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润的卧房分为内外两间,内间是卧室,外间则被布置成了书房。 此时梁上吊着灯,书案上也座着灯,照得书房一片光明。 林润坐在黄花梨的书案后,正仔细翻阅手中的那本账册。 忽听外头长随禀报道:“中丞,郑观察来了。” “哦?”林润奇怪的抬起头道:“请他进来吧。” 不一会,便见郑元韶带着长随走进来,后者手里还提了个食盒。 林润将手中账册放入书案的抽屉中,微笑问道:“善夫兄不是头晕睡了吗?” “哎,越是晕越睡不着,只能醉一下看看了。”郑元韶无奈的叹口气,让长随将食盒搁在书案旁的茶几上。 “但独酌酒会苦,想到中丞也是一个人,就来找中丞同饮了。” “哈哈,长夜漫漫,对酌消遣,是个好主意。”林润欣然起身,在几旁坐下来。 那长随便将几碟下酒的小菜、一壶酒、两双筷子摆在几上,然后提着食盒躬身退下了。 郑元韶便持壶,给林润和自己各斟上一杯,举杯敬酒道:“中丞太辛苦了,下官先敬你一杯。” “彼此彼此啊。”林润举起酒杯,和郑元韶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两人便在书房中,就着小菜推杯换盏起来。
第二百九十三章 醉 却说那郑元韶的长随退出书房,来到外头门斗中。 天气转冷,大户人家会在房门外加建一个临时的方形小屋,用以挡风御寒,这就叫门斗。 林润的长随也在门斗中候着,随时听候使唤。他看一眼这个孔武有力的长随,随口问道: “朋友有些眼生啊。郑贵呢,怎么没来?” “回三哥的话,小的郑典。”那郑元韶的新长随忙毕恭毕敬的小胜答道:“郑贵是小的叔叔,他闹肚子了,便让小的来替班伺候观察。” “这样啊。”林润的长随名唤林三,见对方一口叫出自己的名字,也就不疑有它。便问他多大了,之前干什么的之类……他们这行当容易百无聊赖,全都有唠嗑的毛病。 郑典一边回着话,一边从怀中掏出两样事物,一个是鼓鼓的水囊,一个是鼓鼓的油纸包。 “两位大人才开喝,咱们也喝两口驱驱寒?” “正当差呢,不懂规矩。”林三拿过水囊,拧开软木塞一闻,登时眼前一亮:“卧槽,泸州大曲啊。” “孝敬哥哥的,小弟什么都不懂,往后还请多指教。”郑七又打开油纸包,里头是一只肥烧鸡。 “只喝两口去去寒。”林三被勾起酒虫,登时笑逐颜开,便跟郑典坐在马扎上。就着肥鸡你一口我一口的喝起了小酒。 …… 书房里。 林润已经喝得玉脸通红,星眸迷离了。 他手托腮帮,大着舌头问郑元韶道:“善夫,你说咱们今早在徐家浜,到底是谁走漏了消息?” “这不好说……”郑元韶心尖一颤,低头按着壶盖给林润斟酒道:“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咱们,想保密太难了。” “不对,不对。”林润却摇头道:“他们分明是知道,本院今日会去清丈田亩。不然不会一眨眼就聚那么多乡民,还那么有组织。” “中丞这样说,还真是……”郑元韶强笑道:“回头得好好查查。” “查,是一定要查的。”林润长长一叹道:“哎,本院也知道徐家不好惹,好些官吏都在打退堂鼓,有些人脚踩两条船也不稀奇。” “是……”郑元韶低着头。 “本院还知道,好些人背后怨我没事儿非要招惹徐家,骂我忘恩负义、沽名钓誉。”林润自嘲的一笑道:“其实我真不想针对徐家啊,这会毁掉本官在士林的名声,让我仕途终结的。” “那中丞为何还要……”郑元韶鼓足勇气抬头问道。 “原因很简单,朝廷太穷,百姓太苦,大明国将不国。”却见林润剑眉一挑,激昂道:“大明的土地财富去哪了?全都集中到势豪之家手中了。这些人丝毫不闻百姓饥饿的哭号,边关将士绝望的呼喊……” 林润似乎醉的厉害,不复平日喜怒不形于色的沉静,变得激动无比道: “他们听不到吗?不,他们是被膨胀的私欲吞噬了良知!只知道利用手中的权力,肆意侵吞国家的财产,压榨百姓的骨髓,一个个吃的肥肠满脑,撑得麻木不仁,根本不管这大明的死活!” “中丞说的是。”郑元韶深以为然的点点头道:“国之大患在巨室兼并啊。” “说得对!那该怎么解决呢?”林润醉态可掬的望着他。 “抑兼并,损有余,补不足。”郑元韶低声道:“放在江南便是均田均粮、官民一则。” “说得好。打徐家就是杀鸡儆猴。只有徐家乖乖接受清丈均粮,江南的巨室才会乖乖让步,给朝廷和百姓一点喘息的机会。” “本院给足了他们机会,可惜他们敬酒不吃吃罚酒。”林润说着幽幽一叹道:“本院和徐家你死我活的一战,已是在所难免。希望那些误入歧途的官员能悬崖勒马,不然就真是本院的敌人了。” 郑元韶夹了条猪耳朵刚要口中,闻言手一哆嗦,连筷子一起掉在几上。 “中,中丞,我……”郑元韶慌忙捡起筷子,抬头想要解释时,却见林润一头栽倒在罗汉床上,继而发出了打鼾声。 似乎,药效起作用了。 “中丞,中丞。” 郑元韶定定神,壮着胆子起身打望林润,只见他果然已是酩酊大醉。 郑观察走到罗汉床边,一边叫着中丞,一边轻轻推了林润几下。 见林润依然毫无反应,他终于放下心来,暗道药效不错。 