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没多会儿,徐八就带回来一个惊人的消息——林润一入城,便派兵查封了上海万源号! “他这是发的哪门子疯啊?”徐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道:“惹他的是我们,拿万源号出气作甚?再说,万源号也不是随便捏的软柿子啊。” “是啊,如果好捏的话,咱家早就把万源号吞下来了。”徐瑛也点头附和道:“哪还用得着在他家,老老实实开户?” “说是为了查个通倭案。”徐八搞情报还是很得力的,不然也不会被委以重任。 “通倭案?”徐璠不禁失笑道:“倭寇都绝迹多少年了,他是要翻哪门子陈年旧账吗?” “通……倭……”徐瑛却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他自然知道,徐六和梅川一夫就是在上海万源号交易的。 而徐六那杀材,到现在也没找到梅川一夫在哪儿,更别说灭口了。 这事一直压在他心底,也让他心中的恐惧与日俱增。 现在他终于意识到,原来梅川一夫落在林润手中了。 …… “你怎么了?”徐璠只见小弟弟脸色煞白,嘴角都痉挛了。 他登时涌起不祥的预感,忙低声问道:“又知道什么?还是瞒了什么?!” “我,我……”徐瑛哭丧着脸,‘噗通’一声跪在了大哥面前。“哥哥救命啊,我不想死!” “你,果然跟你有关!”徐璠一阵天旋地转,好在他是经过大风大浪的,很快强自镇定下来,摆摆手,让徐八守在外头。 然后徐璠扶着桌子缓缓坐在椅上,阴着脸对徐瑛咬牙道:“说吧!” “大哥,我不知死活,我该死!”徐瑛一边猛抽自己耳光,一边将自己这些年背着家里的小动作,原原本本讲给徐璠。 徐璠听得脑袋都要炸了! 他一把揪住徐瑛的衣领,恶狠狠问道:“去年底,我写信问你时,你不是信誓旦旦保证说,我们跟别家一样,只是供货给海商,绝不会亲自下海吗?!” 如果仅是这样,最多只是在道德层面被谴责,并不会干犯天条。 毕竟对这些豪势之家来说,一句‘我只管卖货,没法审查进货者何人。’就足以搪塞过去了。 “怎么一转眼,又是沙船帮,又是倭寇,全都出来了?!”徐璠目眦欲裂,恨不得掐死这惹了泼天大祸的小弟弟! “我也没办法啊,大哥!陆家完蛋,净海王金印丢失,海上乱成一锅粥,海贸完全断了。”徐瑛哭丧着脸分辩道: “那么多棉布积压在库房里,几万织工要吃要喝,我不自己想辙怎么办啊?” “再说也不是我们一家这样干啊,项家就带头……” “带你妈个头!我干死你二大爷!”话没说完,便被徐璠抡圆了胳膊,重重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重响,徐瑛被直挺挺抽在地上。 “老子跟你说过多少遍,这条红线越不得——我徐家就是穷死、饿死、全家上街要饭,也不能沾倭寇的边儿啊!” 徐璠经月养气一朝破功,咆哮着连踢带捶,把徐瑛往死里打。 “你知不知道,能整倒我们徐家的罪名不多,但通倭就是一条啊!” 徐瑛都被打懵了,他也没想到大哥揍人居然如此熟练,也不知从哪练就的拳脚功夫,只觉拳拳到肉,让人痛不欲生。 他忙翻滚着惨叫道: “大哥不知道吗?海商、海寇,真倭、假倭,从来都是分不清楚的……” “那就统统不能沾!不下海不就什么问题都没了?”徐璠一个窝心脚,就把徐瑛踹得直翻白眼,好半天缓不过劲儿来。 …… 徐璠的愤怒和恐惧很好理解。 大明虽不至于像两晋隋唐那样‘刑不上大夫’,律法却也因袭唐律,明确规定了八议制度。 所谓八议,是指‘议亲’,即皇亲国戚;‘议故’,即皇帝的故交旧友; ‘议贤’,即贤而有德者;‘议功’,即功勋卓著者; ‘议能’,即才能卓越者;‘议贵’,即三品以上的官员和有一品爵位者; ‘议勤’,即勤于国事者;‘议宾’,即前朝皇室的后裔。 八议制度就是八类人犯罪时,法司不能直接审判,而要上呈皇帝裁决,或依法减轻处罚的特权制度。 徐阁老八议中至少占了五个,就连他徐璠也以‘议贵’而享受这一司法特权。 这也是林润拿不到铁证不敢动徐家的原因…… 但凡事总有例外,自古律法都有明文规定,犯‘十恶’者,不在八议论赎之限。 即所谓的‘十恶不赦’! 十恶者——‘谋反、谋大逆、谋叛、恶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义、内乱’者也! 在大明律例中,通倭罪是明确被归类为十恶之三‘谋叛’,因此绝对不可赦免。 当年林润就是给严世蕃和罗龙文按上了通倭的罪名,这才将不可一世的小阁老送上了断头台! 数年后,这厮居然要故技重施,再把我徐家送上绝路吗? 一想到上上任小阁老的悲惨结局,上任小阁老便陷入了无边的恐惧。 莫非那就是被称为‘小阁老’者的宿命? 不,我命由我不由天! 徐璠咬紧牙关,默默发出了心中的最强音! 其实就是怕死…… …… 等徐璠过完瘾……划掉,改为打累了……这才一屁股坐下,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徐瑛都被揍成‘蜀中食铁兽’了,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他顾不得喊疼,赶紧死死抱住徐璠的大腿,哭道:“大哥,你打死我也不要紧,可不能让那林润再查下去了,不然我们徐家就完了!” “你还知道徐家要完了!”徐璠举起拳头又想捶他。无奈方才动作过猛,一动才发现抻着胳膊了。 他黑着脸按住肩膀,对外头低喝道:“去把郑观察请来!” “是。”徐八应一声,赶紧去想办法联系郑元韶。
