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小妹没想到,还是兄长看的全面。”江雪迎露出恍然的神情。“我们确实不能只顾自己。” “我们的眼光再放远一点,正如我反复强调的那样,这个世界已经进入了大航海时代。西班牙人和佛郎机人瓜分了世界,荷兰人、英国人、法国人蠢蠢欲动。如果我们错失这个时代,大明将永远处于被动的局面,再不复天朝上国的荣光!” “而且大明朝重重看似绝症的顽疾,都会随着我们进入新时代,而出现治愈的希望。大明国祚如何能再延续二百年、四百年甚至更久?只有让自己重新伟大起来,日月当空、永照五洲四洋,此外没有别的路可走!” “在这场竞争我们已经落后了,必须要迎头赶上。但绝不只是设法开海贸易那么简单。”赵昊斩钉截铁道: “我们的海船上不但要有货物,还得有火炮火枪。我们得有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水师,有国内朝野的支持,才能保护好我们的航线,才能将那些泰西人赶出我们的势力范围!” 赵昊越说越激昂,整个人就像在闪闪发光,看的江雪迎心都醉了。 这就是她最痴迷赵大哥的地方。她觉得赵昊既不是文人、也不是商人,而是一个‘会当凌绝顶的’理想家! 再多的财富也换不来的理想光辉,让人目眩神迷,甘愿追随他的脚步。 …… 正如赵昊所言,大航海时代从来不是,后人津津乐道的自由贸易或是市场竞争,而是带着火炮的国家资本主义。 又何止大航海时代?另一个时空中诞生工业革命的大英帝国,也并非后人所描绘的那种自由、开明和廉政的国家。 相反,它是一个军费爆炸、战争不停,奉行干涉政策、高税收、高负债,极端贸易保护主义的官僚集团和强权国家……它也绝对不是一个民主的国家。 直到它完成工业革命,成为日不落帝国后,才忽然大肆鼓吹起自由主义来。目的无非是忽悠那些效仿他的后进国家,放弃贸易保护,开放国内市场,成为它的商品倾销地。并摧毁它们的国民工业,好让自己继续一家独大。 有了这些经验教训,赵昊怎么会再犯幼稚病? 所以他十分清楚,这个时代的大明朝需要的是对内既保护工商业发展,又能顺畅调配全国资源。对外可以保护领土安全,保护海外扩张的强力政权。 看起来,这很像列宁同志主导的国家资本主义,但几百年后的制度,同样无法适用于如今的大明朝。 所以赵昊不敢说,哪一种制度最适合大明朝。他只能尽量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推动大明经济的发展。 不是说,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吗?那就让大明的制度随着经济的发展而演化,看看能不能内生出一套,符合时代要求的制度来吧。 那天,江雪迎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大哥相信朝廷,会变成你希望的样子吗?” “……”赵昊沉默的望着窗外,那里有一棵梅花树,绽开了今冬的第一朵红梅。 这种事情从来都没法打包票的…… …… 已是冬月下旬,天阴沉沉的,小北风打着旋,哪怕是江南也冷得够劲儿。 昆山县衙门房中。 门政大爷俞闷正跟几个北京同乡,躲在门房里烤火打屁。 他们这批跟着公子南下的家奴,如今分散在苏州各处管事儿。 有的帮公子打理私人事业……主要是奇点投资名下的学校,武器、钢铁研究所等,跟江南集团没有瓜葛的业务。 有的在江南集团总部或各家公司任职,除了尽好员工的本分之外,还秘密充当公子的耳目,以防有人欺下瞒上,蒙蔽了赵昊。 还有的就像俞闷这样,在县衙里办差,帮着赵二爷东跑西颠。 因此大伙儿等闲难得一见,这次凑巧七八个人都回了县衙,便在门房里聚一聚,扯扯闲篇唠唠嗑。 炭盆上搁着张铁丝网,上头烤着十几个滋滋冒油的鸡翅膀。 军械研究所的司务长齐仁拿着猪鬃刷,往鸡翅膀上头刷着调料,那香味让老乡们口水直流。 俞闷端着茶杯,打趣笑道:“这玩意儿用起来可太方便了,不过要是让公子知道,老齐你让打枪管子的铁匠,帮你打烧烤架,怕是得把你放到架子上烤了。” “你说啥呢?我们打这个都是为了科研。”齐仁撇撇嘴道:“这都是试验的一部分懂不懂?” “瞎说,烤鸡翅膀也是试验?”老乡们自然不信。 “那当然啦。别小瞧这烧烤架,上头这铁丝可不是哪儿都能造出来的。”齐仁得意洋洋道:“这么软,韧性这么好,还不容易生锈的铁丝,你们以前见过吗?” “对哦,确实没见过。”老乡们恍然道:“要是换了别的铁架子,用一次就得上锈,根本没法再用第二回。” “嘿嘿,你们没见过的多了。”齐仁说着打住道:“不过我不能告诉你们啦,不然就泄密了。” “去你的!”众老乡纷纷啐道:“我看是你也不知道。” “吃鸡翅膀堵不住你们的嘴。”齐仁翻翻白眼道:“好了。” “我来个,我来了。”老乡们便哄抢起烤鸡翅来。 俞闷好容易抢到一个,正吹着热气想让它凉一点儿时,却见在外头盯着的堂弟俞戌从外头进来。 “哥,外头有个老头自称是咱们老太爷。”
