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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要改制、要发展经济、要和国际接轨,他一个小工人又能说什么呢?就算是真的没了工作,也是为了国家的未来,他别无选择。 况且,自己还年轻,有的是力气和时间,不管是干苦力,还是再学一门手艺,以后都有无限的可能。所以,不论如何,有口饭吃不成问题。 但是…… 满霜的心还是情不自禁地往下沉去,他突然回想起了年幼时,姥姥曾给他讲过的那些生产线上的往事,想起了锅炉厂还兴旺那会儿,满面红光的工人和满地乱跑的小孩儿——现在,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厂区里见过这样的情景了。 到处都是死气沉沉的,男人们在外面喝着酒,女人们缩在屋里打麻将,彻夜不归后见了自己放学回家的孩子便伸手打骂。家属区的楼道里时常会传来哭声、叮叮咣咣的摔盆打碗声,还有夫妻对骂的吵架声。 那么,只简简单单叫停一个收购,就能解决一切了吗? 徐松年没说话,他静静地看着满霜,不知在想些什么。 满霜则慢腾腾地问道:“所以,杀人凶手是王嘉山和王嘉山的手下,对吗?他们为了拿下厂子、为了拿到工人代表的同意书才下的狠手,对吗?” 徐松年的眼神有些发暗,他回答:“我不知道。” “肯定是!”满霜一咬牙,“不然,李长峰那伙人干啥揪着我不放,他们就是想拉我顶罪,想让我当杀人犯!” 徐松年打断了满霜,他含糊其辞道:“凶手是谁,得看警察的侦查结果,不能凭借你一个简单的判断就给人家定罪。而且,王嘉山能从玉山全身而退,说明他本事不小,所以……最后咋办,得靠警察来努力。” “警察……”满霜声音发沉,“那个姓蒋的,知道警察给我做的笔录。” “他知道警察给你做的笔录?”徐松年微有吃惊,不由追问起来,“蒋培咋会知道警察给你做的笔录?那人是不是在诈你?” “他就是知道!”满霜异常笃定,“在医院,他还给我看了他的公安工作证。” 这话令徐松年变了表情,他的目光转了又转,最后说道:“蒋培不可能跟公安里的人扯上关系,他那工作证多半是伪造的……” “咋不可能?”满霜用力一锤床板,“我知道那帮条子里是谁和他黏黏糊糊扯不明白!就是王臻,就是那个一样也姓王的。” 徐松年没答,却深深地皱起了眉。 蒋培的背后到底有没有警察,他是不是被王嘉山派来狐假虎威的冒牌货,跟在他后面那伙儿身穿橄榄绿棉警服的又是什么人? 徐松年没有亲历过满霜所说的现场,自然难以判断这少年人眼中的“警察”算不算真的警察。 但很显然,不论那些想要满霜命、想让他顶上“杀人犯”名头的人是谁,眼下的满霜都已对王臻为首的专案组失去了信任。他一意孤行、坚持己见,认为只要回到劳城,便只有落入王嘉山手中一个下场。 所以,他得抓紧时间查明真相,证实自己的清白,并让世人都看看,那姓王的才是真正的凶手。 可是,问题又绕回了原点——他该如何证明呢? 满霜怒意渐平,视线落在了那张被徐松年放在皮夹子旁的照片上,他奇怪道:“这是从哪来的?” 徐松年“哦”了一声,回答:“这是夹在肖宏飞钱包里的。” “夹在肖宏飞钱包里的?”满霜眯起眼睛,审视起这张照片来,他怔了半晌,忽然说道,“我好像……认识照片上的人。” “你认识?”徐松年顿时眼前一亮,“你知道她是谁?” 满霜点了点头:“她叫刘慧慧,是我们厂财务科的会计,我去年第一个月发工资,就是上她那儿领的。不过我记得,她在一个月前左右……病死了,时间我记不太清了。” “病死了?”徐松年追问,“这是咋回事儿?” “说是心脏病,先天的,”满霜回答,“我听邻居赵婶儿讲的,赵婶儿还说,刘慧慧她爸也跟着想不开,跳楼自杀了,被人发现的时候,脑袋都摔得稀烂不成型了。武志强、庄杰他们几个都去看了,我姥姥当时正好住院,所以我只是听说。” “这样啊……”徐松年若有所思,“那她的照片,咋会在肖宏飞的皮夹子里呢?” 对啊,刘慧慧是锅炉厂的女会计,肖宏飞是王嘉山手底下的走狗,这两人难道相互认识? 满霜听此,也起了疑。 其实,徐松年这么问,是想从他嘴里旁敲侧击,但很可惜,满霜在锅炉厂就是个边缘人物,他哪里能知道这么多? 想了半晌,也没想出什么,最后,满霜也只能闷闷地说:“我只知道赵婶儿讲,刘慧慧二十五了还不结婚,是因为心里念着个人,但这人是谁,我不清楚。” “那刘慧慧家里,除了她爸爸,还有啥其他人吗?”徐松年又问。 “好像有个弟弟,考大学考出去了。我记得,考出去那年,锅炉厂里还拉着横幅庆祝过。哦,还有个姑姑,但不在本地,听说是海州锅炉厂的。”满霜回答。 徐松年沉吟了片刻:“那也就是说,刘慧慧一家都是锅炉厂的老职工了。” 满霜点头:“她爸叫刘国灵,当过铁道兵,我没见过他媳妇儿,只知道他是在厂子里开火车的。前年轨道专线取消的时候,这位刘师傅就内退了,但是在厂子里威望一直很高,这次锅炉厂改制谈判,如果不是他出事了,工人代表里肯定有他一个。” 徐松年琢磨起来:“铁道兵,锅炉厂内退的大车老师傅,没有媳妇儿,威望很高,还有一个考上大学的儿子……这听起来,不像是会自寻短见的人。” 满霜不解:“可是他女儿死了。” 徐松年一叹:“说难听些,也说现实些,女儿死了,还有儿子,刘老师傅也不算是孤苦无依。再者说,刘慧慧的病是先天的,他应当早有心理准备才是。” “……也对。”满霜先前从未有过怀疑,但听徐松年这么一说,方才觉出奇怪来。 徐松年又道:“而且,你刚刚讲,刘老师傅被人发现的时候,头摔得稀烂不成型……他跳的是哪栋楼?劳城没有摩天大厦,从普通的四层小楼跳下来,就算是头着地,脑袋也不可能摔得稀烂不成型吧?而且,你刚说,他如果没出事儿,原本……是要当工人代表的。” 这下,满霜的神情瞬间严肃了起来,他自言自语道:“难不成,刘老师傅……不是自杀?”
