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匝道尽头,海州到了。 相较于林区深处的劳城、达木旗,隘口下的海州县毗邻金阿林山地区的第二大市,海珠尔格。 海珠尔格过去工业发达,遍地都是大大小小的厂房,离远了看,烟囱鳞次栉比,管道纵横交错,市里市外人声鼎沸。 不过,那都是从前的光景了。 现下,站在往海州去的岔道口上远眺,乌那江平原尽头的海珠尔格已不再是浓烟笼罩下的城市了。看烟囱就能看得出来,那些原先蒸蒸日上的厂子如今还在开工的已所剩不多了。 但海州的锅炉厂效益尚可,比劳城那半死不活的强了很多。 满霜开着车一路找到海州锅炉厂门前时,恰好赶上工人上班的时间。 “就这样去找刘慧慧的姑姑,是没有办法从她嘴里问出来有用的东西的。”徐松年没忍住,还是开了口。 满霜沉着脸不说话,下了车随手拉住一个工人就问:“你认识刘国灵吗?他有个姐妹,在这儿当大车师傅。” 那工人先是被满霜的这张脸吓了一跳,而后便慌忙摆起手来:“不认识不认识……” 满霜只好放开他,旋即又去拉另一个:“你认识刘国灵吗?他有个姐妹在这儿当大车师傅。” “不认识。”另一个工人也是同样的回答。 如此在寒冬腊月里问了一圈,没人认识刘国灵,自然也没人知道刘国灵的姐妹是谁。 满霜被冻得四肢发僵,不得已回了车上。 徐松年抿了抿嘴,小声问道:“刘国灵死的时候,多大年纪了,你知道吗?” 满霜装作没听见。 徐松年叹了口气,说:“之前你讲过,刘国灵在轨道专线取消之后,已经内退了。女工人五十岁退休,如果刘慧慧的姑姑是刘国灵的姐姐,那应当比刘国灵退得更早。你刚刚问的都是年轻工人,他们咋能知道一个退休很久的女大车师傅是谁呢?” 满霜表情微动,意识到徐松年的话确实在理。 可是,如果刘慧慧的姑姑真的已经退休了,那自己又该去哪里找她呢? “可以问一问人家,退管办咋走。”徐松年说。 满霜虽然依旧不答话,但视线已不自觉地投向了车外。 海州锅炉厂的大门口就站着两个唠闲嗑的保卫科干事,随口一问,兴许就能问出结果。 可满霜却坐着没动——他不想被徐松年牵着鼻子走。 徐松年似乎看出了满霜的心思,他无奈地抬了抬嘴角,道:“当然,找刘慧慧的姑姑也不急于一时,咱们可以先在海州住下,毕竟海州就这么大,要不了多久就能把周边摸清楚。” 满霜也认可了这样的说法,他发动车子,穿过人群,缓缓驶离了锅炉厂的大门。 好在这回和之前有所不同了,来了海州,两人有钱有车,能住得起好一些的招待所,吃得上几顿热乎饭了。 除此之外,最重要的是,海州居民多,每天大街上闹闹哄哄、来来往往,两人在人海里一钻,谁也难找到。 而经历了一整夜“生死逃亡”的满霜在看到招待所那洁白的床铺和暖融融的独立卫浴后,也终于放下了心。他松了口气,洗了把脸,精神重新振作了起来。 “我们下午……啥时候去退管办找刘慧慧的姑姑?”等坐到餐馆里,看到满霜神情渐松,徐松年不由试探着问道。 “下午?”满霜冷冷地扫了徐松年一眼,“下午你在房间里老实待着。” 徐松年一怔:“你不带着我?” 满霜不答,倒是把刚端上来的一碗猪肉粉条往他面前推了推。 徐松年皱起眉来:“你一个人……怕是不太安全。” “不用你管,吃饭。”满霜语气不善。 徐松年却不动筷子,他沉默了很久,说道:“海州锅炉厂比劳城锅炉厂要大,里面的人员也更复杂,你去和他们打交道,怕是会吃闭门羹。” “我说了,不用你管。”满霜瞪了徐松年一眼。 徐松年不出声了。 饭馆里熙熙攘攘,热闹非凡,满霜嗅着菜香,懒得再理会徐松年那孜孜不倦的诱导,他端起碗就吃,可等风卷残云完,却见刚刚呆坐不动的人依旧呆坐不动。 徐松年挤出一个笑容来:“我不饿。” 满霜把筷子一丢,付了钱,拉上他就走,并生硬地说“爱饿不饿。” 回去的路上,徐松年又道:“下午你还是带上我吧,我可以帮上你的。” 满霜不答话。 徐松年接着道:“起码,我比你更会和那些人打交道。” “闭嘴。”满霜把人一推,直接将他搡进了屋内。 徐松年趔趄几步,扶着立柜站稳了后继续说:“还有刘慧慧她姑姑,起码得五、六十岁了,你贸然拜访,兴许会吓着她。” “我让你闭嘴!”满霜不耐烦道。 徐松年还想再说,却不料被满霜拽进了卫生间。他的下一句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听卫生间的门“咔哒”一响——满霜把他反锁在了里面。 “老实点,少在我面前耍把戏。”满霜毫不留情道。
