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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的电话?”待他回到急诊室的床边,徐松年已按着肩膀坐了起来,他皱着眉问道,“外面……出啥事儿了吗?” 满霜一言不发,上前拿过搭在椅子背上的棉袄便往徐松年的身上套。 徐松年顿时紧张了起来,他向门外看道:“是不是肖宏飞追来了?” 满霜短促地“嗯”了一声,他拉过徐松年的右手搭在了自己的肩上,又俯下身准备去抓徐松年的腿弯。 徐松年慌忙避开他,自己下了地:“我没事,小心你的伤。” 满霜也不勉强,他低声说道:“卫生院里人多眼杂,肖宏飞就算在这儿,也不一定会明目张胆地动手。但是安全起见,咱们还是得抓紧时间离开红桥镇。” “好。”徐松年点了头。 满霜继续道:“咱们一会儿从后门走,中午我出去买饭的时候看见,后门外头停着好几辆拉客的黄面的……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我得想办法,借一辆。” 说是“借”,但徐松年很清楚满霜打算怎么办,方向盘不握在自己手里终归心里不踏实。因此,他没有反驳,而是忍着疼,把胳膊塞进了棉袄袖子里。 “不能回三山港市区,肖宏飞知道咱们住在啥地儿。”徐松年强撑着跟上了满霜的脚步。 满霜一点头,他把人扶好,随后又将帘子一拉,而后便拖着自己的那条伤腿,大步向后门走去。 眼下天将黑,在后门口摆摊的小商小贩已开始收拢货物,锅碗瓢盆叮当作响,蹲在摊前挑挑拣拣的客人们也纷纷起身离去。 满霜抬手招了一辆黄面的,上去一把拉开了前门。 恰在这时,路灯“啪”的一下亮了,昏黄的光晕瞬间将在场的所有人映照得清清楚楚。 徐松年在不经意间回了头,一眼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红薯摊后的肖宏飞。 他脑中一嗡,停住了呼吸。 肖宏飞的身上还穿着那件破破烂烂的黑棉袄,袖口、衣领处依旧挂着先前与人搏斗时留下的脏污。很显然,那日跳海之后,他与赶去的联防队员展开了一系列艰难的厮杀,并在最终赢得了胜利。 现在,和狼狈不堪的徐松年与满霜相比,这人瞧着没有好到哪里去——除了他的精神头,肖宏飞可谓是炯炯有神,这个强壮的方脸男人虽然同样负了伤,但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就在不远处,一台摆在小商铺外面的电视机正播送着本地新闻,晚间信号不好,画面断断续续,但徐松年和满霜还是清晰地听见了播报员的声音: “2月16号凌晨,我市沿海码头发生了一起偷渡案件,涉案人员涉嫌携带气枪等违禁物品。接到报警后,警方迅速组织警力展开了拉网式搜捕。 “……在追捕过程中,海边某联防队员发现可疑人员,上前盘查时遭遇暴力袭击,导致头部重伤,目前已在医院接受救治,情况稳定…… “据公安机关报道,此次事件中的偷渡行为已严重违反出入境管理法规,持械抗法更是对法律尊严的挑战……日前,警方已成立专案组,全力追捕在逃嫌疑人。同时呼吁群众提高警惕,发现可疑情况及时举报。市政府表示,将进一步加强海岸线管控,坚决维护社会治安稳定……” 坚决维护社会治安…… 电视机的光影就打在肖宏飞的脸上,将他似笑非笑的神情照得一清二楚。 “你们要干啥?”这时,被满霜拉开了车前门的黄面的师傅终于反应了过来,他一脸惊诧地看着两人,说道,“打车坐后面去。” 徐松年迅速收回了望向肖宏飞的目光,他没等满霜动手,便沉下脸,厉声命令道:“下车,你坐到后面去。” “我坐到后面去?”这司机师傅不可思议地叫了起来,他打量着两人宛如在打量两个精神病,“我是开车的还是你们是开车的?嚷嚷啥呢,要坐就坐,不坐就滚,少跟我搁这儿胡咧咧……” “赶紧,坐到后面去。”满霜没有了耐心,他一字一顿地打断了这司机师傅的话。 而此时,肖宏飞已越过人群,向后门处走来了。 “下车,坐后面!不想死就快点!”徐松年也着了急,他拔高了音量命令道。 满霜顺势一把掐住了这司机师傅的脖颈,压着嗓子低吼:“听见没?你要是不想死就给我快点!” 这位长得相当圆滚滚的中年男子原本还欲伸着脖子与两人对骂,但不料一对上满霜那阴沉的眼神便当即吓得屁滚尿流。他打了个寒颤,利索地转头下了车,被满霜塞进了后座。 “先出城。”徐松年说道。 满霜飞快地扫视了一眼倒视镜中那越走越近的肖宏飞,而后一脚踩下了油门,他重复了一遍徐松年的话:“先出城。” 可是,出了城区,肖宏飞就找不到他们了吗? 谁也不敢笃定,两人的心里都很清楚,那丧心病狂的亡命徒能与蒋培并称“黑白双煞”,就是因他狠辣的手段和从不肯放过一个仇人的决心。 现在,这亡命徒想摆脱王嘉山、想利用徐松年、想扣下满霜,那他便一定会用尽办法达成自己的目的。 徐松年的大脑飞速转动着,他明白,肖宏飞能找到这里,是因自己和满霜大意了。两人身上都有伤,红嘴码头附近的卫生站、卫生院本就是高危地区。 同时,他们也不能回三山港,肖宏飞去过金港的那家酒店,贸然回去只会再次撞上这贼心不死的人。 