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觉的,当官就得有个当官的样子,这种铺张奢华的搞法,让老百姓看到心里能舒服了吗? 这就是赵二爷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了,他是抱着吃苦的心态来当官,别人却是来享福的。 看到赵守正眼里的讶异,易知县笑着解释道:“兄弟我在豆腐吴江做官,不贪不墨、清清白白,只在吃喝住行上稍微讲究点儿,很合理吧?” “十分合理。”赵二爷最大的好处,就是从不强求别人跟自己一样。 “请。” “请。” 两人笑着入席,侍女为客人斟上吴江三道茶。 “这头道茶叫待帝茶,第二道是熏豆茶,第三道是清茶。先甜后咸再淡。”易可久向赵二爷解释道:“是我们吴江的待客之道。” 赵守正一一品来,赞不绝口道:“犹如人生百态,一饮之下,回味隽永呐。” “呵呵是啊,你我兄弟在地方为官一任,不就是这么个滋味吗?”易可久淡淡笑道: “好比老弟你,新官上任,治下官民士绅皆曲意逢迎,自然甜如蜜里调油。可日子一长呢,大家都装不下去,原形毕露时,就该相看两相厌,彼此嫌弃了。等到快离任时,大家都没心思再折腾了,互相迁就迁就把日子捱过去,自然平淡如水了。” “凤坡兄这话还真耐品。”赵守正佩服的点点头,心说老前辈们个个讲话有水平,我可得好好学着点。 “没什么。这不过是愚兄在吴江为官的亲身感触而已。”易可久摆手笑笑道:“从当初的甜似蜜,到后来的两相厌,直到现在这‘淡如水’的阶段,随便发两句感慨而已。” “哦,凤坡兄要高升了?”赵守正闻言替他高兴道。 “差不多吧,年底就干满一任了,咱们在苏州府当官,很难连任的。”易可久叹口气道:“大家都等着来人间天堂享几年福呢。” 说着他看看赵守正,歉意笑道:“当然,昆山情况特殊。不过以老弟的出身,过不了两年,就会脱离苦海的。” “多谢老兄吉言,不过赵某已经下定决心,不摘掉‘叫花昆山’的破帽子,还就不走了!”赵守正说完,都自我感动了。 心说,老子都没发现,我还有当好官的潜质呢…… “呵呵,有老弟这样肯踏实做事的父母官,是昆山百姓的福气啊。”易知县端起一盅三白酒,跟赵守正碰一下。“愚兄我就不成了,现在说什么都没人听了。人家都掐着指头等着我滚蛋了。” 易知县从坐下开始,话里话外都在堵赵守正的话头。 可惜他不知道,赵二爷根本不会看气氛,线条更粗到让人发指。 人家老易都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他还在那自顾自道:“那老兄离任之前,无论如何都要帮本县个忙。我们昆山百姓会记住你的恩德的……” “呃……”易知县拿起筷子,强笑道:“饿坏了吧,吃饭,先吃饭。”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两不相害 画舫舱中,江风轻拂着纱幔,送来淡淡稻香,那是吴淞江对岸稻穗灌浆的味道。 至于吴江这一侧,虽然有良田万顷,但有道高高的石塘隔着,是闻不到稻香的。 舱室中,易知县频频劝酒,准备将赵二爷灌醉拉倒。 他不知道,自己无意中摸到了赵二爷的命门。见了酒能不喝吗?喝了酒能不醉吗? 好在赵守正也有自知之明,饮了三杯便按住酒盅道:“先谈正事儿,喝了酒就只能谈风月了。” “哦呵呵……”易知县干笑两声,无奈苦笑道: “老弟还真执着啊,好,你请讲。不过愚兄可有言在先,要是想让本县开闸泄洪,我劝你还是免开尊口吧,以免伤了咱们兄弟的感情。” “呃……”赵守正咂咂嘴道:“老兄真厉害,一下就猜到我的来意了。” “这有什么?历任昆山知县都要跟吴江谈此事。而且不光跟吴江谈,还要跟松江谈,可谈来谈去,谈成过一次吗?”易知县夹一片套肠使劲咀嚼起来。 “没有。”赵守正摇摇头。 “那就是了嘛,历届前任都能顶住不答应,到了愚兄这里,我怎么好破这个例?”易知县感受着口中大肠小肠弹又弹的爽腻快感,惬意的闭上了眼道: “老弟听我一句劝,别以为自己是父母官,就真给县里操爹妈的心?人家是过日子的,咱们都是过路的,犯不着干这种得罪人的事儿。” “老兄此言,在下不敢苟同。”赵守正闻言正色道:“当初上任前,一位老前辈曾对我有言,如果一件事对朝廷、对百姓、对士绅都有利,就应该排除万难,苦干实干!” …… ‘阿嚏……’上元县衙,正在一号小妾腿上午休的张知县,忽然打了个喷嚏。 “冷。”张东官哼一声,眼都不睁。 二号小妾忙给他盖毯子。 不一会儿,张知县又哼一声:“热。” 二号小妾翻翻白眼,又给盖着毯子的老瓜娃子打起了扇子。 …… 吴江官船上。 易知县听完哭笑不得。“可这件事,对我吴县有害无利呀,你一样办不成啊。” “老兄先别急着回绝,我不是让你将所有闸口都打开,淹了贵县的圩田。” 赵二爷忙提出了潘季驯给的解决方案道:“本县请教高人,想出了一个两不相害的解决方案。” “哦,说来听听?”