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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呈……” 他又深深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决定和盘托出:“死者唐建文是被活活锤杀的,十二个凶手,十二把凶器,其中之一……就是童芸。她已经不是受害者了,她是凶手。” 江还心口一紧,蓦然疼痛起来。 那个姑娘到底知不知道,她杀的人逆流而上,花了多大的努力,才从湍流中一把抓住了她? 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能和唐建文一样爱她了。 “现在知道你面对的到底是什么样的疯子了吧?在疯人院里呆久了,不疯也会疯的。” 他侧过头,看着应呈的眼睛,深海之下潜藏着一望不见底的深情和热忱,他说:“放心。经历过黑暗的骨头会被炼化成钢铁,这世间任何神佛与信仰,都不足以动摇我的勇气。” ——他的勇气,就在眼前。 “放心?我怎么放心?那里面已经死过一个人了,怎么死的你也看到了,你根本就不是专业的线人,也没有任何卧底经验,要是再出点什么事,我怎么交代?” “我无根无着,无亲无故,就算我真的出了什么事,你也不需要对任何人交代。我只有一个要求,别解剖我,我也不需要火化,雇条船把我扔进海里就行。你就当我从来没有存在过。别再念念不忘另一个十年,我给不了你回响。” 应呈就那么侧着脸看他,看着看着,就突然幽幽叹出了一口长气:“江还啊江还,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这辈子来还。掏心掏肺都养不熟你这只白眼狼,我早就说过,既然我把你带回了家,就会对你负责到底,你就是我的家人。 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唯一交代不过去的人就是我自己! 你别以为你打的什么算盘我看不出来,也别以为自己一死了之我就能安全了,我是警察他是罪犯,我在明他在暗,不管有没有你,我跟他的结局都只有一个,那就是不死不休。” 江还手一顿,迅速躲开了目光,一颗心蓦然下沉,坠进冰窟。 这个人……他什么都知道。 “江还,我尊重你的选择,你不说,我不逼你,但相遇是两个人的事,你不能一声不吭突然闯进来,又自己算计着该怎么离开,我的生命不是你随来随去的旅馆,你不觉得你现在心里在算计的事情于我很不礼貌吗?” 他低下头:“今天……我被叶青舟审了。他很厉害。我也是研究心理学的,自以为无坚不摧,但他轻而易举几句话,还是击溃了我的防线。 假如不是你突然出现打断了审讯,恐怕我现在已经把什么都说出来了。 其实,你如果真的想知道,只要用点手段,一定能逼我开口,可你没有。谢谢你把我当成家人,也谢谢你从没那样对待过我。” 他如释重负,轻松惬意,眉眼一弯就突然灿烂地笑了起来:“我流浪时吃过好多苦,不止一次地崩溃过,绝望过,也不止一次地想到过放弃和死亡。 后来我觉得,让我历经这九九八十一难,大概就是为了能遇见你。 你收留我的这三个月,让我以前所遭遇过的所有事都是值得的。等这个案子结束,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真的?不想着一死了之了?” 他笑:“我说到做到。” 应呈也笑了一声:“那好。我也有话要跟你说。等案子结束,我们坦诚相待。” “好,坦诚相待。” 江还说罢一抬头,只见天穹倾覆,众星覆月,在这竞夕凉夜里,蜿蜒成一条银色长河,如释重负之后,这些年来竟从未如此舒畅而轻松。 “暗号是我的名字。” 他这才骤然回神:“什么?” “到时候,我的人就埋伏在你周围,以确保你的安全为主。熬不下去了,只要你喊一声我的名字,我就会立刻出现,保护你。所以一旦感觉到危险,就叫我。” “只要我叫你,你就出现?” “对。” “无论在哪?” “无论在哪。” 江还心思又是一沉,滚烫的鲜血岩浆似的从心口泵出,他恍惚间只觉整个人都烧了起来,这种烈焰,是他不用害怕的火,因为温暖又柔和,在那些空缺和至深的黑暗里,都催生出了灿烂明媚的花朵。 今夜月远星迢,风也正好,他忽然有种必须去做的冲动,于是礼貌地问:“应呈,你介意同性恋吗?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应呈愣了一下,随即张开了手。 随后,一个汗涔涔热腾腾的拥抱就迎了上来,片刻间又迅速散去,仿佛一个不太真实的幻象,烟花一样,啪一声灿烂过后,就湮灭于迢迢长夜。 “应呈,谢谢。” 他硬生生把手按住,也顺便按住了那即将脱口而出的热爱。心脏激烈跳动,从未如此迫切地希望回以一个热吻。 天也高,地也远,沧海奔流,山林簌簌,唯有江还此人,孑然一身,无处自容,不知何处来,只想腐败于深海。 他想用一双手,帮他做个岸,让他停下来,歇一歇,靠一靠。 无关性别,无关恩怨。 ——他只是喜欢江还。 江还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灰:“走,回家?” “好。