第19章 1.5大马镇 据满霜回忆,刘国灵的死亡地点在劳城锅炉厂后面的那片废弃厂房。 这片废弃厂房原先是做机械加工的,十三年前锅炉厂装备升级改造,原先的机械加工车间被挪去了焊接工段旁边,旧址因此废弃。近些年锅炉厂效益有限,原定要改造为仓库的老车间就这么被放在了沟渠上,成了荒芜的废墟。 不少半大小子最喜欢去那里上蹿下跳,而刘国灵的尸体就是被一群聚在那废弃厂房底下打群架的初中生发现的。 “赵婶儿说,她听她在公安的妹夫讲,刘老师傅是因为女儿病亡自杀的。”满霜边回忆,边慢慢道,“厂子里传了好几天,没人觉得那是他杀。” 徐松年捻着照片上的那层薄膜,沉思不语。 满霜有些沉不住气了:“如果刘老师傅不是自杀,那刘慧慧有没有可能……” “现在最关键的,是弄清楚肖宏飞的手上咋会有这张照片。”徐松年看向了满霜,“刚你说,刘慧慧还有个弟弟,上了大学?” “对。”满霜点头。 “你见过他吗?知道他上的是哪个大学吗?”徐松年问道。 满霜摇起了头:“不清楚。” “那刘慧慧的姑姑呢?你说……她是海州锅炉厂的?”徐松年又问。 这回,满霜肯定了:“是,海州锅炉厂的,好像也是个大车师傅。” 徐松年合计起来:“海州就在海珠尔格旁边,海珠尔格离达木旗约莫也就一百五十公里……” “那咱们明天就走!”满霜立即叫道,“刚刚进城的时候,我看见了,汽车站离这儿不远,牌子上写了,明天就有一趟路过大马镇往海州去的班车。” 徐松年悻悻一笑:“明天……多半是走不了的。” “为啥明天走不了?”满霜一皱眉,直觉徐松年又要耍把戏。 但这回,徐松年非常真诚地回答:“因为现在咱们的兜里只剩两块五毛二了,但是从这地方坐班车去海州,一个人就得三块钱。天这么冷,在外头走上半小时就得冻得脑门子发疼,你难不成想腿着去海州吗?” 满霜一愣,缓缓地垂下了头。 满打满算,两人已在路上奔波了快四天,从劳城到小河镇,再到鹿河、千水、达木旗,以及今日的老冬沟、大马镇,他们将将花出去了十七块四毛八,节余两块五毛二。 而那二十块——他们上路的启动资金,其实,原本是徐松年元旦当天准备请科室吃饭的钱。现在这二十块,一块掰成两块花,可惜还是见了底。 满霜打小在姥姥的庇护下长大,从没有过如今这般窘迫,他沉默了半天,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徐松年的话。 徐松年长叹一声,把那几张油腻腻的票子放到了床头柜上,并打起了退堂鼓,他又开始试探起来:“要我说,你还是自首吧,没做贼、不心虚,反正我是不相信专案组会冤枉一个好人的。” “不,行。”满霜从喉咙深处碾出了两个字,他瞪着徐松年说,“不行!” 徐松年摸了摸鼻尖,小声道:“不行就不行嘛,吓唬我干啥……” 满霜捏着那叠票子,面色阴沉。 徐松年故意问道:“所以,你有啥赚钱的好办法吗?” 满霜不吱声——他一个自小生在锅炉厂的锻工,刚出社会,能知道什么赚钱的好办法? 苦思冥想一通,这青涩的少年人也没想出自己到底该怎么办。 “算了算了,”徐松年安慰道,“都十二点多了,先睡一觉再说。” 满霜不是个乐天派,没有徐松年“先睡一觉再说”的精神,他躺下之后辗转反侧了半天,脑子里全是这几日来的林林总总,思绪也乱糟糟的,根本没有办法入眠。 而更可气的是,徐松年这么一个本应战战兢兢的人质居然倒头就着,没多久,他的呼吸便平稳了起来。 满霜爬起身,视线落在了徐松年的身上。 这是个长相清俊又带着几分漂亮的男人,大概是眉眼过于秀美,所以总让人觉得有些女气、有些阴柔。 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中,少有人会欣赏这模样的男性,尤其是厂子里,大家一般只喜欢那些身强体壮、威武高大的工人,仿佛一身钢筋铁骨才是最健康的审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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