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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捂住自己的脖子，突然好想尖叫。是谁做的，余月，还是崔堇？一六年，他们一个十岁，一个十一岁。是怎么想到的，是怎么做到的，车祸，多完美的手段，伪装成刹车失灵的意外事故，完全可以避免承担更多责任了。他们尝试了第一次，成功了，然后九年后，他们又来了第二次。 不，真的是第二次吗？会不会其实是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中间还有没有其他的“刹车失灵”发生过？ 第一次……第一次，他们想杀了胡腾祥。没能直接杀死，但是间接导致了他的死亡。难道远在青州的精神病人也在他们的计算之内吗？这不可能吧！他们两个孩子能有这样的本事，去安排一个精神病报复吗？ 可是如果这件事和他们没关系，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简直像是老天爷在冥冥中听到了他们的愿望一样。难道世界真的在帮他们？难道世界在围绕着他们转？他们难道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吗，难道我活在一个以他们的故事作为背景写就的故事里吗？这太可笑了。 我好像已经伸手触摸到了一些东西，一些太阳光背面的、此前我从未探寻过的东西。我要不要继续往前？如果我的猜测全都是真的，那当我发现事情真相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我盯着马桶里的呕吐物，缓缓站了起来，按下了冲水键。 还好，还好这些还都只是我的猜测而已。它们巧合到让人心悸，但我还需要至少一件事来确认。 火灾，余月对我说过的，当年的那场火灾。我要继续查这件事。
第9章 我回到包间，姗姗和她哥已经点好了菜，把菜单给了服务员，甜品也已经端上来了。 “你脸色怎么不太好，怎么了，不舒服？”姗姗哥看了我一眼，说。 “没事，我可能吃坏东西了，有点闹肚子。”我笑了笑，重新坐回了座位。 “没事就好。”姗姗把一份芭菲推到我面前，“吃吧，这家做得挺好吃的。” 姗姗没有产生任何怀疑。此前她对我的暗示也完全没有领会。很显然，她早就忘记了那场曾经让她差点吐出来的车祸。我突然觉得我们中间似乎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了，隔开我们的是某种抽象的扭曲的物质，我一脚踏进了某个未知的地方，迅速被这种细菌般的物质侵袭感染，而她还干干净净的。 我好想退回去，回到她如今所在的、我也曾经在的那个世界里。我产生一种强烈的预感，我原本没什么波澜的人生似乎正在悄无声息地发生变化，这让我恐惧。 但我已经走到了这里，只能继续往前了。 “好了，菜差不多上齐了，开吃吧！”姗姗哥招呼我们。我点点头，拿起了筷子。 吃完饭后，姗姗哥开车送我们回了学校。姗姗下午没课，直接回寝室休息了，我则有一节选修的公共课。距离上课只有半个小时，我索性直接去教室找了个角落坐下，趴在桌上睡觉。 我闭上眼睛酝酿睡意，但怎么都睡不着。我莫名想到很多事，都是一些小事，有些已经过去很久了。我想起小时候外婆带着我去公园里的湖水边玩时不小心踩死一窝蚂蚁，想到母亲第一次带我动物园时看到的瘦骨嶙峋的狮子，想到高中时从家里带了很多昂贵的水果去分给同学结果被父亲训斥，甚至想到上星期一把游戏里一个导致我输掉让我万分懊悔的失误。 我想到我就是这样一步步认识这个世界的。我想到这个世界其实有时不会对我展露出温情的面目，它会把残酷的那一面给我看，有时候我也构成残酷本身。我一脚踩死了蚂蚁，抬起头，烈日炙烤着我的肉体与灵魂。 透过散落的尸骸，我还看见过一副我从没告诉过任何人的场景。初中的时某天我提前溜回家，为的是给父亲准备生日礼物。主卧里传来动静，我透过门缝去看，我所敬爱的父亲和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在像野兽一样交媾，那张不断晃动的大床的上方，就高悬着父亲和母亲的巨幅婚纱照。 太残酷了。有时候我觉得我完全理解不了世界，它对我隐瞒那么多，让我感到不如意的方式有那么多。 我一直埋头趴在桌上，完全睡不着。离上课的时间近了，教室里陆续进来了一些同学，逐渐有了交谈声和拖动桌椅的声音。有人在我旁边的座位坐下了，椅子和地面摩擦发出很轻的声响。 我趴着没动，直到上课铃声响起，讲台上方传来老师说话的声音，我菜移开了胳膊，用手指抹掉眼角流下的一滴眼泪。我坐直，转过头，一张笑着的脸对着我：“嗨。” 我连呼吸都忘了。这张脸此刻出现在我眼前，就像是噩梦一样。 崔堇解释说：“我帮同学代课，看到学长坐在这里，我就过来了。刚刚你在睡觉，我就没叫醒你。” “哦，”我反应了一会才说，“好。” “真巧啊，”他笑了笑，“没想到这么多人的大教室也能遇到。” “是挺巧的。”我附和了一句，随即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好在他似乎没发现我的异常，也没再和我搭话，转头去干自己的事了。 