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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盗门关闭,带着周围的空气震动片刻,旋即,屋内重回安静,或者说,是死寂。 郎月慈安静地盯着墙上挂着的时钟,就这样过了许久,当时针和分针变成一条直线,将圆形表盘切割成左右两个半圆时,他才终于有了动作。 拿出手机,郎月慈拨通了一个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屏幕上显示着“对方手机可能不在身边”,郎月慈仍旧不肯放弃。 终于,铃声戛然而止,不是自动挂断,而是被接通。 “抱歉刚才在给学生答疑。怎么了?案件有进展?”施也的声音一如往常。 郎月慈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喉头仿佛有无形的东西坠着,让他发不出声音,只剩下哽咽。 施也戴上耳机,周遭环境音全部被降噪功能抹去,只剩下颤抖和呜咽通过听筒准确无误地传递过来。他立刻加快脚步,直接去了停车场,用最快速度钻进自己车里。 “对不起……我打扰你工作了……”郎月慈的声音是干涩的,像是用力挤压过。 “我下课了,不打扰。你等了很久了吧?” “……”这下郎月慈的声音更加干涩了,“你怎么……” “刚才你跟我说案子的时候是两点多,我跟你说我三点有课,而你又知道我一节课三小时,这通电话在六点整打进来,再加上你现在的状态……”施也顿了顿,接着说,“其实我倒希望我自己猜错了。” 仍旧是哽咽着喘息,郎月慈实在不想在施也面前表现得这么狼狈懦弱。施也却像是能听到心声一般,在郎月慈极力隐忍的颤抖中抽空说了话:“今天还打算用自己的忍耐力挣钱?” 郎月慈喉头一哽,紧接着,更多的呜咽从紧闭的双唇中泻出。 “行了,别忍着了,反正就咱们俩人,想哭想喊想发泄都可以,我不嫌弃。”施也说。 “我……”郎月慈深呼吸了一下,勉强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我今天下午,触发闪回了……” 翻看教案的手骤然一顿,施也把手中的东西全都放到副驾座椅上,柔声问道:“现在很累吧?” 施也没有问原因,也没有询问闪回的细节,无论是出于职业惯性还是真的朋友的关心,这一句最普通的关切,对郎月慈来说,胜过千言万语的安慰。 “嗯,很累。”郎月慈回答。
第39章 提到了闪回,再谈起往事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了。施也起先有心阻止,但郎月慈的状态尚可,再加上是他主动提起,施也于是也就安静地做一名倾听者了。 三年前那场爆炸把郎月慈送进医院,在ICU的时候,他根本醒不过来,意识也非常混沌。 等各项体征逐步稳定下来,他的清醒时间也开始逐渐增加。从最开始断断续续的一个小时,到完整连续的两个小时,再到后来能够清醒大半天,能够正常与人沟通,这个过程大概用了三个月。虽然他自认身体在恢复,但一直没有被获准离开ICU。 ICU的探望有固定时间,也限制人数,那时所有探病的人都顾忌着他的身体,没人跟他说现场到底有多惨烈,但他其实心里早就有了预期。因为来看望他的,除了家人,只有当时他的副队,还有副队带领的另一些同事。跟他进入第一现场的人,没有一个来看望过他。 一人重伤尚可以理解,但所有人,十九个人,全都伤到不能下床,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更何况,那个缠着他,每天恨不得要叫他八百遍“师父”的小徒弟一次都没出现过,这只能证明一件事。 母亲、继父、姐姐和姐夫每天轮流探病,几乎占满了所有探视时间。副队和其他队员偶尔来探望,也都是匆匆来去。 郎月慈知道他们的好意,但随着身体逐渐康复,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有些事不可能再瞒下去。 得到可以挪出ICU的消息,副队蒋乐闻带着东西来探望,说顺便帮他挪病房。 在单人病房安顿好后,郎月慈半靠在床上,看着还不肯坐下来的蒋乐闻,轻笑一声,说:“挪个病房而已,哪就用你特意跑一趟了?赶紧坐下歇会儿吧。” 蒋乐闻于是拿了个橘子坐到旁边的椅子上,仔细地剥着皮,说道:“给我个表现的机会呗,我还指望你给我在领导面前美言几句呢。” “我走了你接任,这都板上钉钉的事情,你用不着担心。”郎月慈说。 蒋乐闻低着头,认真地撕着橘瓣上白色的筋,嘿嘿一笑,说:“郎队躺在医院里,这耳朵和眼睛可没被困在这里,你是不是听见什么风声了?” “领导早就找我谈过话了。”郎月慈垂头看着蒋乐闻的动作,说,“行了,用不着那么细致,我现在能正常吃饭了。” “那不行。我这献殷勤的机会可是越来越少了,你让我过过瘾。”蒋乐闻继续低头继续着手中的动作。 郎月慈看着他,道:“你都说了,我的眼睛和耳朵都没被困在这里,那你是不是也该跟我说实话了?” 蒋乐闻的指尖微微颤抖,没掌握好力度,手指抠进橘瓣中,掐出了汁水。他从床头桌上抽出纸巾擦了手,仍旧低着头,说:你看我这笨手笨脚的,这瓣橘子我吃了啊!” “都不在了,是不是?”郎月慈轻声问道。 “什么不在了?你说什么呢?”蒋乐闻掰开橘子,把刚才被自己掐过的那瓣橘子放到了嘴里,“欸这橘子挺甜的,老大你吃。”