因此,他们得另找一个安全的地方。 “双板山……”黄面的从一块路牌旁疾速驶过,满霜一眼看清了上面的指示,他问道,“双板山是啥地儿?” 蜷在后座的黄面的师傅咽了口唾沫,小声回答:“双板山,三山港北边的一个私营矿区。” “私营矿区?”徐松年没听说过那里。 司机师傅解释道:“前年双板山煤矿矿井坍塌,死了十几个人,新闻被压下去了,工程也被勒令整改,结果整改完还没复工,销售线又出了问题。去年年底,双板山煤矿直接宣布破产了。” 说着话,满霜又加了一脚油门,黄面的立刻顺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拐出了红桥镇的城区。 远处是一片起起伏伏的低矮原岭,因天黑降温,原岭之间弥漫起了深重的雾气。 黄面的的司机师傅缩了缩脖子,补充道:“现在,双板山县城里已经不剩多少居民了。” 身后的人早就消失不见,前方要去的地方有多少居民也并不重要了。 离开了红桥镇,徐松年与满霜舒了口气,但因肖宏飞而紧绷的神经却并未松懈。 最重要也是最令人担心的是,他们身上没有钱。 从管卫东那里“借”来的五千块全部留在了三山港的酒店,眼下,两人身无分文,连一块像样的手表都找不到了。 “车到山前必有路。”满霜目视着前方,又说起了这句话。 徐松年咳嗽了几声,脸色格外苍白,他开口道:“咱们可以先搁双板山待上两天,确定肖宏飞没有追来之后,再想办法回一趟三山港。” “好。”满霜同意了。 这时,蜷在后面的黄面的司机突然小心翼翼伸了伸脑袋,他怯怯地问道:“你们说的‘肖宏飞’……是前天在红嘴码头附近打伤了联防队员的那个黑社会团伙成员吗?” 满霜一怔:“你也知道他?” 司机师傅咧了咧嘴,点头哈腰地回答:“今儿的早间新闻报道了,说是18号大道那边又发生了偷渡案,现场留有子弹的弹道。警察调查发现,这边儿的弹道跟上个月坪城发生的一起黑帮械斗留下的弹道吻合了,都是啥……自装气枪的含铅性子弹……细节我是听我小舅子讲的,他搁镇派出所工作,了解得也不多,但大概就是这么个东西。人家警察已经把通缉令打出来了,让我们这些住在附近的居民都留点心呢。” 徐松年放低了声音:“坪城……看来,他们已经对接上了松兰那边的专案组了,肖宏飞应该还不知道。” 满霜不禁侧目看向了徐松年,徐松年没有多说,他又咳嗽了几声,道:“今夜,咱们就留在双板山。” 这是一处如黄面的司机所描述的萧条小城,车驶入县内主干道时,不过晚上八点,但道两旁的商铺小店已悉数关门闭户。 路灯幽幽地亮着,街上行人屈指可数,满霜开着车,在双板山县城内兜了三圈,终于找到了一家还在营业的小旅馆。 “去付钱。”旅馆大堂,满霜推了一把被两人“劫持”的司机师傅。 这司机师傅也非常有“人质”的自觉,他陪笑着上前,从屁股兜里摸来皮夹子,然后呲牙咧嘴地掏出了几张钱票子。 “上楼。”满霜继续命令道。 徐松年回头看了一眼旅馆外那空无一人的大街,稍稍放下了心。 于是,一行三人,一个瘸着腿,一个忍着咳嗽,还有一个觍着自己的大肚腩,一起挤进了旅馆二楼处的一间双人客房。 “你叫啥名?”等进了房间,安定下来,满霜把这司机往椅子上一绑,开始像一个真正的绑匪一样搜身审问起来。 司机已看出两人还算“礼貌”,因而好声好气地回答:“我姓杨,杨壮,家住红桥镇兰香河59号,上面有个老娘,下边有个儿子。” 满霜面无表情地从他的皮夹子里抽出了仅有的八十八块钱,揣进了自己的兜里,然后有样学样道:“我给你打个欠条,回头还你。” “哎呦,不用还不用还。”司机杨壮可比管卫东大方多了,他满脸堆笑地回答。 徐松年抱着胳膊,靠在一旁,打量他道:“你小舅子在红桥镇派出所工作?” “是是是。”杨壮点头如捣蒜。 “了解点码头偷渡的内情?”徐松年又问。 “是了解那么……一点点。”杨壮谨慎地回答道。 徐松年扶着床边的立柜,坐在了杨壮的对面,他缓声说:“那你讲讲,除了气枪弹道之外,你还知道点啥。” “这个……”杨壮恭敬有加,“我了解的,基本都是我小舅子昨晚上喝多了酒,酒桌上讲的,可能……当不得真。” “没事儿,你听了啥就说啥,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我们都不会责怪你。”徐松年给了个保证。 杨壮“嘶”了一声,他回忆片刻,答道:“除了气枪弹道之外,我小舅子还说,129村那边的一个野码头上,边防和海警抓到了好几个准备偷渡的人。里面有四个南方来我们这儿做生意的,有一个是本地人,还有一个好像是三山港那边的啥、啥老师……” “编辑。”徐松年接道。 “对对对,编辑。”杨壮回答,“这个编辑吧,有点古怪。我小舅子他们没有参与审讯,也是听边防那边的同志讲,说他、他身上带着国外寄来的信件,估计手脚不干净,是个吃里扒外的。可能因为自己干的事儿要败露了,所以才连夜往外边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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