水课没什么听的必要，我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手机，余光时不时扫过崔堇。他现在对我来说已经不再是一个理想型的学弟了，而是嫌疑人。车祸的事我还没确定，接下来我还要想办法知道有关火灾的事，但我还在思考该从何下手，说不定这时候碰巧遇到他也是件好事，也许能让我获取一些信息。 我看到他没怎么听课，先是拿出自己的专业书出来写了会题，然后也拿出手机开始玩。我注意到他打开了一个我没见过的app，把手机屏幕隐蔽地压低了些，然后按下了一个按钮。屏幕里出现监控画面一般的场景，很清晰，右上角标着跳动的时间。我先是一愣，随即意识到我见过他手机里显示的画面，这是余月给我发的视频里的那个卧室。 按照监控视角来看，摄像头应该是安装在电视机附近，正对着床，广角的视角能囊括从进门靠墙的衣柜到窗帘的距离。 我眉头一跳，这是什么意思？不等我反应，画面里出现了余月的身影。他抱着衣服走到了床边，拉上了窗帘。房间里昏暗下来，但还是能看到他脱下了身上的衣服，半裸着身体，开始换衣服。换好衣服后，他从电视柜下面拿出一瓶啤酒，仰头喝了几口，随即抓着手机躺在了床上，开始玩手机。 自始至终，摄像头都在对着他拍摄，而崔堇也一直在聚精会神地看着这些画面。 我惊得说不出话来。这算什么，监视还是偷窥？余月知道他这么干吗？ 我想起余月对我说那场让他失去家人、害他丧失听力的火是崔堇放的，原本我不相信，此刻却动摇了。难道说他们的关系不是我以为的那样，难道崔堇在控制余月，在迫害余月？ 我思绪纷乱，就在这时，讲台上的老师说：“这节课还剩下一点时间，我们来点个到。” 崔堇抬头看了一眼，点了一下屏幕，退出了app。 我僵硬地收回视线。 老师开始点到。“吴文利。”“到！”“彭光。”“到！”“王乾。”“到！”……叫到了我的名字，“程万衍。”我举起手，喊了一声：“到。” 可一直到老师点完最后一个名字，崔堇都没举手喊到。我挤出一个笑容，问他：“你不是给同学代课吗，怎么好像没点你同学的名字？” 他耸耸肩：“可能老师漏掉了吧。” 我不信。哪有这么巧的事？他来给同学代课，在能容纳几百人的阶梯教室里一眼就看到了我，坐到我旁边来；每节课都一丝不苟把名单上所有名字全部点一遍的老师，这次偏偏就漏掉了他同学的名字。 我心里浮现出一个猜想，那就是这一切都是他设计好的。他不知道怎样知道了我的课表，特意过来坐到我旁边，然后——故意让我看见他手机里的监控画面。我不是傻子，他想看监控，在洗手间可以看，在没人的楼道可以看，在寝室里可以看，可他偏偏要在我旁边看。 他是什么变态吗？为什么要让我看这个？ 我心里这样想着，慢吞吞地回了他一句：“也是，确实有可能。” 下课铃响起。他把桌上的书收进书包，眯着眼睛对我笑：“既然点完到了，下节课我就不上了，先溜走啦，学长再见。” “好，”我也笑，“再见。” 目送他快步从教室后门离开，我点开微信，给余月发了一条信息。 “你知道崔堇在你房间装了摄像头吗？你是自愿的还是被威胁的？要是被威胁了就告诉我。” 我现在说不清自己对他是什么态度，原本是嫉妒、愤怒的，现在或许是怜悯。如果他真是被胁迫的，那他这么多年来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我等着他的消息，希望他能快点回我。这时我接到一个电话，我下意识点了接通，随后才看清是班里团支书打来的。我把手机凑到耳边：“喂？” “喂？程哥，你没看群里消息吧？你团费还没交啊，赶紧的，我们班就剩几个人了，上面在催呢。” “哦哦，”我点开班群看了一眼，“最近比较忙，没注意看，我现在就交。” “行行，我就是提醒你一下。哎对了，最近孙昊天那事你知道不，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今天他们都在说……” 就在这时，通知栏弹出一条微信的消息提示。我退出通话页面一看，来自余月。我立刻说：“你等等，我这边现在有点事，先挂了。” 不等他说话，我挂断电话，点开了微信。余月说：“我上次发给你的视频你看完了吗？” 我一句“什么”还没说出口，他又发来一句：“你有没有看到这一段？我挺喜欢的。” 他发来一条视频。我皱着眉，把音量关到最小，按下了播放键。 还是熟悉的背景，还是那个房间，只不过这个视频只有十几秒，是从原本那个三十多分钟的视频里剪裁出来的。 画面里，余月骑在崔堇身上。视角没有变，还是从侧面拍的，他和崔堇都全身光裸着，崔堇躺在床上，扶着他的腰，他扭腰，一上一下地动作。但他的双手都掐在崔堇的脖子上，好像还很用力，肩膀都耸起来了。崔堇的嘴一张一合，好像在叫喊着什么。 我刚看完一遍，他就把视频撤回了。我问：“你在掐他的脖子？” 他回：“不是，我在听他叫我的名字。” 我很快反应过来。崔堇在叫他的名字，他把手放在崔堇的脖子上，能感受到崔堇声带的震动。他用这种方式听崔堇叫他的名字。 我完全沉浸在崔堇在我内心形象崩塌所带来的震撼里了，以至于差点忘了，余月还把他们的性爱视频发给我，他也是个变态。 我完全不能理解了。我怎么能理解呢？我以为是余月蒙蔽了崔堇，后来又觉得是崔堇蒙蔽了余月。最后发现，根本没有什么蒙蔽，他们俩是一伙的，他们甘之如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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