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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松年没答。 满霜的心里顿时没了底,他不由加快脚步,说道:“我们今晚就走。” 今晚就走,可是,三更半夜的,该怎么走呢? 直到回了旅馆,满霜也没有想出办法来。 而徐松年看起来已疲惫至极,他环抱着双臂坐在床尾,眼睛低垂着,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额角还挂满了虚汗。 满霜已利索地收拾好了东西,他数了数那一百五十七块钱,又看了看墙上“咔哒咔哒”转动着秒针的时钟,将钱揣进了自己的内兜里。 “我们去城外的公路上搭车。”说着话,他就要拽徐松年起身。 徐松年抬起头,看向了那支即将指向十二点的时针。 “还是再等一等吧,”徐松年的声音有些发虚,他劝道,“再等一等,等到天亮了,我们再……” 嘭!滋啦—— 突然,楼下一道尖锐的刹车声打断了徐松年的话。 满霜脑中长弦霎时一紧,当即快步上前,从窗口往下看去。 只见这间旅馆前的水泥地上已停了三辆黑色轿车,这三辆轿车车门齐开,数十道人影同时涌出,直冲旅馆大门而去。 “我们走!”满霜来不及思索,他背上行李,抓起徐松年便夺门而出。 但谁知就在这时,徐松年挣脱开了他的钳制。 只见这人一点也不慌张,似乎今夜的来客全部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当满霜刚刚踏出房门时,他忽地拔出了别在后腰上的手枪,而后一扬臂,那手枪丢向了窗户。 啪嚓!嘭—— 玻璃碎裂,手枪落地,一楼的来客立马抬头看去,当中有人大叫:“三层从左往右数第二户!” “三层从左往右数第二户——” “三层从左往右数第二户——” 具体地址瞬间传遍,率先奔上楼的几人旋即一眼锁定了刚刚来到走廊的满霜和徐松年,他一把拽出手枪,放声大叫道:“他们在这儿!” 而没有机会阻止徐松年的满霜就这么被堵在了原地,他借着走廊昏暗的灯光认了出来,那一马当先上来围捕他的正是之前跟在“蒋队长”身边的某一位。 这让看清了形势的满霜顿时怒不可遏起来,他一把拽过自己身后的人质问道:“是你通风报信的!” 徐松年一句话也不说。 满霜只觉心如刀割,他一面怨恨自己居然在短暂的相处之中轻信了这人,一面又懊恼自己没能识破这人的真实面目。 可是当下,根本没有时间怨恨与懊恼,满霜已腹背受敌,他必须尽快做出决断了。 正是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旅馆楼下再一次响起了尖锐的刹车声,满霜侧目看去,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之中——王臻! 果不其然,果不其然!满霜的心里只有“果不其然”四字,他不再犹豫了,当即转身拽上徐松年,一脚踹开了对面的房门——他准备从另一侧跳窗而逃!
第22章 1.7海州(一) 这是一栋不算高的四层小楼,从第三层往下跳,若是中间能有缓冲,便有相当大的概率可以平安“落地”。 而非常凑巧的是,就在那处被满霜踹开大门的房间底下,搭着一座蒙了塑料布的窝棚。 这窝棚里面堆了不少废纸壳子,旁边还摆了好几个泡沫箱,所以,如果能正正好跳在塑料布上,那便有机会顺顺利利地逃之夭夭。 不过,从三楼往下跳可不是个简单的事,满霜这才刚踏上窗台,心就已经悬到了嗓子眼。 “太危险了。”徐松年拉着他衣服的下摆,企图拦住这慌不择路的人。 满霜却一把拽过徐松年,把他提到了自己的身边。 这可让徐医生当即抽了口凉气,他双手紧紧地攀上了满霜的肩膀,并叫道:“小满,不行,你不能……啊!” 这话还没说完,满霜已一手卸掉了纱窗,随即,便在身后“追兵”赶到的这一瞬中,带着徐松年纵身一跃。 呼—— 风啸骤然掠过耳畔,惊呼、尖叫以及嘈杂的脚步也紧跟着一齐传来,下一刻,“咚”的一声巨响炸起,窝棚顶端的塑料布疾速下陷,支撑在四周的木梁也在“嘎嘣”中折断,同时落下的两人瞬间从那七零八落的废纸壳子和泡沫箱上滚摔到了水泥地间。 “他们跳下去了!” “快,快下楼去追!” 声浪立刻从四面八方涌来,逼得眼冒金星的满霜不得不跌跌撞撞地爬起身。他单手将已被摔得半昏半醒的徐松年扛上肩,掉头就往后门跑。 这时,还没来得及上楼的王臻才刚刚带队进到旅馆的大堂,他一把甩出自己的公安工作证,在那仍发着愣的老板眼前一晃,并语速飞快地说:“我们来找人。” “找人”二字的话音还没落下,不知楼上谁的枪走了火,突然“砰”的一声闷响传来,震得那楼板都在扑簌簌地落灰。 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大概是目睹了警匪激战的老板和服务员立马慌得抱头鼠窜,而刚要下楼准备追击满霜的“蒋队长”手下则在一眼看到王臻后,掉头就跑。 两帮人就这么撞在了一处,一时间,旅馆内外乱得不可开交。 恰在这个紧要关头上,王臻一眼看到了一把别在“蒋队长”手下身上的枪,他登时放开嗓子高喝了一声:“有人持枪!警戒!” 