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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庄喜的话应当不假,程迩轻轻点头,直勾勾凝视着他,紧接着追问,丝毫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大半夜不睡觉去摘艾草做什么?” “艾、艾草,没了。家里艾草用完了,就,出去采,早上还要烧。”孙庄喜低着头,话断断续续,时不时抬头瞅程迩一眼,目光触及他冷漠寡淡的目光,浑身的颤抖再度加剧。 感到对方明显很怕自己,程迩冷嗤一声,兴致缺缺地敛下眼皮。 他不再说话,特案组一时也无人说话。 直到余寂时抬眸和程迩对视,在接收到对方目光中的深意后,复又看向孙庄喜,嗓音温和清冽:“你别怕,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就例行询问。” 顿了顿,他顺着程迩的询问方向问道,“你们家里为什么要大量焚烧艾草啊,这是有什么讲究吗?” 余寂时眼尾低垂,眼睫挺翘,目光柔和,半是疑惑,半又带着点儿鼓励的神色,令孙庄喜一时间心神恍惚。 他肩膀颤抖的幅度也渐渐减轻,咬着唇沉默,大概是漫长的一分钟,才稍微掀了掀眼皮,眼神略有些心虚地乱飘,嗓音颤颤:“我们怕鬼,特别怕鬼……没别的讲究。” 余寂时敏锐地捕捉到他眼神中一闪而过的心虚,薄唇微张,但见他神色怯怯,看上去格外可怜,一时也没有进行追问。 程迩却是冷笑,歪着头,一双漆黑深邃的凤目紧盯着他,冰锥寒刃般犀利,仿佛能剥开皮肉,窥见他的灵魂。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这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么?”他声线平稳,语气凉薄,更显得淡漠和沉静,不带有一丝一毫的情感。 孙庄喜深深吸了口气,努力控制自己心里的慌乱,但指尖都已经晃出虚影,眼角轻微抽搐一下,腿软得稍有些弯曲,整个人看上去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瞬就能跪地不起。 “没……我们没做亏心事,单纯就是信天地信鬼神,怕的,怕的。”他眉骨隆起,压下一片阴影,显得眼窝深陷,垂着眼睑,低声呢喃起来,仿佛在努力说服自己。 程迩上前两步,逼近他,犹如一座山,缓缓压下来,压覆在他身上,压得他不敢喘气,呼吸都有些凝滞。 见孙庄喜往后退,程迩再度往前逼近,抬起手腕,手指指着天,随之淡淡开口:“你信天地信鬼神,那你敢对天发誓,这个案子和你毫无关系吗?” 孙庄喜被吓得踉跄两步,一下子跌在地上。 程迩鲜少这般咄咄逼人,眼见着孙庄喜狼狈倒地,余寂时有刹那间的不忍,小臂略抬,就要劝阻他。 就在这时,程迩口袋里的手机振动起来,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余寂时松了口气,眉目舒展,手指距离他的衣角也就一拳的距离,没有触碰到,就这样放下了手。 程迩蹙眉,拿起手机一看,见是覃析来的电话,转头和同事们对视一眼,点头致意,接着便滑动指尖点了接听。 电话里传来覃析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起来是刚睡醒:“程队,医院那边留下的同志来了消息,任海霞醒了。” 任海霞就是孙展荣的妻子,她受到刺激昏倒被送去医院后,隔了一下午加上一整夜才醒来。 这倒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但去医院见孙展荣夫妇一面是不可避免的,毕竟是孙兆亲指的“犯罪嫌疑人”。 程迩瞥了坐在地上的孙庄喜一眼,长舒一口气,嗓音透着几分倦意:“知道了,我们这就去医院一趟。” 说罢,程迩睇了许琅一眼,许琅便立即明白他的意思,走到孙庄喜面前,蹲下身,搀扶着他两条手臂把他扶起来。 许琅长相太凶,孙庄喜余惊未了,更是被他的举动吓得双腿颤颤悠悠站不稳,嘴唇蠕动两下,就见钟怀林扶着自行车,将它靠墙停稳,而余寂时也将装满艾草的大箩筐放置在了地上。 许琅凶冷的面容上没有丝毫表情,机械性地道歉:“抱歉,吓到你了。” 说罢,他见同事们已经动身往车那边走,也顾不上和孙庄喜纠缠,见他双腿绷直站稳,便松开手,转身离去。 徒留孙庄喜一人站在原地,望着东方的早霞,望着警察离去的背影,呼吸加重,神色复杂。 匆匆赶到车上,刚绕上盘山路,严承州那边也来了电话。 程迩开车专注,余寂时帮程迩点了接通,并打开免提,严承州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对于的废话,慵懒声音略带疲惫,放大在狭小的车厢中:“孙兆和徐锐阳俩人果不其然一口咬定不认识对方,这也是没法的事儿,我们盯了一整晚了。” 一切都是意料之中,轻轻叹口气,程迩开口说道:“辛苦了严哥,早点儿换班去补觉吧。” “好嘞,你们有事随时找我。”严承州说完,忽然传来一阵杂音,似乎是他身旁有人在说话,他也没再说什么,主动挂了电话。 车内忽然安静下来,车外也孤零零两三辆车行驶在盘山路上,但很快便被程迩飙车拉出一段距离,消失不见。 此时此刻,安静到只能听见车飞速行驶的风声。 直到余寂时转过头看向程迩,漆黑的瞳孔里闪烁着一丝细碎的光芒,开口询问:“程队,你怎么看他?” 