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徐渭一点都不慌,他知道老百姓家里多多少少都有点存粮。 且此时粮价腾贵,一石大米能卖到二两银子以上,而到了六月底新粮下来,粮价直接就落一半。 所以正常来讲,只要市民家里粮食勉强够吃,就不会在这时候高价屯粮。自然也不会一窝蜂的同时抢购,这样每天最多只需要三五百石粮食,就能满足市面所需。
徐渭手里还有抄五家粮店所得的三千石,以及士绅们捐献的两千多石粮食,勉勉强强能撑半个月。 但前提是不要发生抢粮潮。一旦市民恐慌性抢购,怕是一天就能给他抢光了。 因此徐渭命前来送粮的船队,以沙袋冒充米袋,造成每天都有五艘粮船抵达昆山的假象。这样老百姓看到,每天都有能养活所有人还绰绰有余的粮食送到,自然就不慌了。 可谎言终究是谎言,沙子也变不成粮食。半个月下来,预备仓账上应该有一万八千石存粮了,可徐渭手里只有区区两千石……这一万六千石的缺口,没人查自然无所谓了,日后设法将账做平就是。 但那姓林的巡按一来,徐渭‘鱼目混珠’的把戏,可就要立马拆穿了。 “所以你打算……”吴承恩在衙门里厮混多少年,一听就知道这厮想干什么? “自己烧仓?一了百了。” “嗯呢,万不得已,说不得就得自己点把火。所以才把那些库丁的家人都看起来,还用重金收买他们。”徐渭得意笑道: “当然,我还是希望这把火,由徐家来放的好,毕竟咱们是正义的一方嘛。好在他们没让我失望,果然还是来了。” “当年徐璠对胡汝贞栽赃陷害,现在他依然狗改不了吃屎,一旦正面刚不过,就想背后使阴招。”说着他一阵咬牙道: “这次落到我手里,非要好好出口恶气不可!” “唉……”吴承恩叹口气,心说看来这昆山县,是消停不了了。 …… 翌日一早,昆山衙前街上的市民们,便听到衙门口响起阵阵锣声。 知道又有热闹看,老百姓马上聚集到了衙门口。 就见一队穿着大红号衣的捕快,押送着长长一串戴枷的男子,从栅门出来。 此乃大明独创的一种耻辱刑,名曰‘枷项游历’,就是由犯人戴上木枷,在衙役的监视下游街示众。 为了起到‘明刑弼教’的效果,还要敲锣吸引民众围观,并大声宣布受刑者的罪状。 好吧,其实羞辱人才是主要目地。 在老百姓最爱看的官府热闹中,‘枷项游历’可以排在前三……仅次于杀头和县老爷出巡。 比起前者刺激和后者的排场,枷项游历主要以话题性取胜。因为一般逆伦、风化、强盗大案才会用到这项刑罚。 故而老百姓一边看着那一长串颈上戴枷、脚上带链的男子,一边兴致勃勃的议论道: “呦,多人运动啊,这是犯了啥事儿?” “八成是强盗团伙吧……” “什么啊,这是徐总管、张员外那伙人!”整天在县城抬头不见低头见,不少人认出来受枷的这伙人。 “嘿,还真是!”市民们看着那山羊胡子,还有那标志性的大痦子,不由纷纷倒吸冷气。 这一伙人可是徐家的干儿子,素来不把官府放在眼里,欺行霸市、横行霸道,没想到这次却栽了。 “他们犯了什么事儿啊?”老百姓大声问道。 官差只管敲锣、充耳不闻,一直押着那串男子来到申明亭,看到百姓聚集的差不多,一个大嗓门才高声宣布道: “昨日抓获现行纵火犯徐羊、张大武、马大胆、周旺一干人等,纵火烧毁预备仓存粮一万六千石!” “什么?!”老百姓一听就炸了锅,预备仓的粮食都被烧毁了! “一干人犯供认不讳,县尊下令先抄其家以供急用,并将其枷项游历,宣示罪状,任由百姓唾弃。而后再上报府里,奏请明正典刑!” “呸!呸!呸!”官差话没说完,无数浓痰便雨点般朝着张大武一干人等喷去,场面蔚为壮观。
第一百一十七章 巡按驾到 “呸!呸!呸!呸!” 老百姓登时怒不可遏,这些狗贼丧心病狂,竟然敢烧全县的救命粮! 徐羊、张大武等人被喷的面目全非,却就是不说话。 “不说话,看来大老爷真没冤枉他们!”市民们这下彻底不再怀疑,吐到实在没什么可吐了,便从地上捡起菜帮子,土坷垃,脱下烂鞋子,朝着他们扔出去。 ‘啪!啪!啪!啪!’ 徐羊、张大武等人被砸得体无完肤,却依然只呜呜哭,依然不说话。 眼看他们已经不成人形,官差们才使劲敲锣喝住,险些连裤子都脱了普通市民。 然后官差们拉着这一串人,在衙前街草草一转,就赶紧回衙了。 倒不是他们敢敷衍,而是群众的火力太猛。之前在申明亭定点打击还好,走街串巷变成移动靶后,捕快们被频繁误伤,没走出几步就遭了臭鸡蛋、馊饭汤的攻击,这谁遭得住啊? 不过也只是由‘枷项游历’改为了‘枷号示众’而已。 衙役们把他们分成两串,锁在八字墙下。 接下来一个月,这群纵火犯就要在这里度过了,不管风吹日晒雨淋。 …… 昆山县衙签押房。 吴承恩将一张清单递给徐渭,面色有些难堪。 “抄家的结果不乐观啊。” “哦?”徐文长歪在炕铺上懒得起来,便用脚指头夹住吴承恩搁在炕头的传单,然后勾腿送到面前。 吴承恩却对此视若无睹,显然更刺激的都见过。 “这么少?”徐渭有些奇怪。幸亏是吴承恩跟着去的,不然他非得大喊有人贪污不可。 “可不是嘛。五家加起来没有三百石粮食。