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满霜原先也这样觉得,但不知为何,此刻盯着徐松年看,他的心里想起了一个美好的词汇:赏心悦目。 当真赏心悦目,因为满霜发现,每当自己望见徐松年的这张脸时,焦躁不安的心情都会出奇的平静,每一个怀疑也会因他而莫名其妙地打消——当然,如果这人没有隔三差五地冒坏水,那就更好了。 真是奇怪,满霜重新躺下,盯着光秃秃的天花板和天花板上的钨丝灯泡想道,真是奇怪,自己怎么会觉得这个弱不禁风的医生好看呢?他那模样的人,最应当被骂娘炮儿才对。 带着这样的疑惑,满霜意识下沉,终于陷进了疲惫的梦中。 在梦里,他似乎回到了自己的童年时光。 姥姥出身幺零贰林场,满霜小的时候,他那寿比南山的太姥姥还健在,因此逢年过节,姥姥便会带着他,坐着拉板车,慢吞吞地去往距离劳城市区小百里的林场贮木站。 当时的金阿林山还相当红火,贮木站里来来往往的都是热情洋溢的伐木工人,不少认识满霜姥姥的左邻右舍见了这小外孙儿,都会笑着抱起来逗弄片刻。可惜满霜总是不领情,他要么呆愣愣地往外躲,要么就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看。 后来,贮木场的小孩儿也不愿和他一起玩了,满霜便一个人围着姥姥家的老房子打转儿。 他喜欢在雪地里刨坑,去捡埋在最深处的松果,松果总是沉甸甸的,但松脂的清香却早已在秋天的最后一日里散进。他喜欢站在树底下望天,看着白花花的冬日冷阳发呆,听那好似哨音的风声穿林而过。他还喜欢爬到最高的冈峦上去,眺望金阿林山一重一重如浪淘一般推向天边的千峰万壑,凝视千峰万壑间那被冻得梆硬的河流与没有一片叶子的林木。 而脚下的雪总是很深,稍不留神就会摔个两眼青白,但他并不在乎。 因此,满霜的童年就像是他本人一样,沉默又寒冷。 当然,沉默与寒冷之中总会有几分意外。 似乎是八岁时的某一天,满霜在后山脚下的一棵老树洞里发现了一窝皮毛火红的狐狸。山里的老人管这叫大仙儿,据说见了大仙儿是缘分,来年定能落个好收成。满霜把这些话记在了心里,因而总是蹲在那树洞外面,一个劲儿地打量这窝狐狸。 它们长得可真漂亮啊,年幼的满霜怔怔地想,怪不得是大仙儿,长得这样漂亮,定得高高地供奉起来,不然,日后又怎能对自己予取予求呢? 带着这样的念头,满霜神使鬼差地伸出了手,他想去摸一摸那红似火的皮毛,想把这热腾腾的小家伙拢进怀里。 然而,还没等他伸出手,身后突然“扑簌簌”一响,紧接着,雪地上传来了“啪嚓啪嚓”的声音。 满霜一惊,转过头,看到了一只同样皮毛火红的狐狸出现在了自己的身后。 这狐狸正歪着头、眯着眼,饶有兴趣地打量自己,它的目光狡黠又明媚,不像是动物,更像是那供奉台上叼着烟斗、身段袅娜的胡仙。 满霜瞬间不会呼吸了,他张大了嘴,忽觉身下某一处热得发烫,嗓子眼干得连句话都吐不出。 这是怎么回事?自己是不是着了大仙儿的道? 惊慌失措之中,满霜慌不择路地向山上跑去,可是,此时的他哪里能分清何地是山上、何地是山下?目之所及皆白雪莽莽,天地时而发昏、时而发亮、时而又倏地变成了黑夜。 黑夜中,那狐狸的皮毛便显得更加火红了,满霜脚下一刹,方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寸步未挪。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那狐狸走到了近前。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那狐狸又大又蓬松的尾巴贴在了满霜的小腿上,让他的伤一下子痊愈了起来。 ——不对!满霜骇然大惊,不对,这不是梦吗?这不是遥远的童年吗?为什么梦境的童年里,小腿肚上的伤和现实中的一模一样? 满霜口干舌燥了起来。 “你在等谁?”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飘去了耳边。 满霜不敢睁眼,也不敢呼吸,他只觉有什么温温热热的东西攀上了自己的脖颈。 好像是那只狐狸——可真的是狐狸吗?狐狸怎的生出了人的双手? 满霜一下子紧张了起来,他想跑,可浑身上下却被定住了一般,怎么都动弹不得。 于是,就这么,那只温温热热的手顺着他的腰胯轻轻地向下滑去了。 “你是……”满霜声音发颤。 凑在他身边的“狐狸”低低一笑:“我是谁,你睁开眼睛看看不就知道了。” 睁开眼睛看看?满霜的睫毛抖了抖,不敢动。 “狐狸”又说:“你在害怕啥呢?” 是啊,在害怕啥呢?满霜用鼻尖嗅了嗅,闻到了一股似曾相识的味道。 那是……混合着消毒水与肥皂清香的味道,是……徐松年的味道。 “呼!”满霜倏地睁开了眼睛,“腾”的一下从床上起了身,并一把撞翻了床头的水壶。 “咕咚”一声,睡得正沉的徐松年被惊醒了过来。 “出啥事儿了?”他茫然地问道。 满霜没答。 