第23章 1.7海州(二) 卫生间干净整洁,窗明几净,还装了现在少见的马桶和一个小小的浴池。 因此满霜觉得,把人关在这里,既不算委屈了他,也可以称得上是相当安全。 可徐松年仍坚持不懈地拍着门,他叫道:“小满,昨夜……我是真的想帮你。我清楚,你一直坚持要查清谁是凶手,是为了还自己一个清白,可单凭我们两人,是没有办法把案子查明白的。你相信我,也相信警察,好不好?” “相信你?”满霜“呼”的一下拉开了卫生间的门,他冷冷地凝视着徐松年,一字一顿道,“我相信过你,你忘了吗?” 徐松年一滞,不说话了。 满霜见此,就要关门。 “等一下……等一下!”徐松年却紧接着继续叫道,“小满,你如果不相信劳城的警察、不相信专案组,我带你去松兰报警,好不好?我们去松兰……啊!” 这话没能说话,满霜已把人往后一推,强行合上了被徐松年撑着的木门。 徐松年没躲及,一手被狠狠地夹在了门缝里。他惊呼一声,飞快地缩回手,蜷起了身子。 满霜动作一停,看向了他。 昨夜折腾半宿,后来又从三楼摔落在地。满霜皮糙肉厚,尚且还在浑身发疼。徐松年瞧着肤柔骨脆,也不知受没受伤。 想到这,满霜不由上前了几步。 但谁料徐松年一副被吓坏了的模样,还没等满霜来扶,自己就先往后一躲,缩到了卫生间的墙角处。 满霜沉了口气,停在半空中的手瞬间紧攥成拳。 “我再说一遍,你最好老实点,少给我耍把戏。”他咬着牙,收回了自己停在徐松年身上的视线。 徐松年的双肩一瑟,屏住了呼吸。 下一秒,“嘭”的一声传来,卫生间的门被重新锁上了。 这日下午两点,阳光正好,满霜再次来到了海州锅炉厂的大门口。 作为兄弟单位的职工,去年春节联欢会,满霜就见过几个来自海州锅炉厂文艺队的工友,当时里面有个脸圆皮白、活泼可亲的年轻女电工,还曾和满霜说过一、两句话。 而今日也是巧了,满霜这才刚往大门口一站,就远远地看见了那位曾与他说过话的女工友。 “小满!”那女工友一眼看见了他,张开手臂就喊。 满霜先是一愣,而后有些不自然地上前了几步,他小声应道:“你好。” “你好!还记得我叫啥不?”女工友笑了起来。 满霜尴尬地抿了抿嘴,偏过头,不敢去看这女工友身边那帮朋友们或好奇、或不解的目光。 “我叫方晓春,你居然忘了!”年轻女孩的嗓门极大,引得周遭一众人都嬉笑起来。 好在眼下正是交班的时间,因而和早晨一样,厂子门口人来人往,没有谁会注意到满霜那局促不安的神情。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方晓春是个开朗外向的年轻女孩,她向自己的朋友介绍道,“这位是我去年在劳城锅炉厂认识的,叫满霜,锻压口的” “你好,你好……” “我也是搞锻压的。” 方晓春的朋友纷纷围上前来打寒暄,满霜原本紧绷着一根弦的心也渐渐放松了下来。 他被众人领着,一路进了海州锅炉厂的大门,来到了这里的工人活动中心。 “来,喝杯热水,看你冻得,手上都有疮了。”方晓春热情地招呼道。 满霜赶紧双手接过杯子:“谢谢。” “客气啥呢,真见外。”方晓春笑着说,“之前我让你们来海州玩,你同事都来了,你咋不来?” 满霜不知该怎么回答,毕竟从前联谊这种事是向来轮不上他的。 方晓春倒是不在乎,她问道:“今儿这天寒地冻的,你咋跑这儿了呢?就你一人儿来的呀?” 满霜低头抿了一口热水,闷沉沉地回答:“我来找人。” “找人?”方晓春看他,“找谁?” 满霜想了想,说:“一个……可能已经退休了很多年的女大车师傅,姓刘。” 方晓春眨巴了几下眼睛,茫然地摇了摇头:“我还真不了解。” “那你……”满霜犹豫了一下,还是按照徐松年提过的那样,请求道,“那你,能不能帮我去退管办问一问。” 方晓春一笑:“好说。” 这是个爽利的姑娘,下午,满霜还没在工人活动中心把屁股坐热,她就一阵风似的回来了。 “你说的那位大姐是刘国霞吧!”刚一进门,她便远远地喊道。 满霜精神一振,当即点了头:“应该就是。” 方晓春冲他一抬下巴,说道:“刘师傅十年前就退休了,我是两年前进的厂,怪不得没听说过呢。退管办的老吴说,她弟弟就是你们劳城锅炉厂的……咋的,你是帮人家来找刘师傅的吗?” 满霜沉默了片刻,回答,“是,我想见见她,问点事儿。” “这个好办,”方晓春从兜里掏出了一张纸条,拍在了满霜的面前,“我专门把刘师傅的地址从她的信息簿里抄下来了,就在咱们职工家属院的一号楼一单元。咋样?要不要……我陪你去?” 满霜本想说不用,可他思来想去,最后却答应了:“那麻烦你了。” “麻烦啥呀?整这老见外的。”方晓春脱掉工装,换上了一件红彤彤的大棉袄,她随口问道,“你是一个人来海州的吗?今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我叫几个朋友,咱们……喝点酒?” 满霜心里还念着被自己锁在卫生间的徐松年,嘴上就想回绝。 但方晓春已一口安排妥当了:“正好,职工家属院的门口有家烤鸡架,我叫上大车工段的老付一起。刚听退管办的人说,老付就是你要找的那位刘师傅的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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