钱没多少,田宅地契也没找到。”徐渭郁闷的在桌旁坐下道:“明显是提前做好逃跑准备了。” “唔,倒也是。”徐渭想想也对,虽然一般是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但徐家的奴才们不同啊,他们还有华亭这个大本营呢。 说着他将清单团成一团,丢还给吴承恩道:“那就只能请林巡按帮忙,追回本县的损失了。” “把你能的。”吴承恩撇撇嘴,犹豫了一下,还是捡起那纸团,展平放好。 “不信咱打赌,要是他帮忙讨回了损失,你就赶紧把那章给我写完。”徐渭笑问道:“车迟国的皇帝好道抑佛,这个有意思,我太喜欢了。” “我没有影射先帝!”吴承恩瞪眼。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咱们说的是外邦的事儿,跟国朝的皇帝没有一文钱的关系。”徐渭忙哄着他心爱的作家道:“我就是想看看佛道之争的结果,这总成了吧?” “我也没影射佛道之争!”吴承恩愤愤说道。 “好好,也没有。”徐渭无奈叹口气。 两人正说着话,便见门政俞闷跑进来禀报道:“有苏松巡按林按院亲随持帖前来!因不敢怠慢,已请上差在月亮门等候!” “这么快?”吴承恩不由吃一惊,赶紧从炕铺地下给徐渭找到鞋,让他穿上回避。 让外人看到他在机要重地如此放肆,是会影响东家官声的。 然后吴先生整整衣冠,快步出迎。 …… 吴承恩出来月亮门,便见个穿着团领青衫、头戴双翅吏巾的男子满脸不耐的站在那里。 对方虽然只是个书吏,但他不敢大意,赶忙躬身行礼,口称恭迎上差。 没办法,对方是巡按御史的亲随,实在得罪不起啊。 虽然巡按御史品级不高,与知县大人一样都是七品。但权柄之大,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因为人家是代天巡狩的钦差啊!所按藩服大臣、府、州、县官都要接受他的考察。但凡查出过失,大事奏裁,小事立断。所到之处寸草不生……哦不,望风披靡,哪怕是跟巡抚都能分庭抗礼。 起先,为了防止其权柄过度膨胀,太祖皇帝严格规定了巡按御史任期一年、只授七品,且出行只准骑驴,并且从员不超过四人。 你想,你个骑驴过来视察的官员,哪有什么体面可言?自然也不好太过装伯夷了。 太祖皇帝甚至还规定州县官员接待巡按御史时,不得卑躬屈膝,不得铺张陈设,只给基本的笔墨柴禾而已。 并且要严格遵守四菜一汤的餐标,甚至还特别强调不准吃鹅…… 如此种种,十分详尽,都写在《出巡礼仪》中。 但就像我们所知晓的那样,规矩虽然是用来遵守的,但归根结底还是用来突破的。 巡按御史权力这么大,可以说捏着官员们官帽子。所到州县自然要想方设法讨好他了。 朝廷规定巡按只准骑驴,那县里给准备八抬大轿、全副仪仗就是了。 朝廷规定巡按从员不超过四人,那县里给安排随从护卫就是了。 只要各县点对点无缝对接,巡按御史就一直拥有体面排场。 这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要接受群众监督的场面。至于私下里会面时,知县老爷如何卑躬屈膝,百般逢迎,就更不消提了…… 久而久之,各地巡按也都养成了颐指气使的臭毛病,将州县官的卑颜逢迎当成常态,以按规矩的正常接待为大不敬了。 那林巡按又是监临天下最富庶的苏州和松江二府,其趾高气扬可想而知。 吴承恩就听说,上个月那林按院在常熟,因为县里接待上稍有疏忽,就直接开门放告,让老百姓检举揭发县里的不法行径。 整的全县鸡飞狗跳,最后知县大人不得不跪地赔礼道歉,林巡按这才放过他。 对上这样的人物,吴承恩哪敢有丝毫的怠慢?哪怕是他的亲随,都是绝对不敢得罪的。 …… 所谓狗仗人势,那书吏也十分倨傲,见出来个穿着布袍的老者,便也不还礼,用鼻孔道:“你们赵知县可在?” “我家大老爷这阵子一直住在吴淞江堤上,未曾在衙门。”吴承恩忙恭声答一句,然后客气邀请道:“还请上差入内奉茶,小人这就去禀报大老爷。” “他都不在,我进去个啥?”书吏却摇摇头道:“我家按院已经到了码头,你赶紧安排护卫和轿子去接驾。” “是。”吴承恩忙沉声应下。
第一百一十八章 接驾 吴承恩塞了五两银子的跑腿钱,打发走了那狗眼看人低的巡按书吏,便赶紧转回签押房。 “你赶紧让人去南山寺,请大老爷回来接驾。” “接什么驾?”徐渭左脚支在榻上,右脚勾着鞋优哉游哉的荡悠。 “接巡按的驾啊。”吴承恩无奈道:“你自个儿装独瓣儿蒜就罢了,别把大老爷也连累了。” “风气就是被你这种人搞坏了,还作家呢,连点风骨都没有。”徐渭假正经道:“东家乃堂堂新科状元,林芝不过是前一科的同进士。哪有状元捧同进士臭脚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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