说着就把剩下的橘子递到了郎月慈手边。 “蒋乐闻,抬头看着我。”郎月慈没去接橘子,而是沉了声,又重复一遍,“如果你还拿我当老大,当领导,就抬起头来说话。” 蒋乐闻保持着之前的姿势没有动,只是肩膀逐渐不受控地抖动起来。沉默片刻,他把橘子塞到郎月慈手中。 郎月慈默默地掰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轻声道:“嗯,是挺甜的,小蒙肯定爱吃。等我出院了就去看看他,给他带点儿。” 蒋乐闻再也忍耐不住,握着郎月慈的手,伏在床边失声痛哭起来。 “我就说不让他们瞒着你……根本瞒不住……”蒋乐闻抽噎着,“对不起,老大,我没保护好他们……” 郎月慈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蒋乐闻的头:“这话该是我说,我带出去的人,没把他们带回来。” “不是的老大!这不赖你!如果不是你进了那间密室,你也没命了啊!好歹是活了一个,幸好你还在……”蒋乐闻强迫自己抬起头来,却发现郎月慈并没有如想象中的崩溃,甚至泪水也都只是盈在眼眶中,并没有真的落下。 蒋乐闻坐到床上,紧紧拉着郎月慈的手:“郎哥,你哭吧,别忍着,对身体不好。” 郎月慈只是深呼吸了一下,轻轻摇了头:“我早有准备。他们的后事,还有家里的抚恤……” “领导们都安排了。抚恤都已经到位,我一家一家去送的。” “辛苦你了。这本该是我的工作。” “不是……郎哥,你别这样,你哭出来吧……” “评定呢?” “都是烈士,集体功已经报上去了,肯定能批。郎哥,求求你,你别忍着,好不好?”蒋乐闻焦急又紧张,已经无暇顾及自己的情绪了。 郎月慈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扯出了个笑:“这橘子真挺好吃的,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院,你替我买点儿放到小蒙墓前吧,那个小馋猫,可不能短了他的。” “哥!”蒋乐闻向前凑了凑,直接把郎月慈抱住。 蒋乐闻对自己称呼上的变化很明显,郎月慈只是故意不去深究。但此时,蒋乐闻这样的动作,和超乎寻常的情绪崩溃,让郎月慈不得不直面现实。他意识到,真实的情况或许远超他自己做的心理建设。 还没待郎月慈开口问,蒋乐闻就已经抽泣着把话说了出来:“我会多买点儿的,省得别人跟他抢……” 郎月慈愣住了,在意识到蒋乐闻的意思之后,那勉力维持的情绪终于决堤,泪水夺眶而出,他闭了眼,哽咽着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他们十九个人,因为爆炸太过惨烈,且共同处于第一爆炸现场,距离炸点太近,部分尸身破碎难以区分,最终共享了一块烈士墓碑。 那天下午,蒋乐闻怀着自责又释然的情绪,与郎月慈抱头痛哭。无论是当时知道的,还是过后听说的,所有人都认为,那天郎月慈面对了真相,也有了看上去“正常”的情绪反馈,这样就没有大事了。 但只有郎月慈自己知道,那一夜,是他第一次触发闪回,是他真正噩梦的开始。 这次,郎月慈没有回避,把这个过程完整地讲述给了施也。 听完郎月慈的讲述,施也平复好自己的情绪,才开口说道:“理论上,这个时候不适合追忆过去,有可能会触发连续闪回。” “但你没阻拦我。”郎月慈说。 “嗯。因为这是你主动的,也因为我知道,你的意志力很强。” “就当是夸奖了。” “当然是夸奖。”施也揉了揉眉心,接着说,“跟我讲完这些,你的情绪有没有好一点?” “想听实话吗?” 施也先是一愣,旋即带了几分笑意,说道:“明白了。情绪并没有变好,只是累得不想说话了。” “对。很累。从一开始就很累。但我还是想给你打个电话。我想说出来,我觉得我应该说出来。你之前说过,坦承是建立沟通的第一步,我不相信别人,但我可以相信你,对吗?” 施也:“当然。你愿意说,我自然会听。那么现在你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但……”郎月慈停顿了一会儿,鬼使神差般说道,“我能要一份你的课表吗?这样以后就不会在你上课的时候打扰你了。” “可以。”施也很快操作手机把自己的日程截屏发送过去,同时说道,“如果真有急事,连续打三个电话,我会想办法给你响应。” “我可以等。”郎月慈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因为高敏感,所以过于在意别人的看法,又因为有极强的意志力,所以连理论上很难自控的生理和心理反应都能硬生生拖住。 施也很想问郎月慈一句,他有没有真的为自己活过,有没有过完全不考虑别人的情感和态度,只遵从本心地做过事说过话。 当然,他没有问出口,也无需问出来。 “看着日程,听我说。”施也用这句话拽住了自己情绪和思绪的发散,“我这学期两个校区来回跑,研究生和博士生都在城里,所以我在城里的时间比较多。除了标注研一的课程以外,其他都是组会性质的,我不会开免打扰。至于本科的课程,每周就一个半天,没有特殊情况我基本是上完课就回,本科课后答疑的时间会长些,其他如果有讲座或者大课都是临时安排的,我会再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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