这话令在场的所有警员精神一震,他们立即拔枪呈弧形散开,并在“蒋队长”的手下尚未反应过来之时拉栓上了膛。 咔哒!齐齐一声脆响,七、八个黑洞洞的枪口对向了拥堵在楼梯上的这帮人。 “都给我把手举起来!”王臻严声厉色道。 然而,就在这帮人犹犹豫豫地要举起手时,后门口处陡然一声轿车笛鸣令大堂内对峙的两方同时一怔,王臻手下一警员没忍住,偏移了视线。 “小李,小心!”他的同伴立时大叫。 可惜已经晚了,原本要举起双手的某一人倏地拔出了腋下的枪,对准那走了神的年轻警察就是一子弹。 砰——咔嚓!哗啦啦……一众警员矮下了身,他们背后的玻璃也跟着碎了一地。 王臻怒骂一声,大喊道:“隐蔽!” 随着这声号令放出,几枚子弹当空横飞。 砰砰!砰—— 满霜按着那司机的脑袋往方向盘上又是狠狠一拍,喇叭的第二下尖啸声霎时盖过了前面的枪声。 这回,刚刚还能稍作反抗的司机彻底晕了过去。满霜松了口气,把他拖下车,又将徐松年塞上后座,自己则钻进驾驶室,拧动了车钥匙。 这是“蒋队长”手下为堵住旅馆后门设下的“夹击”,可惜司机却是个软蛋,一见到满霜就开始腿肚子转筋,还没几分钟,就被满霜制服得人事不省了。 如此正好,还在发愁没办法赶夜路去海州的两人平白得了一辆代步工具。 满霜不去理会前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开动车子,方向盘一转,就往城外走。 大马镇本就不是什么辽阔繁华的地方,五分钟没到,两人便已驶出了镇区,重新钻进了金阿林山那一望无际的原岭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东方既白,后座上的徐松年才逐渐悠悠转醒。 “唔……”他按着额头,闷哼了一声,有些艰难地扶着椅背撑起了身子。 满霜正目视着前方开车,仿若没有听见身后传来的轻响。 而徐松年在彻底清醒后,神色渐渐慌张了起来。 此时,两人已在金阿林山中的公路上疾驰很久了,两侧尽是连绵起伏的冈峦大川,落净了叶子的林木间积满了厚重的白雪。左手一侧的山那头已隐隐泛起了红光,太阳将出未出,天也将亮未亮。 走到什么地方了?四周没有路牌,徐松年无法判断。 旅馆内怎么样了?满霜不肯开口,徐松年无从得知。 他茫然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缓慢地明白了,自己还是满霜的人质,而“绑匪”再一次踏上了亡命之路。 “小满……”徐松年低低地叫道。 满霜充耳不闻,他一打方向盘,驶入了一条窄窄的匝道。 “小满,”徐松年喉结轻滚,再次叫道,“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刺啦—— 车猛地刹住了,满霜单手一熄火,开门下了车。 徐松年呼吸一颤,不自觉地往另一侧缩了缩。 然而,满霜也只是下车往那匝道口走了两步,似乎在看不远处的一块指示牌,他看完指示牌,大步回到车上,重新打起了火。 “小满……”徐松年闭了闭双眼,轻声道,“我没想害你,我只是……” 他顿了顿:“我只是想帮你。” 满霜的目光一下子暗了下去,忍耐之中,他那抓着方向盘的手已紧到指节泛白。 徐松年不敢再说话了。 而下一刻,方才一直沉默着的人开口了,他哑着嗓子道:“帮我……” 到底是怎么帮的?让“蒋队长”的手下来帮吗?若是今夜他满霜真的落入了那些人的掌中,“凶杀犯”的罪名岂不就要坐实了? 满霜痛心疾首,他切齿地重复道:“你说你不是王嘉山的人,我相信了,我居然还真相信了!” 说着话,他重重一锤方向盘,汽笛也跟着一起“嘀嘀”奏响,这刺耳的声音一下子传遍空旷的山谷,听得人头皮发麻。 徐松年慌忙解释:“小满,不是这样的,我……” “闭嘴!”满霜怒喝一声,打断了徐松年的话,他气得双眼赤红、浑身发抖,声音愈发喑哑难听,“你不用骗我,我都明白了……我都明白了!当初离开老冬沟的时候,你说不去宽河,去大马镇,就是因为你知道何志强在大马镇。昨天晚上,在台球厅里的那个电话,是打给蒋培的,对不对?是打给蒋培的!” “小满,不是你想的这样……”徐松年不甘心,还想继续辩解。 但满霜根本不听,当然,就算是徐松年找出再完美的理由,他也不会相信了:“从今往后,你不用这样处心积虑地骗我了,因为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帮王嘉山那伙人作孽!” 徐松年一滞,脸色瞬间苍白了起来。 天已经完全亮了,火红的太阳从沟谷那头跃出,将漫山遍野映出了几分暖意。 满霜的心却依旧冰凉,他突然感到一股难以名状的悲伤,这悲伤将他牢牢地扼住,一时竟让人无法呼吸。 可这不应是顺理成章吗?不应是理所当然吗?徐松年作为他的“人质”、作为王嘉山多年的“好友”,不应是顺理成章、理所当然地做出这些事来吗?既如,自己如今又为何会像是被人背叛了一般地难受? 满霜说不清,他甚至没有察觉到,脸颊上凉冰冰的,那是泪水漫过眼睑后肆意流淌时留下的温度。 一阵寒风穿过原野,将树上的积雪吹拂去了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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