第二十二章 太爷驾到 俞戌今年十八岁,是入冬后来投奔两位哥哥的。 他爹,也就是俞奔俞闷的二叔,本来是想托他俩,跟卢沟桥煤场的郭大经理讨个人情,把儿子送进煤场去谋个差事。 这些年入冬早,北京一年比一年冷,煤炭买卖自然红火。 才刚秋凉,西山公司便全力开工。已经投产的三百口煤窑,将煤炭源源不断运到卢沟桥煤场,在那里加工成煤藕再行销京城乃至直隶。 经过前一年的口碑积累,‘卢沟桥’牌煤藕已经成了百姓认可的抢手货。煤场日夜开工,依然供不应求。 为了激励大伙儿卖力工作,煤场在报请西山公司董事会后,从九月开始就一直在发双薪,听说过年还有,顶半年工钱的大红包。 普通工人是这样,管理层赚的就更多了,可把那些仍留在皇庄里的人眼馋坏了。 尤其是让李伟父子瞎折腾了一年,大伙儿都要揭不开锅了。 好些人直接就被撵出皇店,待业在家,自然托关系找门路,想进西山公司或者卢沟桥煤场谋生。 俞闷他叔也写了封信,求‘赵公子跟前的红人’和‘昆山县门政大爷’,帮忙安排一下家里的小子。 兄弟俩却是有见识的,回信说安排进西山公司也不难,但孩子年纪轻轻,来江南闯荡闯荡才是正路。 虽然目前在江南系,可能没西山公司赚的多,但前景绝对要比后者好太多。 他们这些下面人虽然不懂赵公子心中沟壑,却能算出他一年新开了多少生意,感觉出江南集团的前途远大。来南边绝对比留在北京机会多,将来一定更有出息。 他叔信了俞闷的话,便打发儿子来江南投奔二人。 俞家兄弟给堂弟规划了职涯路线,让他先在门房历练一年,跟各路神仙都混个脸熟,然后再去集团给俞奔打两年下手,估计怎么也能历练出来。到时候再看下一步如何发展。 要是还历练不出来,那就真是烂泥扶不上墙了,还是滚回北京看煤窑去吧…… …… 俞戌这孩子手脚勤快,嘴巴也甜,自从他来了之后,俞闷的日子舒坦多了。 有堂弟在外头盯着,他才有空和老乡烤火打屁。今天还跟他们夸这孩子懂事来着…… 谁知俞戌掀开门帘,急急忙忙闯了进来。 炭盆里的炭灰,让门外风一吹,飘散的到处都是,鸡翅膀也都沾了灰。 “搞什么鬼?!”俞闷瞪一眼堂弟道:“毛毛躁躁的不禁夸!” “哥,有个老头要进衙门,说是咱们老太爷。”俞戌缩缩脖子,小声重复一遍道。 “什么?老太爷来了?”俞闷先是吃一惊,旋即脑袋摇的拨浪鼓一般。 “怎么可能?老太爷请都请不来。” 作为门子,衙门里外的事情,比一般人了解的多得多。俞闷知道赵立本因为某个原因,发过毒誓,绝不踏足昆山一步。 因此他很快做出判断道:“妈了个巴子的,肯定是冒充的,撵走撵走!再敢来就叫王班头把他抓起来!” “好嘞。”俞戌自然言听计从,赶紧颠颠儿出去了。 齐仁几个有些担心问俞闷道:“你不出去看看,万一真是老太爷怎么办?” “嗨,你们不知道。”俞闷却不以为意道:“这半年来,各路来找大老爷攀亲的、托熟的……什么失散多年的兄弟啊,十几年前的同窗啊,曾经的老相好啊,没有一百个也有八十个。他妈的,九成九都是假的!” “那倒是。”几人都是有见识的,心说要真是老太爷来了,大老爷肯定早就能知道消息,在衙门候着了。大老爷今天照常去昆山监工,说明根本就是没影的事儿。 …… 县衙栅门外,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前站着一位身裹貂裘斗篷,手捧暖炉的老者。正是被长公主吓得逃出扬州城的赵立本。 他的身侧,还立着一名穿着锦衣狐裘、头戴貂皮帽子的中年人,竟是他大儿子赵守业。 “怎么他妈这么慢?”老头子本来就憋着火。见来自己儿子的衙门,还得在外头等,就更加不爽了。 “来了,来了。”赵守业把手从袖筒里伸出来,指了指门洞里。 便见那小门子俞戌黑着脸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对二人骂道:“好哇,你们好大的胆子,敢冒充县尊大人的亲眷。还不赶紧滚蛋,不然把你们都抓起来!” “我他妈就是他爹,还用冒充吗?!”赵立本气炸了肺,跺脚骂道:“还是说他赵守正翅膀硬了,不记得自己还有爹了?” “爹千万别上火,这里头肯定有误会,老二不是那样的人。”赵守业连忙拉住老父,对俞戌喝道:“原来的门子呢,俞闷那狗东西去哪儿了?” 他来过昆山,在衙门里住过,自然也认得俞闷。 听对方骂自己二哥是狗东西,俞戌不由大怒。但转念一想,对方居然能叫出二哥的名字,肯定是相识的没错了。 “我哥不是狗东西,在里头忙,敢问尊驾是?” “赶紧让他出来见我,就说赵守业来了!”赵守业看似发作,实则给小门子解了围。 听对方的名字,跟大老爷十分相近,俞戌不敢怠慢,赶紧再度进去禀报。 …… 不一会儿,俞闷终于从门房出来,定睛一看那栅门外的两人。 他虽然没见过赵立本,却认识赵守业。看到大老爷的大哥,欠身扶着那位老者。俞闷眼前一黑,险些晕了过去。
坏了坏了,闯大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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