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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躲开了一点,皱起眉:“你什么意思?” 他停下动作,不知道为什么兀自笑了一会,笑得抱着腰倒在沙发里,两条腿也架在了沙发靠背上。我头一次见他露出这么快乐的表情,一时惊疑不定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他才停下来,开始拿起手机打字。 他说:“你想知道当年的事吗?你想更了解崔堇吗?我告诉你怎么做。你有个朋友的哥哥不是市一医院的医生吗?你去问问他知不知道‘胡腾祥’这个人。” 那一瞬间,我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 他说的“我的朋友”,是姗姗。姗姗的哥哥研究生毕业后一直在市一医院上班,是耳鼻喉科的医生。他比姗姗大七岁,小时候家长忙的时候,常常会叫他带着我们两个小孩出去玩,他就会带我们去买零食。我那时候特别喜欢他,总是追在他屁股后“易哥易哥”的叫。 “你是怎么知道他的?”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余月。因为长大后联系变少,我和姗姗哥哥见面次数也不多,在校内我也没对什么人提起过他,包括崔堇。 余月不再打字,只是对我笑。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咬牙切齿地说:“我告诉你,我不管你背地里使什么阴招,只要是敢对易文姗和她哥哥做什么,你就死定了。” 他还是笑着,两手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心形,向下移动,做了个“放心”的意思。 我松开他的领子,把他推回到沙发上。他顺手就拿起手机开始玩,没再管我。 我像个找不着北的苍蝇一样无意义地在他家客厅里来回踱了几步,然后走去拧开了大门,“嘭”的一声把门关上。电梯下行的过程中,我立刻给姗姗打了个电话,问她在干嘛。 她语气轻快地说:“上完早课和室友出来逛街啦。怎么了?” 我说:“没事,路上注意安全,有什么情况联系我。” “好啊,不过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了。”她嘀咕了一句,随后说,“这边比较吵,我先挂咯。” “嗯。”我回道。电话挂断,我有些呆滞地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我现在的脑子就好像一团浆糊一样,不过听到姗姗一切如常的声音,我好像终于在空气稀薄的环境里呼吸到了一口新鲜的氧气。电梯到达一楼,我回过神,慢慢地往外走。天气阴沉,乌云层层叠叠地压过来,我想到余月说的那个人,“胡腾祥”。 我点开搜索引擎,输入这个名字,率先弹出来的是一则社会新闻的报道。胡腾祥,原市一医院耳鼻喉科主任,于2016年因一起严重刑事案件去世,享年五十二岁。 我点开词条,更详细地看了一遍。他死于精神分裂症患者手下,患者发病当街持刀行凶,他不幸遇害,经抢救无效死亡。我再去别的视频软件搜索这件事,有博主分析过这起案子,我快速看了一遍,有的博主还扒出了一些细节,比如说胡腾祥当时是去距市区很远的青州出差时遇害,这个精神分裂症患者是青州本地人,家里人管教不当,也不送精神病院,此前就被人举报过。 我越看越疑惑,余月为什么要让我去打听这个人?一个死于远在万里的青州、还是死在随机杀人的精神病刀下的医生,跟他有什么关系?跟崔堇又有什么关系? ——不对。 我翻回胡腾祥的资料,视线停留在“耳鼻喉科主任”这一行。他是呼吸科的医生。崔堇跟我说过,余月丧失听力是因为“扁桃体化脓”,而医生医治不当。 我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难道说,这个胡腾祥就是当年诊治余月的人? 可是他死了,死得很惨,很随机,很莫名其妙。余月特意对我说起这个人,是要告诉我,他的死有问题? 可是我翻遍这个案件的相关信息,看不出任何疑点。死于精神病人的刀下,除了自认倒霉好像也没别的办法,这个案子最后也就是病人由于患病减刑,死者家属获得赔偿,和所有类似的案子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我抬起头,找到余月家的窗户,久久地凝视那里。我不懂余月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说那场火是崔堇放的,又为什么要对我说起胡腾祥这个人。如果他完全是无中生有,只为了让我对崔堇感到害怕,让我远离崔堇,那他大可以找别的方法,有什么必要去编造这么离奇的谎言? 一群灰色的鸽子从高楼前展翅掠过,在落地窗上投下一大片阴影。我望着那里,突然想,在那反光的玻璃后面,会有一双眼睛,也在默默地注视着我吗?
