爷的专政铁拳会落到自己头上。 有人都吓得准备搬家了。只是他们在徐家大家庭级别不够,还没法像徐总管、大痦子他们那样能说走就走。 只好先去乡下躲躲风头。 这会儿徐家大爷派来了林巡按,来给大伙儿撑腰,还乡团们还不得尽情发泄一下情绪? 捅几袋粮食算什么?只要发现了沙袋占住了理儿,俺们还要捅人呢! 噗嗤噗嗤!噗嗤噗嗤! 盏茶功夫,八百袋粮食全都破了身,汩汩流淌出的白米,已经没过了乡绅们的脚踝。又顺着码头的青石板流到河里,宛若一条白色的飘带。 无数小鱼汇聚过来争相啄食,水面上像开了锅一样。 还有好些小孩跳到水里,拿着葫芦瓢接住流淌过来无数大米粒,舀起来就往布袋子里塞。 孩子们全都乐开了花,白捡两顿饱饭啊! 林巡按却笑不出来。 因为麻袋里全都是大米,没有一粒沙子。 “袁方,你怎么看?” “大人,看来不是在这船上。” 林巡按点点头,他并不慌,自己早已成竹在胸,一切尽在掌握! 便闷声下令道:“下一船。” “按院大人,没地儿搬了。”郑乾郑巡检忍不住提醒一句。“还是在船上验吧。” 这样至少撒在船上,能少糟蹋点儿粮食。 说完郑乾自己都有些奇怪,老子什么时候珍惜过粮食?莫非被大老爷感化了? 其实他想多了,这不过是立场问题。你屁股坐在哪边,就会替哪边考虑而已。 “可以。”林巡按也觉得再糟蹋下去,有辱自己的官声,便把那帮士绅撵上船去验过。 …… 船夫们掀开了盖在粮船上的草席,又掀掉了下面的油毡,一个个码放整齐的麻袋,便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然后噗嗤噗嗤,被徐门士绅们戳的千疮百孔。 结果第二船还是白花花的大米,依然没有一袋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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