郑元韶这才松了一口气,转身走到书案旁,拉开抽屉翻找起来。 谁知找来找去,都没找见那本账册。 “奇怪了。”郑元韶挠挠头,明明看到中丞打开抽屉放进去的。 “你在找什么?”他身后忽然响起个低而柔和的声音。 那声音并不大,却如炸雷般让郑元韶魂飞魄散。 他浑身颤抖着缓缓转过头去,便见本该醉倒的林中丞,正似笑非笑坐在罗汉床上。 “中丞,你,你还醒着?”郑元韶亡魂皆冒,结结巴巴问了句废话。 林润从袖中,掏出棉布的帕子,用手一攥,登时沥沥拉拉挤出了许多水来。 原来他之前喝的酒,都偷偷吐在了帕子里。 “这这,原来中丞早就发现了……”郑元韶颓然低头,就像泄了气的皮球。 “本院要是早发现,岂会让你与闻机密?”林润涨红着脸,扶着床头缓缓站起来道: “是你自己今晚魂不守舍,才让我起了疑心。” “头疼的是你不是我,你干嘛一杯接一杯的灌本院?每次都直勾勾的看着我喝下去。”说着他冷笑一声道: “本院就是要看看,你一心想灌醉我,到底是为哪般?” “原来为的是找这个!”说着他将抽屉拉出来,从夹缝中取出了那本薄薄的本账册。 “我……”郑元韶汗流浃背,终于撑不住噗通跪在地上,涕泪横流道:“我对不起中丞的栽培,我一错再错,罪不容诛。” “你错了,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对不起的是选拔你的朝廷,是奉养你的百姓!你枉读了圣贤书!”林润说着竟挥手一巴掌,重重抽在郑元韶脸上。 郑元韶不敢躲闪,挺直了腰生受这一下。
第二百九十四章 纵火 “说吧,徐家开了什么样的价码,让你放着四品大员不当,去当人家的狗?”林润恨铁不成钢的质问道。 “中丞对我恩深似海,没有中丞,下官现在还是个小小的推官……”郑元韶哭得摧心挠肺道:“我怎么会被人收买呢?下官实在是迫不得已啊中丞,因为徐璠捏住我的把柄了。” 说着他便将自己冒名顶替堂兄参加大挑、出来当官的事情,原原本本讲给林润。几乎要哭得昏死过去道:“他们威胁我,我要是不做,便去揭发我,让我身败名裂、成为千古笑柄啊,中丞!” 林润也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没想到自己这些年,一直十分器重的部下,竟然是个冒名顶替之徒。 看着郑元韶断了脊梁的狗似的可怜样。林润不禁想起这些年,他跟着自己鞍前马后、任劳任怨的种种…… 林中丞终究还是动了恻隐之心,没有叫人进来拿下这冒牌货,而是长长一叹道: “本院念你这二十年兢兢业业着实不易,留下你的乌纱,明日自己上本辞官吧。” 说着他走到门边,拉开了掩着的屋门。 “多谢中丞维护……”郑元韶鼻涕老长,给林润重重磕了个头。然后缓缓摘下头上乌纱,无限眷恋的将其搁在桌案上。 然后他双手撑地,用尽全身力气想要起身。 谁知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他忽听砰的一声,便见站在门口的林润猝然栽倒在地上。 “啊!”郑元韶吃惊的低呼一声,忙抬头一看。 只见那个‘郑典’缓缓收起手中的铁棍,一脸凶悍的立在了书房门口。 方才林润看着郑元韶,背对书房门,被他趁机偷袭成功。 “你,你做什么?”郑元韶惶然跌坐,颤抖着问道。 “哼,天真。你以为林润会放过你吗?”那郑典迈步走入书房,一边环视着屋里的状况,一边冷声道: “他不过是担心你绝望之下会暴起伤人,才用缓兵之计稳住你而已。” “不,不会的,中丞对我素来恩义。”郑元韶不信的摇头。 “不然他一个巡抚,为什么要亲自替你个冒牌货开门?就是为了你一出去,便可第一时间关门喊人?!” “你胡说,中丞不是那样的人。”郑元韶连忙爬到林润身旁,探手试了试他的鼻息。 还有微弱的呼吸,但伸手往他脑后一摸,只觉手掌一暖,满手是血! “啊,血……” 郑典不理吓尿了的何观察,从桌上拿起那本账册问道:“就是这本?” “是这本,你拿了赶紧走吧……”郑元韶此时整个人是懵的,根本无法思考。 “走?上哪走去?”郑典将账册收入怀中,冷声道:“他那长随已经让我宰了,他不死也就剩半条命了,你以为还能善了吗?” “你的意思是?”郑元韶悚然。 “一不做、二不休。”郑典面目狰狞的一咬牙,厉声道:“弄死他,一了百了。” “你这个疯子!”郑元韶闻言大骇道:“堂堂巡抚被人杀害,到时候咱们还是一个都跑不了!” “谁说他是我们杀死的?”郑典看了看桌案上明亮的灯台,狞笑一声道:“明明是行辕失火,在火灾中不慎被烧死的。” “你要在这里放火?”郑元韶毛骨悚然。 “不调虎离山,怎么进去签押房?”郑典却十分冷静道:“别忘了,我们还有一屋子账册要处理。” “你,你不怕……”郑元韶都听傻了。听这人的意思,光点一处还不够,还要点两处火。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346 首页 上一页 474 475 476 477 478 47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