此刻的他,正心跳如雷、脑中嗡鸣,眼前也忽暗忽明,仿佛还停留在刚刚那寒冷又温暖的梦境中。 狐狸的皮毛还映在他的瞳孔里,像团火似的,一跳又一跳。 “狐狸”的手也依旧停留在他的颈间,温暖,又柔软,就像徐松年的一样。 “嘶……”满霜倒吸了一口凉气,如梦方醒地意识到,自己的两腿之间竟又冰冷又黏腻。 他愣了半晌,忽地“呜咽”一声,然后连滚带爬地下了床。 眼下窗帘外面已隐隐透光了,借着那抹光,徐松年看清了满霜崩溃的表情和僵硬的动作。 他先是一怔,但很快便明白了。 “要我帮你打点热水吗?”徐松年边下床,边慢腾腾地问道。 “不用!”满霜一脸羞愤,他飞快地套上裤子,裹上棉袄,就这么踉踉跄跄地出了门。 公共水房和厕所在走廊那头,幸而眼下还空无一人。满霜一钻进去便重重地上了锁,然后拧开水龙头,试图给自己降温。 徐松年追上前,在外面说道:“别用凉水,对身体不好,我给你打了壶热的,你拿着擦擦身子。” 满霜死抵着门,不让徐松年进来。 徐松年失笑:“这很正常,没啥丢人的,你先把门打开。” 满霜撑着洗手池,看着哗啦啦的流水,纹丝不动。 徐松年又道:“穿着湿衣服多难受呀,一会儿我下楼,帮你买身新的吧?” 满霜声音嘶哑:“不用!” “咋就不用呢?你总不能光着屁股出去吧。”徐松年敲了敲门,“不管咋说,先把热水拿进去。用凉水对身体不好,你也不想等以后年纪再大一点,一分钟不到就结束吧,我是医生,我起码……” 哗—— 赶在徐松年越说越让人恼怒之前,满霜终于拉开了门,他紧咬着牙,低着头,不敢去看徐松年的眼睛。 但徐松年到底是医生,没有那么多平常人的耻感,他见满霜终于开了门,不由长舒一口气:“快用热水洗一洗吧,小心着凉。” 满霜两颊滚烫,不敢应声,接过热水便又一把阖上了门。 徐松年也不强求,他站在外面,和声细语道:“一会儿我给你整条被子,你裹着被子回来,今儿就别出门了,我想办法给你搞两件新衣裳,咋样?” 满霜闷闷地回答:“好。” 但答完好,他又忽然想起了桌上仅剩的两块五毛二,不禁犯起难来:“可是……” “别担心,我有办法。”徐松年笑着说。 于是,满霜还真相信了他有办法,就这样乖乖地洗干净自己,裹上徐松年带来的被子,然后垂头丧气地回了房间。 徐松年拉开窗帘,看了看外面:“正好,今儿天晴,出去走一圈也不会太冷。” 满霜不情不愿地问道:“你……你有啥办法弄来钱?” 徐松年眉梢一挑,坐到了满霜的对面,他颇为得意地说:“昨儿进城的时候,我在汽车站那边见了好几个台球厅,没准儿里面有招陪练的,我可以去看看。” “台球厅?”满霜有些迷茫,“你会打台球?” 徐松年站起身,抻了抻肩膀,笑容可掬地问:“难道不像吗?” 满霜没出声。 徐松年又问:“所以,你同不同意我离开你的视线,出门儿给咱赚笔路费呢?”
第20章 1.5~1.6大马镇 满霜就算是不同意,又能有什么办法,总不能真的光着屁股出门吧。 他沉了口气,闷闷不乐:“你走了就不会回来了。” 徐松年失笑:“谁说我走了就不会回来了?” 满霜瞪着他,不言语。 徐松年立刻保证道:“你放心,今晚我肯定回来。” 满霜仍不肯松口。 徐松年继续道:“在台球厅当陪练,一天起码能挣三十块钱,我技术好,去个三两天,把路费挣够了,咱们就走,你觉得咋样?” 满霜皱着眉,语气中尽是狐疑:“你不是医生吗?” 徐松年坐在床上,神色放松:“台球而已,又不是吃喝嫖赌,医生为啥就不能技术好呢?” 说到这,他又道:“等改明你有新衣裳穿了,可以跟着我一起,看看我到底是出门背着你作乱,还是去正经挣钱,咋样?” 满霜再无不答应的理由,毕竟两块五毛二只够买条裤衩子,因此他只好言不由衷地应下,并命令道:“你天黑之前必须回来。” “天黑之前?”徐松年大叫,“寒冬腊月的,不到五点就天黑,五点之后才是台球厅最赚钱的时候,我大白天的搁那种地方蹲着干啥?” “那、那你……”满霜直咬牙,“那你十二点之前必须回来。” 这回,徐松年答应了:“好,我十二点之前一定回来。” 一切如约,当天光大亮、外面的早市传来喧哗声后,徐松年出门了。 他将身上所有值钱的、不值钱的东西全都留给了满霜,其中还包括一块石英表,然后,便孤身一人离开了这间破旧的小旅馆——临走前,还没忘用那仅剩的两块五毛二给满霜买上一顿早饭。 如此,徐松年外出挣钱,满霜提心吊胆地等待。 焦灼的一天过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东北一向黑得早,才刚过四点,不甚旺盛的阳光就已蔫答答地垂了头,又过半个小时,月亮便隐隐约约地从那边冒了出来。 满霜站在窗户边,紧紧地盯着楼下那片盖了一层薄雪的水泥地,他很难形容自己到底在担心什么,因为相较于徐松年回不来,他似乎更害怕这个文弱瘦削的医生会遇上蒋培等人。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06 首页 上一页 22 23 24 25 26 2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