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出身富商之家的王婉沁没有遇到林朝一,要是林顺安从来就没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或许夏蓉蓉就不会牺牲,沈义不会离开警队,沈藏泽也不会失去母亲如今还要因为他而面对众口交攻以及仅剩的亲人也被犯人绑架生死未明的局面。
他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当年他入读警校时,家里已经破产,是王如意为了他回家向自己父亲低头,才让他能顺利入读警校,那个时候,在入学仪式上他看着作为优秀学生代表上台演讲的沈藏泽,哪怕心里还抱着一丝希望,也已经不敢在仪式结束后去找沈藏泽说话。
他好像总是在拖累自己爱的人,为他付出了后半辈子的王如意,如今的沈藏泽。
“你自己想死别拖我一起,我最烦的就是你这什么都要往自己身上揽的性格,什么时候天塌下来了,你都要怪到自己身上。”林霜柏从裤兜里拿出一部只能发短信的老式手机,快速编辑了一条短信发出,“安善已经死了,现在已经是关键时候,花这么长时间下这么大一盘棋,我绝不接受因为沈义一个人而落得满盘皆输的局面。”
——明天再去一趟医院,让我给许依娜再进行一次心理治疗。
“不行,上次已经引起怀疑了,差点就在医院被那个刑警发现。”
——明天傅警官会在,如果能给许依娜解开心结,傅警官就能跟许依娜录口供了。
“现在死了三个,把潘时博加进去是四个,再加上沈义和安思言,一共六个人,跟当年相比还差三个人,除我们以外,沈藏泽大概率也在对方的死亡笔记本上,但还差了一个。”
——杀了安善对凶手自己来说实际上是一步坏棋,这样做相当于断了自己的后路。并且,我也不认为他最后的目的是为了百分百重现当年的凶杀案,凶手并不是为了模仿而犯案,他大费周章的陷害我也并不是为了让我成为我父亲。
模仿旧案只是障眼法,对凶手来说,他跟沈藏泽既然是这出戏剧的关键演员,那么一旦他们死去,戏剧也就落幕,没有再继续杀人的必要。
“凶手的目的是想要以这种方式跟我们和这个社会对话,但我认为,他的另一个目的,或者说乐趣,是操纵他人,因为他跟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所以他也把其他所有人都视作是自己的提线木偶。”
——舞台已经搭建好,我们配合演出,只是最后要走向灭亡的演员里,沈藏泽必须换掉。
忍不住又发出一声带着嘲讽意味的低笑,林霜柏太过了解自己的主人格,丝毫不对此感到意外:“你是铁了心要救沈藏泽,却半点不在乎自己的死活,真不知道我一直以来这样费尽心机的保护你让你能好好活着有什么意义。”
声音安静了下来,许久都没有回应。
就在林霜柏以为不会得到回应,把暂时还未收到回复的手机放回兜里,准备从巷子里出去前往下一间宾馆时,身体却忽然僵住了。
——过去这些年,我是因为有你的存在才能继续做个好人,我其实,一直都很感谢你的出现。
眉心似感到纠结般蹙起,第一次听到主人格跟自己道谢的林霜柏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好半晌才不太自然的清了清喉咙,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微微收紧:“The human heart is inscrutable,这话说的还真没错,为了让我服软就突然对我说这种话,你操纵人心的时候还真的是连自己都不放过。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放你出来由着你再干出破坏计划伤害自己的事,就算跟你共用一个身体,我跟你到底还是两个人,不管是灵魂还是心都不一样。我可是连一秒都没有感谢过你。”
我们是一个人,也是两个人,所以即使我们无法完全认同彼此,依旧会一起走到最后。
第一百七十二章
到医院的时间是上午九点二十分,医院工作日的高峰期一般是在上午八点到十二点间。
在人流量高峰进入医院,只要表现自然,即使戴着口罩也不会引起旁人的留意。
跟随人流一起从正门进入,随后去往洗手间,在里面将可以内外反穿的外套翻面穿上,继而将戴着的栗色假发摘下,露出原本的黑发,用橡皮筋将过长的头发束起,再将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换成银色细框眼镜,黑色的口罩也换成了医用口罩。
从洗手间出来时已然跟进入医院时的形象不尽相同,乍眼看去并不会认作是同一人。
大多数人其实是依靠整体印象而非特定的脸部细节去对他人进行记忆,他太过熟悉人的心理认知差以及跟太多罪犯打过交道,清楚知道人的大脑由于每天处理的信息量非常庞大,所以大多数情况下大脑会更倾向于用最便捷的方式去分类和识别人脸。
当一个人的衣着打扮发生变化,走路方式、发色也改变,再将一些面部特征进行调整又或只是化妆修饰一下五官,大脑都很有可能会直接将那个人识别成新的陌生人,而非已经留有印象的熟人。
在来医院看病的病人以及家属中穿行,林霜柏以不快不慢的速度走楼梯去到精神科,确认过时间后,他安安静静地在走廊角落处等着,直到看见许依娜再医生护士以及母亲凌薇的陪同下从诊疗室里出来,怀里抱着一个玩偶,那是之前傅姗珊送给她的,这段时间以来许依娜每天会把玩偶抱在怀里带着。
