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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寒却没理会,直接拧着把手把门推开。 实验室里没有开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气味,除了角落里放着一个人体模型,倒没有其他什么奇怪的东西。 吕柯在门口拧巴了好一会才敢进去,但一跨进实验室,他立刻就听见了一些细微的声响,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什么在阴影中攒动。 “祁队,你、你有没有听见一些声音?像指甲挠玻璃的声音……” 吕柯的额头已经冒出了一层汗,他紧张地左顾右盼,当目光扫到解剖台上隆起的白布时,他猛地一跳,结结巴巴地说:“那是、那是——” 祁寒也看向了解剖台,突然一勾嘴角:“吕柯,我记得你来市局已经半个月了,可还没真正见过尸体吧。带你来就是让你见见世面。” 不等吕柯回答,祁寒就大步走了过去,一把抓住了白布单一掀。 这个动作把吕柯吓得脸上一下完全没了血色,只是直愣愣地看着金属台。 白布撤开,在上面躺着的人有一张姣好而苍白的面孔,就如同一朵被小心翼翼采撷下的花。 片刻后,那双眼睛忽然睁开了。略微卷曲的睫毛掀起,沉静地看着吕柯,嘴唇轻轻翕动:“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完整的人了。” “啊——啊!” 这个声音称得上悦耳,但吕柯却被吓得惨叫着往后躲,差点摔在实验台上。祁寒及时伸手拽住了他,一用力,顺势把吕柯摁在座位上。 解剖台上的人慢条斯理地坐起来,她的脸色比身上的白大褂还苍白,但嘴唇却十分红,艳丽中带着点森森的鬼气:“吵死了,祁寒,让这个新人闭嘴。” 祁寒一言不发地举起手,重重在吕柯头上一拍,差点没把他的头撇折:“别叫得像见了鬼一样,这是市局的法医室主任杨天歌。” 吕柯被这一下拍得晕头转向,也终于记起了祁寒所说的名字。 都传闻珉江市局有两支花,一支是刑侦支队副支队长祁寒,这个人是用刀锋旋成的,碰一下轻则见血、重则鬼门关趟一回。吕柯已经实打实地尝过了这种苦头。 另一支则是市局的法医杨天歌,据说是用冰雪雕成的美人、也如雪一般难得一见。 但吕柯没想到这所谓的难得一见,指的是在解剖台上盖着白布单睡觉。 “这个胆子还敢做刑警?真有意思,你最好在让他真正上战场前好好练胆。” 杨天歌打开灯,怏怏地盯着祁寒:“你一回来就知道找事,好好的一个午觉都不让人睡,说吧,有什么事要找我。” 祁寒随即说:“我记得当时邓锦远的尸检是你做的,我需要更多的信息。” “九年?你认为现在问我还有用吗?” “当然有用,不然我不会来找你。杨法医,谁不知道你可是法医鉴定的专家,说夸张点,省厅恐怕都没有能比得过你的。” 谁都不会讨厌吹捧,杨天歌的眉眼这才舒展开,颇为自傲地仰起头:“你还算聪明,知道来问我。来吧,一听你嚷嚷要重查邓锦远的死,我就把东西为你准备好了——你肯定会感兴趣。”
第22章 孽债 杨天歌拿起一份文件,指着上面的照片逐一说明:“邓锦远的尸体是典型的高坠致死,左侧颞枕骨挫裂创、脑组织挫伤、面骨和下颌骨部分粉碎性骨折、以及坠落引起的内脏破裂。这些损伤都集中于左侧,其中致死伤是颅骨骨刺创导致的脑损伤。” 照片上的尸体很完整,只有后脑左侧有明显的伤口。祁寒说:“仅从外表看上去,的确没有其他明显开放性损伤。” “不错,除此之外就是左右肘部、肩部、背部的挫伤和擦伤,表皮剥落,手腕骨折,眼睑也有因为毛细血管因腹压增高导致的片状出血点。” “所以当时你能够确定他是高坠死亡。” 杨天歌点头,手指摩挲着嘴唇:“不错,这些特征都能证明邓锦远在死前从高处坠落。” “但高处坠落并不是跳楼自杀——既然杨法医能这么清晰地记得这个案子,一定会有你的理由。” 法医突然一笑,眯起了那双狭长的眼睛:“早知道你会这么问。直接告诉你吧,从我的角度看,死者恐怕被移动过。” 祁寒敲着下颌:“移动过?你是怎么看出来这一点的?” “尸体的确提现了高坠伤的特点,吻合度的确极高,但并不是全部。因为这具尸体的擦伤、淤伤明显大于常理。” 说着,杨天歌随手拿起果盘里的香蕉:“从高处坠落后,无论是体表还是体内的损伤都会集中于受力一侧,就像这样。” 话音一落,她就松开了手,香蕉被地心引力拉拽着砸在解剖台上,吧嗒的一声。 祁寒拿起香蕉,看了看,又扔给一旁埋头记笔记的吕柯:“你刚才说尸体的擦伤和淤伤过多,那除了在受力点,是不是其他地方也有不自然的擦伤。” “背部偏左有较大范围的青紫与表皮剥落,左肩部、肘部也有擦伤,这都属于正常,不正常的是尸体的右部、也就是没有受力的一侧。” 杨天歌抬起下巴,冲吕柯说:“喂,新人,你看看那根香蕉哪一面坏了。” 吕柯赶紧剥开香蕉,回答:“是摔在地上的左侧,现在已经有点发暗了。” 杨天歌耸肩,说:“但邓锦远的尸体不像这根香蕉。