程迩嘴里含着一颗梅子,牙齿咬碎果肉,酸甜的汁水弥漫在口腔,他语音含糊,没过脑子随口询问:“孙庄喜么?” “嗯。”余寂时点头轻声应着。 程迩唇角溢出一抹冷嗤,指尖轻轻敲了敲方向盘,语气平静:“胆子太小,如果不是演的,真不像是敢杀人埋尸的人。但他估计是知道点儿什么。” 余寂时点头,可偏偏方才在提到“亏心事”时,他明显心虚,程迩叫他对天发誓,却吓得跌坐在地。 孙庄喜一定是或多或少和这个案件有关,无论是有所参与还是略知内情,这一点再度被证实。 从盘山路出去,直抵最近的县城。 永彻县这边是一个三线小城,县城街道不宽,但干净整洁,城市里的建筑不高,多是些三四层的小楼,颇有几分上世纪古旧岁月的气息,偶尔也有几栋现代化的高楼拔地而起,但并未打破城市的整体和谐。 这里的交通并不拥堵,由于太早,一路上都鲜少碰到汽车。 在医院附近的停车场停下车,四人便匆匆往住院部大楼走,从前台打听过后,便上楼找到了任海霞住的那一间。 一高一矮两名值班民警正站在门口,程迩轻轻敲门,孙展荣见是特案组来了人,便弯着腰把门打开,把人请进来。 病房是双人间,但另一个床位并没有人。房间内有两扇窗户,阳光从透明的玻璃中透过,洒进屋内,周围光线一片明亮。 苍老的妇人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她微微侧着身,身体被柔软的白色床单轻轻覆盖,只露出两条手臂,双手无力地搭在床边,手指弯曲,面容憔悴,靠呼吸面罩勉强维持着呼吸。 见有人进来,任海霞依旧静止不动,只有泪水在缓慢向下流,一双眼已经红肿得像灯泡,不知多少滴泪水滴落在洁白的枕头上,枕头上晕开一片被湿濡濡的痕迹。 孙展荣站在床边,似乎一夜未睡,眼袋下垂一片乌黑,神态疲惫,心力交瘁,双手扶着腰,沙哑着嗓音开口:“警官,还有什么事吗?” 程迩瞧了他一眼,稍微停顿,缓缓望向窗外,一张轮廓清晰的面容,被自然光映出光暗分界。 几秒后,他静静开口:“有人指认是你们杀人作阵给儿子招魂,你们知道么?”
第113章 程迩话音一落,孙展荣双眼圆睁,瞳孔震颤,满脸惊恐,嘴唇一张一合,半晌无言,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仿佛失去了控制,向后瘫倒,整个人都瘫在床沿。 手臂撑在床沿上,手指微微蜷曲,似乎还在徒劳地试图抓住些什么,直到砰地一声,直接栽倒在地上。 孙展荣眼眶泛红,眼底积蓄着泪水,强忍着没有掉落,而他无限放大的瞳孔里,满是恐惧与无助:“杀、杀人?不会啊!没有!我们绝对没有杀人啊!” 余寂时看着他的双眸,起初还因为他反应过于剧烈而有几分讶然,而后仔细一想,倒也能理解他的心情。 丧子之痛尚未缓解过来,便得知是亲生女儿杀害唯一的儿子,女儿面临牢狱之灾,妻子被这件事气得险些也离他而去,这些事一桩接一桩砸向他,不过发生在昨日。 孙展荣没有精神崩溃就已是万幸,如今程迩没有前因后果便撂下一句话,他又莫名背上了杀人的事,换是谁也会被吓到。 程迩并没有直视他,单手拿着手机,只有大拇指在懒洋洋地敲字,不紧不慢发着消息。 直到又一声巨响,他的视线被吸引过去。 余寂时也循声望过去,一时间呼吸凝滞,只见得任海霞双眸瞪大,布满血丝的眼球微微凸出,仿佛下一秒就要脱眶而出。 她双手剧烈颤抖,仿佛用尽所有力量,猛地一挣,竟然硬生生地从脸上拔下了呼吸机面罩。 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所有人倒吸一口气,呼吸机的警报声骤然响起,尖锐而刺耳,划破了病房内的平静。 她动作并未停止,那双颤抖、干柴般的手毫不犹豫伸向了床边悬挂的输液架,手指紧紧抓住了输液针,迅速一拔。 透明的输液管中,鲜血瞬间倒流,染红了管子,滴落在洁白的床单上,触目惊心。 而后众人才从这血淋淋的一幕中回过神来,余寂时连忙跑上前去,想替她拔掉针头,她却已经在疯狂中先一步拔掉针头。 血液停置倒流,余寂时稍稍松了口气,此时两步的距离,他清晰看见任海霞的脸上扭曲的痛苦。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顺着她额头滑落,滴落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双腿跪在床上,胸脯挺直,一手指着天花板,嗓音嘶哑:“我们这是不知道,如果要是知道杀人能召回我们家永福的魂魄,我现在就出去杀人!” 余寂时的眸光微微闪烁着,一双手紧攥成拳。 他们这个儿子,难道就这样金贵吗?他们重男轻女引发这桩杀弟惨案,非但对女儿毫无愧疚之心,如今若是知道杀人招魂,难道还真的要杀掉三个无辜的孩童不成? 医护人员推门进来正好看到这一幕,呆愣在原地,直到程迩凌厉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才迅速反应过来,纷纷上去试图安抚、控制局面。 任海霞起初还剧烈挣扎,情绪几度失控,最后又昏了过去,孙展荣见状也终于绷不住了,扑跪在床前号啕大哭。 医生劝解半天,他哭声才轻了些,只剩下隐忍的抽泣。 等场面安稳下来,余寂时渐渐回过神来,脸上神色难辨,转头一看,竟然不见程迩的身影,一时头脑发懵。 然而下一刻,程迩就拍着一个警员的肩膀走进来,朝他懒洋洋地笑:“那真的是麻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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