第8章 “小程啊!”姗姗哥拍了拍我的肩,“最近在学校怎么样?之前听阿姨说你准备保研,准备得怎么样了?” “都挺好的,”我笑着说,“这学期努把力卷个绩点,保研应该没太大问题。” “厉害,”他冲我竖了个大拇指,转头敲了一下姗姗的脑门,“你怎么不跟人家学着点?天天就知道逛街买衣服!” “哎呀!”姗姗捂着头,“我跟他追求不一样,我这专业考研也没什么用,毕业考个编能让我混混日子就差不多行了。” 姗姗哥啧了一声,脱下白大褂挂在一边,拿起桌上的手机钥匙:“行了行了,你就是没追求。走吧,我带你们去吃个饭。” 我最终还是去找了姗姗,让她找个理由把她哥约出来,说我有事情要问他。姗姗追问我要问什么,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有些生气了:“你上次摔手机那次就已经很反常了,我都没见过你发那么大的火,你到底怎么回事,什么事连我都要瞒着?” 我捂着额头,觉得很疲惫:“我真的不是故意要瞒着你,只是我现在自己还一团乱,完全理不清楚。你放心,等我确认完一些事情,我一定仔仔细细跟你说清楚,行不行?” 总之,在我的软磨硬泡下,姗姗还是让步了。她带着我去市一医院找了她哥哥,说有段时间没见有点想他了。姗姗哥可能多少有点妹控,被姗姗几句话哄得很高兴,刚下班就开车带我们出去吃饭。 他带着我们走出医院大楼,去停车场取了车,带我们去了一家市区很有名的连锁餐厅。我们在小包间里坐下,姗姗率先拿起菜单点了几份芭菲,姗姗哥则先点了几道招牌菜,随后把菜单递给我。我一边翻菜单,一边装作不经意地问:“对了哥,前几天我室友说了件事,好像和你们医院有关。” “嗯?”他看向我,“什么事?” “好像是一个叫胡什么……胡腾祥,对,是这个名字。好像是一六年的事吧,说是这个人被一个精神病杀了。” “哦,”姗姗哥点点头,“你说他啊。对,是有这么件事,他当时还是我们科室的主任,这事上新闻后我们院里天天讨论这事。” “可惜了,还是主任,就这么遇害了。”我叹了口气。 姗姗哥却好像有点欲言又止。我察觉到了,立刻问:“哥,怎么了?” 他嘶了一声,抓了抓头发,犹疑着说:“虽然他死得是挺惨的,但他这个人吧……”他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 ,“以前在我们科室名声就不太好。我那时候还在实习,带我的医生跟我说了不少关于他的事。” 我捏紧了菜单:“什么事?”一旁一直聚精会神听着我们说话的姗姗也凑过来,竖起了耳朵,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她哥。 姗姗哥也凑近了些,悄声说:“说他这个人的人品不太好,会让患者送礼什么的,有时候看你没钱没势就不给你好好医,没医德。而且还有最主要的一点,他好像是个恋童癖,有人看见过他趁家长不在猥亵小女孩。” “恋童癖”。这三个字像块巨石一样狠狠地砸在我心口。我几乎立刻想到余月,他长得本来就有点女气,小时候会不会更像个女孩子?胡腾祥会碰他吗? 我被惊得一时说不出话。姗姗则干呕了一声:“好恶心啊!你们就没人去举报他?” “举报什么啊?”姗姗哥无奈地摊开手,“除非是不想要饭碗了。你知道他背景多大不?院长都是他家亲戚,没人能治得了他。你以为他没被患者举报过?结果还不是好好的。你看,就连他死了以后,都没什么人知道他以前干的那些事吧?全被医院压下来了,勒令我们谁都不能说出去。” 说到这里,他强调了一遍:“我可说清楚了啊,我今天告诉你们的这些话你们可千万别说出去,别把我饭碗搞丢了,你哥我也是好不容易才能进这所医院的。” “我知道啦,”姗姗表情严肃,“那这样看来,还真是老天有眼,给他安排现世报来了。” “谁说不是呢?”姗姗哥抱起胳膊,“我们后来也都觉得是报应。哎呀,你们知道吗,据知情人透露啊,那个精神病原本拿着刀不是冲着姓胡的去的,是他旁边一个人,那个人眼看不对尖叫着跑开了,结果姓胡的因为之前出过车祸,腿脚不方便,一时没跑开,这才被当成了目标。” “车祸?”我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是啊,车祸。就在这件事的一两个月之前吧,也就在市区,他有天下班回家路上被人撞了,撞得挺严重的,车子都报废了,不过因为车子性能好,他就断了条腿,没什么大事。” “市区不是都限速了,怎么会撞得这么严重?”我察觉到这句话的疑点。它像一个钩子,下面吊着什么东西。我死死抓着它,就快要把它拖出水面。 “好像因为刹车失灵吧。肇事的人后来好像关了几天就放了,没负什么责任,就是赔了很多钱。” 刹车失灵。刹车失灵。 我突然扭过头,睁大了眼睛看着姗姗。她没反应过来:“欸?怎么了?” 我没说话,但脑中掀起了一片惊涛骇浪。姗姗对我说过的,隔壁学校体院的学生,在平成路出的车祸,因为刹车失灵。再往前,我撞见过的,在早餐街那边,崔堇余月和几个人起冲突。我问他们是不是学生,他们没否认。他们都长得人高马大,皮肤是小麦色,体型是经常锻炼才会有的类型。 姗姗说,当时现场全是全是血,地上还有白花花的东西。是脑浆吗? 我缓缓地撑着桌子站了起来,说:“我去趟洗手间。” “欸?”姗姗哥抬头看我,“还没点菜呢。” “你们点吧。”我有些虚弱地冲他笑笑,随即快步走出了包间。 我捂着胃一路朝洗手间奔过去,路上好像还撞到了服务员。我顾不上了,我的胃已经完全痉挛在一起。我冲进隔间,锁上门,蹲在地上对着马桶。姗姗说过的那些画面似乎成了实景在我眼前浮现,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清晰。我的鼻尖仿佛嗅到了血腥味,仿佛那具尸体就躺在我眼前。我走过去看,看到的是一张我见过的脸。 “呕——”我终于忍不住大口大口地吐了出来。 我不知道自己吐了多久,总之很漫长。我仿佛把早上吃的、昨天吃的所有东西都吐了出来,辛辣苦涩的味道充斥着我的食道,我的喉管,我闭着眼睛涕泪横流。最后没有东西可吐了,可我还想吐,我的内脏挤成一团,争先恐后地要从我的身体里爬出来,好像这样就能好受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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