他的右肩、右肘竟然有和左侧同一程度的擦伤与皮下出血,而且呈现出明显的对称——新人,愣着干什么?不吃就给吱吱吃,别浪费了。” 法医指向一旁的笼子,吕柯这才看见里面关着的一只小白鼠。 说是小白鼠,笼子里的动物却似乎足有一尺长,一双猩红的眼睛滴溜溜转着,看上去不是想吃香蕉,反倒像要吃拿着香蕉的吕柯。 吕柯一个激灵,暂时忘记了尸体和香蕉的相似,几口就把手中的香蕉了吃干净。 “那么这些对称的擦伤也是生前形成的吗?” “邓锦选身上所有的伤口都有明确的生活反应,能证明是生前形成。所以我才说是死者移动过,而且一定是在生前形成了这些对称的擦伤。” 杨天歌重新拿起一个红艳艳的苹果,说:“我猜测死者可能在落地后还多滚了不止一圈,可能有个五六圈才能造成了这些痕迹。就像这样——” 她又把苹果一扔,圆滚滚的苹果弹跳了一下,骨碌碌地往边缘滚。 祁寒接住了苹果,摇头,又顺手扔给吕柯:“不可能,现场没有类似的痕迹,邓锦远坠地后就没有再移动过。而且那片空地很平坦,即使借助惯性,也没有条件让邓锦远滚出五圈。” “那就不是我需要考虑的问题,我已经说了我所能说的。” 杨天歌说着,又挑出一个苹果扔给祁寒:“如果现场与尸体体现出的信息不吻合,只能说明那并不是第一现场。你只需要听听尸体怎么说,而不是所谓证人怎么说。” 祁寒点头,正准备告辞,杨天歌突然又扔过来了一个更大的苹果:“听说你瞒着大家结婚了,这算是贺礼。你可不要太欺负嫂子。” 祁寒的额角跳了跳:“好的,我绝对不会欺负他。” 离开实验室后,祁寒问:“吕柯,杨法医给你的印象怎么样?” 吕柯对一开始的惊吓仍然心有余悸,吞吞吐吐地回答:“杨法医的业务能力很强,本人也很……独特。可能是因为法医习惯尸体,也习惯死亡了。” 祁寒却笑了一下,鸦黑的睫毛垂下:“没人会习惯死亡,会习惯的只有无关者的死。对于自己重视的人,宁愿用自己的命去交换对方的平安。” 这句话说的很情绪化,但也只是这一瞬间。 在吕柯察觉到之前,祁寒已经恢复回了那个无坚不摧的副支队长。他把其中一个苹果扔给吕柯:“你自己回办公室,我还要去当年的现场看一眼。” 现场十分偏僻,是位于老城区西南部的老旧居民区,现在除了一些留守的老人和孩子,基本上没有其他人居住。 因为一场雨,街道上显得更加冷清。祁寒抵达现场后,却在一众警车中看见了那辆无比熟悉的黑骑士。 “秦检,我不是让你回去休息吗?” 被叫到名字的检察官哼了一声,有些不自然地回答:“我是来还伞的,毕竟我不习惯欠人情。” “你就不能换一个好一点的借口吗?” 祁寒扳过秦遥的脸仔细看了看,在对方发作之前及时松开,压低声音说:“情况还好,就暂时允许你留下。不过等一会,我会把你亲自送回去。” 不等对方回答,祁寒就把手上的伞一合,甩了甩水,很自然地钻进了秦遥的伞下:“走吧,我带路。” 秦遥的眼角跳了一下:“我可从来没发现,祁队原来是那种不管冷言冷语、会追着我帮我打伞的那种人。说实话,前途无望的受虐狂对你可不是个好选择。” 祁寒摇头,似笑非笑地说:“先不说我是不是受虐狂,我一认为追逐的目的是为了获得,为了让所有美的事物最后被自己握在手中。” 看起来躲也躲不掉,秦遥干脆把伞往他手里一塞,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别讨论哲学问题了,请吧、祁队。” 祁寒故意忽视了检察官语气里的不悦,手里虽然满当当地捧着三把伞,动作仍然十分从容。 他示意吴楠等人跟上,一边向身边的检察官叙述情况。 九年前的目击者是邓锦远的父亲邓宏以及叔叔邓志,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人。 邓志与邓宏在六点四十经过案发现场,当时正下着一场暴雨,他们突然发现有人从五楼阳台跳下,赶到现场时才发现死者是邓锦远。 但当时目击的距离较远,加上当时的一场暴雨让视野有些模糊,事后他们只能回忆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在警察抵达现场时,这场暴雨更是把痕迹冲刷了大半。 秦遥站在空地上,眯着眼睛抬头看一扇扇的窗户:“当年邓锦远就是从六楼跳下来的,对吗?” “是的,从他卧室的窗户跳下,然后坠落到我们前面的位置,左侧着地。” 祁寒抬起手指着窗户,又虚虚向下拉出一根直线到鞋尖。 秦遥的目光随着那根纤长的手指向下,盯着被雨水打湿的水泥地:“真干净。九年了,再想找痕迹不太可能。如果不能发现新的事实、证据或者证据线索,是不可能立案的。” “的确在这里找不出什么新东西,不过我们要找的也不是这里,而是真正的案发现场。” 听到这句话,秦遥挑眉:“你难道有什么新想法?” “我和当年负责邓锦远尸检的杨天歌讨论了一下,都认为这里并不是第一现场,邓锦远真正坠落的地点应该是从某个六米以上、并且地面有坡度的地点,坡度的长度大概四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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