那是一只毛茸茸的小熊,其实最初的时候傅姗珊在征得凌薇同意后曾在小熊玩偶上安装了一个微型录音器,但后来为了能更好的跟许依娜建立信任感,最终并没有启用这个录音器,她并不希望在之后让许依娜觉得自己是为了得到口供才特意送这个玩偶小熊,这对于已经产生心理创伤的孩子来说,无疑会形成再一次的伤害与打击。
凌薇自从丈夫遇害后,整个人不仅憔悴许多,因为要承担起代替丈夫处理公司事务的责任,还要照顾孩子,所以实际上每次她来医院陪同许依娜进行心理治疗时,也是她自己需要进行心理治疗的日子。
凌薇并不愿意让人知道自己也在接受心理治疗,因此她总是假装是为了许依娜的病情而去跟医生进行沟通,而许依娜则会在护士陪同下先回病房。
而林霜柏的机会也正是凌薇接受心理治疗的那段时间。
许依娜已经在医院的VIP病房里住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初还有警员保护在病房外看守,但在许恺瑞遇害后,凌薇对警方的不信任感达到顶点,最后在凌薇的强烈要求下,警方安排的警员不再二十四小时随行保护许依娜,而改由凌薇自己聘请的保镖来负责对许依娜的贴身保护。
回到病房后不久,许依娜又拉开了病房门,然后举起了手里的小纸条给在病房外守着的保镖看,纸条上写着要求保镖带她去医院的花园小亭子里,她不想待在病房里,想出去玩一会。
凌薇跟保镖交代过,除非发生会威胁到许依娜生命安全的危险情况,否则不管许依娜提出什么要求,都必须照做。
于是,病房外的保镖立刻通知自己的同伴,许依娜照例要去花园玩,需要让他们先去花园确认当前的环境是否安全。
十五分钟后,许依娜在保镖的陪同下来到了花园的小亭子里。
医院的花园里还有其他的病人在散步,跟护工或是家人的陪伴下载花园的长椅上坐着晒太阳,而花园的那个小亭子,保镖们已经提前将原本在里面坐着的几个病人和护士请走。
许依娜抱着小熊玩偶坐到亭子里,在看到出现在花园的林霜柏后,她很腼腆地朝林霜柏挥手,然后让保镖请林霜柏到亭子里。
此时的林霜柏已然转换回主人格,并穿上了顺手牵羊而来的白大褂,胸前佩戴伪造的名牌,礼貌的跟保镖点点头后走进了亭子。
早在潘时博出现前,他就会到医院来跟许依娜见面,见面时也不说话,只在许依娜能平静的跟他在病房里相处后,他才开始会在见面时给许依娜戴上耳机,让她在自己的陪伴下听能放松情绪的舒缓音乐。
他花了很长时间建立跟许依娜之间的信任,每一次跟许依娜见面时他都会戴着银框眼镜,一方面眼镜能柔和他过于锐利的眉眼,另一方面也是让许依娜能通过眼镜认出他。
在潘时博入院而他从局里离开后,其实他曾经来过医院,当时就是为了跟许依娜约定后,之后要在花园的小亭子里见面;而被通缉后,他在已经很清楚熟悉许依娜的治疗时间这一前提下,也依旧遵守着跟许依娜见面的约定。
正如他希望的那样,尽管在被通缉后他来医院必须戴口罩,但许依娜也依旧认得戴着银框眼镜的他。
他很清楚凌薇对警方的不信任,因此他曾经暗示过凌薇,其实她完全可以给自己和女儿请贴身保镖,毕竟,警方的保护到底也只是一时;于是在许恺瑞死后,凌薇对警方的不信任升级,最终选择自己聘请贴身保镖而拒绝警方的保护,其实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在安排跟许依娜的见面这件事上,总体还是比较顺利,但即使凌薇没有请保镖而选择继续让警方来保护自己,他也一样能找到其他方法去保持跟许依娜见面。
从怀里取出耳机,林霜柏正要给许依娜戴上,许依娜却坐在他身边伸手拉住他的衣袖,抬头用那双黑白分明水灵灵的大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
林霜柏停下手,轻声问道:“怎么了?今天不想听音乐吗?”
许依娜再次摇头,那张还未长开充满稚气的小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看不出开心还是不开心,更像是因为已经太长时间没能好好表达自己所感受到的感受与情绪,以至于连如何控制自己的表情都有点不太会了,既不会再歇斯底里充满恐惧的哭喊,也不会再像绑架案发生前那般无忧无虑天真无邪的笑。
将耳机收起,林霜柏轻轻摸了摸许依娜抱着的那只小熊玩偶的脑袋,问道:“小熊今天开心吗?”
在接受了长时间的治疗后,许依娜如今偶尔也会开口说话,只是一般都只有几个字,并不会说出很长的句子。而此刻听了林霜柏的问话,许依娜垂下眼帘,眼睫毛轻微地颤动了几下,过了好一会儿后,她很轻地点了点头:“嗯。”
对于现在的许依娜来说,小熊玩偶就是她,小熊玩偶开心,就是她开心。
林霜柏从兜里取出一颗糖放到许依娜手中,声音温和的继续问道:“能告诉叔叔,小熊今天因为什么觉得开心吗?”
许依娜把糖握在掌心,抱着小熊玩偶缓慢地摇了摇身体,然后才说道:“治疗,叔叔会来,开心。”
随着时间而一点一滴慢慢建立起来的信任,许依娜知道,只要到了治疗的日子,她就能见到林霜柏,她不害怕林霜柏,因为她知道,林霜柏不会逼迫或是想追问她什么,只会安安静静陪在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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