第二百九十二章 铤而走险 然而一直到太阳西沉,才等到徐八回来禀报说,郑观察被林润叫进签押房,任何人不准打扰。 “他们肯定在查账。明天就能发王命旗牌抓人了!”徐瑛肿成猪头的脸上,满满都是恐惧道:“我们快跑吧,大哥。” “跑,你往哪里跑?”徐璠却已经冷静下来,冷哼一声道:“真当你那几万奴仆有多忠心?那是他们认为咱家能顶得住,才会跟巡抚对着干。” 说着他讥讽的啐一口道:“朝廷要是定你谋反,他们立马能绑了咱们全家,交给林润邀功,信不信?” “那大哥……”徐瑛傻眼道:“咱咋办啊?” “徐八,安排一下,我要进城。今晚无论如何都要见到郑元韶!”徐璠沉声吩咐一句,拿起架子上的大帽,咬牙切齿对徐瑛道: “过了今晚搞不掂,我就只好大义灭亲了!” “唉……”徐瑛哭丧着脸应道。 …… 巡抚行辕,东跨院中。 郑元韶听说他俩居然来这里找自己,差点吓尿了裤子。 他赶紧命老长随在院门口看着,自己脑袋嗡嗡的进了院中。便见徐八和个徐家奴仆守在厅堂门外。 两人也不说话,只把屋门敞开。 郑元韶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进去,果然见徐璠和徐瑛两兄弟候在里头。 “你们怎么到这里来了?让中丞知道了怎么办?!”他反手关上房门,惊怒不已的问道。 “郑观察就不能有客人了吗?我们是来拜会观察的同乡,这很合理吧?”徐璠手指点了点桌上一张名刺道: “至于为何事后查无此人?企图冒充同乡取得观察信任的骗子,应该也不乏其人吧?” “有什么事,快说吧!”郑元韶看一眼鼻青脸肿的徐瑛,心说倒是真认不出来了。 徐璠便盯着郑元韶,沉声问道:“你跟林润查到什么没有?” “唉……”郑元韶长叹一声道:“这还有个查不到吗?我们先是找到一个叫‘罗南’的账册,又顺藤摸瓜,查到一个叫徐六的头上。” “完了,完了……”徐瑛已经吓破了胆子,肿脸上尽是灰败之色。 “裸男是谁?”徐璠紧锁眉头问道。 “罗南就是梅川一夫,梅川一夫就是罗南。”徐瑛失魂落魄道:“那五万两银子,是我转给他的,徐六不过是过了过手……” “不对,账本上记得清楚,只有两万两。”郑元韶很肯定道。
“卧槽!”徐瑛登时气炸了肺。“狗奴才敢黑我的钱!而且还他娘的黑六成,他的良心都让狗吃了吗?” “行了!你自己瞎了狗眼怨谁?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徐璠狠狠瞪徐瑛一眼道:“从账上还能查到什么?!” “过去海商们付货款,也都是先进徐六的账户,再转到我户头上的。”徐瑛慌成狗道:“一查什么都兜不住了。” “现在知道怕了?”徐璠冷笑一声,又问郑元韶道:“那些账册现在何处?” “林中丞拿走了徐六的那本。”郑元韶小声答道:“其他的都锁在签押房中。” “今晚必须把所有账册都毁掉!”徐璠把心一横,决然道:“烧个一干二净,我看他还怎么查!” “根本办不到。”郑元韶却直摇头道:“就算能一把火烧了签押房的账册,中丞手里那本怎么办?” “办不到也得办!”徐璠咬牙切齿道:“生死攸关,只能搏一把了!” 说完,他低喝一声,将徐八之外的那个奴仆叫进屋来。 那奴仆身材健硕,太阳穴微微隆起,一看就是练家子。 “东西准备好了吗?”徐璠冷声问道。 “准备好了。”奴仆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锡酒壶。 徐璠示意他将酒壶递到郑元韶手中。 “不可不可,万万不可!”郑元韶脸色大变,骇然摆手道: “谋害封疆大吏,可是等同谋逆的重罪,要夷三族的!” “谁敢谋害应天巡抚?我徐家也没那个胆子。”徐璠不禁失笑,将酒壶拿在手中道:“这酒只会让人好好睡一觉,怎么喊都喊不醒的。” 说着他给郑元韶演示道:“给他斟酒的时候,你要紧按着壶盖。自己喝就别按了,不然你也醉了,谁给我找账册啊?” “这样啊……”郑元韶听说只是要把林润灌醉,这才把心放下一半。可刚接过酒壶,他又脸色一白地问道:“可是明天中丞醒来,发现账册不见了怎么办?” “火烧眉毛,顾不上那么多了,他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去吧。”徐璠厉声道: “今晚烧了账册,明天我就跟他摊牌。他要是还准备死磕到底,说不得,得请老爷子写信给几位相公,哭诉一下被白眼狼欺凌的遭遇!” 说着他使劲拍了拍郑元韶的肩膀,低喝道:“今晚搞不掂,你就身败名裂!搞定了,你接林润的班!自己看着办去吧!” …… 巡抚行辕内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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