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少来这套,东家已然被贬了,再让巡按寻到错处,岂不是雪上加霜?”吴承恩严肃道。 “东家有什么错处啊?”徐渭两手一摊道:“才上任刚刚半个月,日夜带领百姓抗洪抢险,吃住都在大堤上,终于防住了梅汛、保住了夏收。县里头以工代赈,灾民安置妥当,市面物价稳定,所有积案处理一空,完全无可挑剔好吗?” “人家存心找你的错处,鸡蛋里总能挑出骨头来的。”吴承恩郁闷道:“何况预备仓刚被烧了,这么大的事儿,林巡按肯定要借题发挥的。” “你都说了,人家要鸡蛋里挑骨头了,咱们还把赵二爷叫回来干啥?”徐渭翻翻白眼道: “赵二爷就是给姓林的站规矩、装孙子,他也不会放过我们的。再说咱们大老爷笨嘴笨舌的,再让人家抓到什么话头,岂不是白白授人以柄?” 说着他趿着黑布鞋,下床伸个懒腰道:“还不如该干嘛干嘛去,咱们应付那劳什子巡按就成了。” “咱们,咱们……”吴承恩怨念道:“你能伺候的了人?到最后还不都是我给人家装孙子?” “咱俩谁跟谁,文画两开花嘛。”徐渭拍了拍他的肩膀,嘿嘿一笑道:“再说你还没看出来吗?咱们那位少爷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他连徐老二都敢扣,还在乎个小小的巡按?没道理把姓林的当盘菜,按照《出巡礼仪》随便应付应付得了。” “你那叫撩火。”吴承恩翻翻白眼。 “就是要撩火。”担心心爱的作家太过忧虑,影响写作,徐渭索性直说道:“不把他撩得神魂颠倒,怎么能乖乖入彀呢?” “你……有把握?”见徐文长一副自信满满,吴承恩终于决定按正常规格接待林巡按。虽然嘴上总跟徐渭唱反调,但心里还是很相信他的。 “对付个小小的巡按,还需要把握?”徐渭吃过见过,智商碾压的结果就是极度的目中无人。“都用不着老子出手,让那厮尽管蹦去,三蹦两蹦他就蹦到娄江里去了。” “呃……好吧。”吴承恩心说这厮真是狂的没边了。这次居然要不出手,坐实对方完蛋…… 想想还真是拭目以待呢。 …… 一艘气派的双层官船,泊在朝阳门外的官船码头。 船头上插着杏黄色的‘苏松巡按’、‘钦差出巡’旗,还有一面写着‘长洲县衙’的旗帜。 这是长洲县护送巡按出境的官船,按照陋习,本当在县境交接的。但拢共不到一个时辰的水路,长洲知县还能那么不懂事儿?就命县丞直接将巡按送到了地头。 长洲荀县丞立在甲板上,等着昆山的人员来接巡按大人。 其实他是不想在船舱里忍受林巡按的臭脾气。 巡按任期只有一年,却要巡遍所按所有府县,是以在每个县最多也就待上十天半个月。 十天半个月连脸都混不熟,回头谁认识谁?而且一年以后,巡按铁定调往别处,所以巴结他没有任何好处。 但得罪了他,你却要倒大霉。 对这种人,官场上通常只用两个字来形容,那就是‘难缠鬼’!
荀县丞已经应付这只难缠鬼整整半个月了,终于到了送瘟神的时刻。心里头有些小激动,也是十分合理的。 可他左等右等,就是等不见有人来接神。 直到那位难缠鬼也黑着脸从船舱里出来,才看见二十名穿着大红号衣的兵丁,引着一具四抬绿呢轿,不紧不慢的出了朝阳门,朝官船码头而来。 领头的正是吴承恩。若按徐渭的意思,是给巡按大人牵头驴就够了、但老吴毕竟老成持重,还是按照正常的标准,安排了轿子和护卫。 可林巡按的脸色却更难看了。他到哪里不是当地长官率官吏士绅隆重迎接,黄土垫道、洒水净街,锣鼓喧天、吹吹打打? 昆山县就敢来这么几个人一抬轿,官员士绅一个不露面。这是存心羞辱我这个巡按呐! 荀县丞见状却不禁暗喜。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有昆山县比着,长洲县对巡按大人招待不周的地方,也就全都不算什么了。 吴承恩来到码头,一眼就看到那穿着七品服色,胸前补着獬豸的林巡按,脸黑的跟包大人似的。 他赶忙硬着头皮迎上去,深施一礼道:“在下昆山县书启幕僚吴承恩,恭迎按院大人莅临。” “哼,书启幕僚是个什么鬼?”不待林巡按发话,他的亲随先冷声道:“你们赵知县呢,怎么还不来迎接啊?” “洪灾严峻,县尊一直在吴淞江抗洪,一时难以赶回。”吴承恩抱歉地答道。 “他赶不回来,县丞,主簿、典史呢?”亲随不依不饶的问道。 “都在大堤上呢。”吴承恩苦笑道:“还有本县的士绅,也全都在堤上抗洪。是以此时,县丞之中只有我一个糟老头子盯着,如有怠慢,还请海涵。” 一旁的荀县丞险些笑出声来,心说这昆山县胆子不小啊,就差指着林巡按的鼻子说,我们正忙着呢,你丫来添什么乱呀? 林巡按嘴角抽动两下,这是他出巡苏松近一年来,头一次遭此冷遇。 他直欲拂袖而去,却忽然意识到,自己要是直接走人,怕是正中了那赵守正的奸计! “无妨,多谢贵县没有按照条例,给本院牵头驴来。”林巡按便冷笑一声,在长随搀扶下上了码头,端坐进那顶蓝呢轿中。 你们越是不想让本院入城,越说明你们心虚。 就让本院抓住你们的把柄,好好整治你们一番吧!