回家。” 他被江还一把从地上拉了起来,然后一起开车回家,路上又经过那家蛋糕店,只说:“等结案了,再给你好好补过一个生日,正好上次办案子,一忙起来把我的生日也给忘了,我们一起过。” “好。听你的。” 回到家天已经很晚,匆匆洗漱过后就上床睡觉。听见隔壁应呈的卧室没了声音,江还又蹑手蹑脚地爬了起来,坐到床前提笔就写。 他说过「说到做到」,会把一切和盘托出,但语言并非人类唯一的交流方式。 他将那张纸悄悄放进抽屉,用一个灰色眼镜盒压好,只见纸上排头赫然写着两个大字——「遗书」。 然而抽屉一合,他又觉得这两个字不太妥当,把纸张拿出来划掉,改成了「见信安」,思忖之下还是觉得不够好,又划掉,改成了—— 「致你」。 —— 等应呈起床,江还已经做好了早饭,他刚坐下,谢霖就带着技术科的人和顾宇哲一块来了。 “你先吃,我去换件衣服。” 技术科的兄弟们把一整套的设备摆上桌,调侃道:“应队家好阔气,这日子真舒坦,饭来张口啊。” “去你的。要吃自己下楼买包子,我的钱都上交了,养不起你们这帮小兔崽子。” 客厅里哄笑一片,谢霖连忙支使他们去校对设备,自己偷偷和应呈说:“叶青舟昨天和我说……” 他正吃着呢,突然哼了一声,直接打断:“知道。趁我不在审我的人,以后再找他算账。” 谢霖「啊」了一声。 他意识到不对,连忙又改口:“不是,我是说,我回头再去问他到底问出什么来了。” 谢霖又「哦」了一声。 “他告诉我了,我一直没空跟你说。他说江还的PTSD跟火有关。” “等会,火?难道是徐帆在查的那个纵火案?” “我怀疑是。你不也说了「X」特意用了两种手法像是在暗示什么吗?我觉得就是为了暗示江还。 江还又说他是很小的时候确诊的。那么,也就是说,江还小时候应该是目睹或经历过一场火灾,还死过人。「X」的这一手笔,很有可能是为了吓唬或者折磨江还。” 应呈冷静下来又扒了两口早饭,这才说:“不一定,也有可能是憋不住了想下手,给我暗示江还的身份,他好隔岸观火作壁上观。” “那你打算怎么办?” “徐帆那边有结果了吗?” “没有。电子档案和纸质档案都查了一遍,包括被封存的。照理来说涉及人命的本来就是大案,还是同时使用了两种手法的纵火案,那就更鲜明了,但是还真一点东西都没查到。 徐帆怀疑可能不是我们本地的案子,已经打电话联系你那些分布在全国各地的同学帮忙一块查了。” 应呈笑了一声:“估计不是。假如「X」这人的渊源,可以追溯到我爸当警察局长的时期,那以我爸的性格,要是真不想让我查,肯定会想办法把档案调走。” “那怎么办?我总觉得只要查清楚这个纵火案,就能查到江还的身份。” “既然徐帆已经找外援了,那我们就先等着外援的结果,我呢,先把手里这点事忙完,忙完我再回去探探我家老头的口风,看他肯不肯透点消息给我。” 说话间,只听身后的顾宇哲突然喊了一嗓子:“江还?这是我给你赶出来的剩余身份信息,你抓紧时间背全,千万别出差错。还有,证件我也给你弄好了,这个是我们给你调试好的手机,手机号码你也背熟,这些你都拿着。” 江还接过那叠用回形针别好的文件,温和地点了点头,说了一声「谢谢」。 应呈一回头,却被惊掉了一双筷子。 52、荣幸 江还就站在那里,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把他的皮肤照得通透又干净。 他换了一件白色衬衫,是应呈的,大了半个码,略不合身,领口有些松垮,显出喉结的轮廓来。他身姿秀挺,笔直地站着,手里抱着一叠雪白的打印纸。 他状似不经意地瞥了应呈一眼,然后迅速撤回自己的目光,在他震惊的注视之下,把每一个动作都拆解延长,缓缓地戴上了一副金丝边的眼镜。 应呈脑袋里突然咔嚓一声,有什么东西崩坏碎裂。心思悸动,烙在骨骼深处的少年猝然惊醒,再次翩然独立于眼前。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打从一开始,他就觉得江还眼熟了。 ——他长得像傅璟瑜。 照片上「已死亡」三个字烙在心尖最柔软的地方,略一呼吸,就是一场凛冬不化的霜雪。 他深吸一口气,一颗心又寂然冷冻,然后拾起筷子撂下碗,众目睽睽之下,一把抓住江还的手腕,带他走进房间,然后关上了门。 动作之行云流水令客厅里一片死寂,大家默默把目光都投向了谢霖,他也是一脸迷茫,只好摇了摇头制止这满客厅蠢蠢欲动的好奇心。 江还的手型很好看,骨节分明,白得透光,然而过分的完美,却反而衬得他十指指尖的伤痕越发明显。 应呈松开手,然后伸手摘掉了他那副装饰意味浓重的金丝眼镜,冷静地说:“你没必要做他。” 只见江还眼底突然流光一闪。 “你是江还,不是傅璟瑜。他死了。你是你,他是他,我分得清。我从来没拿你当成他的替代。你独一无二。” 他抬起头来,突然坚定地说:“我就是傅璟瑜。” “没必要。” “是为了卧底。从今天开始,到这个任务结束之前,我就是傅璟瑜。我会成为他,你也可以把我当成他,如果能成为你心目中的那个傅璟瑜,也是我的荣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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