易知县面无表情的点点头。 “地图!”赵二爷打个响指,方文便闪现出来,奉上一份地图。 易知县吓一跳,不知道这小子从哪蹦出来的。 “你看这样行不行。”赵二爷让方文展开苏松地图,指着上头一条多出来的蓝线道: “将贵县港庙镇的闸道拓宽,挖一条人工河道连到黄浦江上。我们请人测算过,河道只消挖十丈宽,就能缓解昆山一半的压力。而且建成后,贵县与松江之间便无需绕行吴淞江了,直接走这条运河即可。” “哦。”易知县不置可否的点点头。 “老兄放心,不会让贵县出一文钱,一个人的,这条‘太浦河’从头到尾由我们昆山县包了!” 赵守正把胸脯拍得碰碰直响,相信对方一定会答应。 因为这是由治水大师潘季驯提出来的绝妙方案,既能保住吴江县九成圩田,又能减轻昆山一半压力,还让苏松之间多了条捷径。 为此昆山县牺牲极大,出工出钱不说,整条河都不在县境之中。这意味着这条河一旦修成,松江至吴县,乃至南下浙江的商船,就再也没必要走吴淞江了。自然也不会再经过昆山。 但就是这样一个自废部分武功的方案,却得到了昆山县上下的一致拥护……可见昆山父老苦水患,已经到了什么程度。 …… 然而,对方依然不为所动。 只见易知县沉吟半晌,方迎着赵二爷期待的目光道:“来,喝酒。” “你先说中不中吧。”赵二爷认真起来,居然连酒都可放在第二位。 “我跟你说过,我现在当官是‘淡如水’吧?”易知县也不禁有些火气了,心说这人怎么就不知道个分寸呢? “嗯,说过。”赵二爷点点头。 “我说过我快离任了,没心思再折腾了,迁就着把日子捱过去就算了吧?”易知县一脸心累道。 “嗯,说过的。”赵二爷又点了点头。 “那你还为何要苦苦相逼?”易知县白他一眼道:“是,十丈是不宽,可他妈这条河长啊!从庙港镇到东木圩足有一百一十里知不知道!” “再算上两边河堤,少说十五丈宽,那就是四千一百亩地!”易知县陡然提高嗓门道:“这地总得我们出吧?” “才四千多亩地而已嘛。”赵二爷小声嘟囔道:“你们围湖造田何止十万亩?还不到半成嘛。” 说着送二爷本色不改道:“本县出钱买下这些地就是了嘛。” “买下来?你知道四千亩地多少钱吗?”易知县不禁哂笑,对赵二爷的钞能力一无所知。 江南水田二十两银子一亩,但圩田不在黄册上,没有保障,最多十两银子一亩到头了,这还难不倒赵二爷。 “不就是四五万两银子嘛……”赵守正从袖中摸出皮夹子,拍在桌子道:“只要你点头,现在就付钱!” 易知县嘴角抽动几下。叫花昆山什么时候这么有钱了呀? 他不知道的是,这根本不是县里的公款,甚至不是赵家的钱。 而是赵二爷离京前,长公主给他的营养费。 赵二爷是准备奉献出自己的劳动所得,来给县里解决百年水患,这是多好的官员呀…… “你就是出十万两,本县都不会答应的。”可那清廉如水的易知县,却依然摇头。
“且不说千家万户的地,总得本县来征吧?单说这条河修成了,一半的洪水就要从本县走,这风险太大了。” 其实主要还是怕麻烦。到时候吴江就要像昆山那样,入梅到入秋一直抗洪防汛了,想想就让人头大。 万一要是冲垮了堤、淹死了人,那他的罪过可就大了。还怎么入吴江县的名宦祠?
第一百二十三章 四手观音 吴江县官船上。 “这,就一点没法商量?”赵二爷狐疑的看着易知县,小声问道:“我加到多少你答应?” “上上下下多少人看着呢,你加到多少都落不进本官的腰包,要不怎么叫豆腐吴江来着?”易知县苦笑一声道:“吃吃喝喝得了。” “唉,喝酒。”赵二爷见怎么都说不通,只好无可奈何的退而求其次。 “早就该喝酒了,来,干。” “嗯,干。”赵二爷出师不利,借酒浇愁起来。 谁知没喝几圈,易知县就后悔了…… 没想到赵守正几杯马尿下肚,便完全解放了天性,站起身一脚踩着杌子,一手指着他,醉醺醺骂道: “凭什么你们吴江把东太湖围起来,凭空得了十万亩良田。却害得我们昆山县年年发大水,老百姓就得当叫花子要饭?你说说,这他妈公平不公平?!” “因为本县在上游,你们在下游。”易知县被人骂娘,脸上当然挂不住。“因为本县历任知县办正事儿,齐心协力修出了一条百里石塘!这才让本县免于水患,变成了鱼米之乡!” “你们那是以邻为壑,缺德,呸,恶心!”赵二爷粗着脖子红着脸,斗鸡似地骂道。 “有本事你们也修条石塘,以邻为壑呀?”易知县一瞪眼,反唇相讥道:“到时候就是淹了我们,本县也绝不像某些县那样,老娘们似的叽叽歪歪!” “好,这是你说的!”赵守正重重一拍桌子,瞪着易知县。 “不错,就是我说的!怎么着吧?!”易知县也一拍桌子站起来,仰头回瞪着赵二爷。 “就冲你这句话,本县也要修一条百里石塘!”赵守正再拍一下桌子。“不,二百里石塘的!到时候让你们也尝尝,在水里一泡就是半年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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