第一百一十九章 刷卷 其实林巡按有些过于敏感了。 人家吴承恩根本没有轻慢的意思。除了县老爷们确实一时赶不回来,他轿子也抬来了,护卫也安排了,一应仪仗也不缺什么。 可惜林巡按先入为主,非把昆山县往坏处想,吴老先生徒呼奈何? 他想跟巡按大人套两句近乎,好生解释一番,可惜人家根本不理他。 吴承恩只好先请巡按一行入住县公馆。 县公馆位于县衙左近,是前两年才修起来的。吴承恩又让人将正院好生打扫一遍,把一应家具换成一水的黄花梨,杯盏茶具也换成了上好的精瓷。其余用度也一概高标准提供。 这都是从那伙纵火贼家里抄出来的。吴承恩见变卖困难,便充作县里公用,没想到头一天就用上了。 老吴又让县里最好的酒店‘松鹤楼’包办巡按大人的伙食,还派了若干仆人轮班侍奉。 可都做到这份上了,那林巡按还是见都不见老吴一面,只让长随跟他打交道。 吴承恩只好留下那二十名兵丁分两班轮番值守,保护巡按大人的安全,然后便无奈的返回了。 当然,兵丁们都得了叮嘱,都要擦亮眼睛,盯紧了巡按大人一行。 他们见了什么人,去了哪里,全要及时汇报。 …… 吴承恩郁郁回到县衙,徐渭正在吃午饭,见状指着他哈哈大笑道:“我就让你别拿热脸贴人家冷屁股吧?非不听,这下过瘾了吧。” “你!”吴承恩先是气不打一处来,可过一会儿却自嘲的一笑道:“你不让东家回来是对的,人家根本就是来找茬的,没打算跟县里好好处。” “你才知道啊?”徐渭笑着给他斟一杯老酒道:“喝一杯,消消气,回头好好看戏。” “唉……”吴承恩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 县公馆是县里用来公务接待的场所,类似后世的招待所。 昆山县公馆的正院,有一间连着花厅的三楹大厅。 此时窗外树影婆裟,蝉鸣不已,二十七八岁的林巡按正独自对着满满一桌酒菜,却倍感凄凉。 去别处都是有欢迎宴席的。 尤其是任期即将结束,林巡按就更珍惜每一次被宴请的时光了。 谁知道明年会被丢到哪个犄角旮旯去…… 可这该死的昆山县,居然让自己一个人吃饭! 没有官员士绅的吹捧声佐酒,再好的菜肴吃起来都味同嚼蜡啊,知不知道? 虽然本院是来要你们放人的,可本院还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的,就敢如此折辱于我? 这是非逼着本院下杀手啊! 林巡按是越想越火大,重重一拍筷子。 “来人!” 外间吃饭的亲随,赶紧胡乱扒两口菜,揣个肉饼到袖里,跑进来听候差遣。 “按院有何吩咐?” “调取昆山县卷宗,本院要刷卷!” 所谓刷卷,不是做历年真题,而是‘吊刷案卷’的意思。 巡按每到一地,最首要的任务,就是复核县里判决的案卷。同时审录罪囚,看看有没有冤屈枉纵? “是!”亲随忙沉声应下,赶紧开具巡按牌票,请林巡按用了关防,便持票跑去隔壁的县衙调取刑房卷宗。 …… 那刑房的邢司吏上午时,才刚从大堤被叫回来,正在加紧赶制昨夜纵火案的卷宗。 其实本不用那么急的,可谁让青藤先生已经将一干纵火犯枷号示众,苏松巡按又后脚就到了昆山。 不赶紧把卷宗补上,县里岂不成了‘不审而判’?上上下下都是要吃挂落的。 还没写完结案陈词,巡按的人便来调取本年度的一应案卷了。 邢司吏赶忙让手下书吏先应付着上差,慢点移交卷宗。他则躲在司吏房中奋笔疾书,飞速写完了结案陈词。 谁知越忙越乱,他又发现卷宗上还有一处手印没按。赶紧将新鲜出炉的卷宗,并一盒印泥递给外头的手下。 那人便捧着卷宗飞奔出去,来到县衙门口八字墙下,让那些纵火犯按手印。 纵火犯们已经被玩坏了,双手又被木枷牢牢枷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典吏将印泥抹在自己大拇指上,然后把卷宗往指头上一按…… 县衙刑房内,邢司吏已经若无其事的出来,陪着巡按的亲随清点本年度的卷宗。 “从正月二十一放告开始,截止到今日,本县拢共审理大小案件五百三十桩。” “哦?比别的县少多了。”那巡按长随有些意外。吴中人善讼不是吹的,别的县都是一千起步。昆山却只有别人的一半。 说完,他哂笑一声道:“也对,都出去讨饭了。” 邢司吏是本地人,闻言自然不爽,却也只能无奈陪笑。 等所有卷宗清点完毕,装进大木箱中,刚要盒盖上锁,那典史风风火火跑进来。 “等等等等,还有个今天刚结案的,没来得及入册呢。” “哦?”那亲随接过来,端详着那墨迹未干卷宗,又是一声哂笑道:“这活儿赶得挺急的,手印都是刚按上去的吧?还新鲜着呢。” “南风天,太潮了,难干难干。”邢司吏干笑两声,敷衍过去。“咱们赶紧去公馆吧,按院大人怕等急了。” …… 盏茶功夫后,满满两大箱卷宗被送到了林巡按在公馆的书房中,邢司吏也跟了过来,以备质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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