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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松年苦笑道:“我只是个医生,这些弯弯绕绕还是跟王嘉山学来的。何述把账本藏哪儿了,我咋能清楚呢?” 如此,便走到了死结里,两人沉默无言许久,久违地不知该往何处去。 如今,他们已经知道了何述的图谋,知道了卢向宁曾犯下的罪责以及王嘉山那无底洞的欲望,可是—— 走了一路,那五个死在锻压车间的工人是为何而亡、又是被谁杀死的,至今仍是个谜团。 是王嘉山吗?满霜早已改变了最初的想法,他认为不是王嘉山,甚至有可能不是王嘉山手底下的马仔。 那么,是卢向宁吗?大概率也不是卢向宁。这个贪财好色又骑墙卖国的老厂长才是最希望锅炉厂平安出售的人,他绝不会伤害同意改制的工人代表,来影响自己大肆揽财、继续坐吃山空的机会。 所以,是何述吗? “会是何述吗?”满霜忽地吐出了一句话,他讷讷自语道,“如果是何述,他的动机又是啥呢?” “动机……”徐松年眼光一暗,蹙起了眉。 从顺阳到三山港,再到双板山的这处小小水渠,他们已经总览了何述在短短两年内铺展开来的“巨大版图”。如果说,何述做这么多,是为了拉卢向宁下马替父报仇,那死去的五位工人代表,又和“替父报仇”有什么样的关系呢? 坐在双板山县城的这家小小旅馆中,望着窗外那漆黑的街道和寂静无声的楼宇,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之中。 满霜低垂着脑袋,轻声说道:“我……想家了。” 是啊,怎能不想家呢?已经离开了这么久,日升日落数十次,劳城的天地是否还和离开时一样白雪皑皑?城外的冰河是否还是那样的一望无际?山间的桦树林下有没有生出新芽? 满霜不知道,他仿若一个远离了故土十多年的游子,连自家门前的那棵小树都有些记不清到底长了多高,而姥姥慈祥的面貌也变得模糊了起来。 可实际算来,他也不过是在外漂泊了五十多天而已。 五十多天,却久得像过了一辈子。 满霜的眼眶有些发酸,他忍不住回身抱住徐松年,把自己即将落下泪水的双眼藏进了徐松年的颈间。 “我也想家了。”良久过后,徐松年说道。 满霜顿时收紧了手臂。 徐松年失神地望向了窗外,如今天边正挂着一轮明月,一轮注视着相拥之人的明月。 他说:“小的时候,还没上学那会儿,我经常会一个人从福利院的后门溜出去,顺着门外的那条小路走到尽头,然后爬上尽头的柏树,坐在柏树上远眺劳城另一端的锅炉厂。” “锅炉厂……” “锅炉厂的大烟囱每天都在吐灰,所以雪落下来就脏了,这些脏了的雪堆在砖房底下,混着煤渣。不过厂房的窗玻璃却是亮的,工人们下了班会成群结队上街拉着旗子喊口号,我和其他差不多大的孩子调皮捣蛋,总是在他们的队伍里钻来钻去。福利院的老师逮到我们之后,会把我们拎到主席台上,让我们背语录。”徐松年笑了起来,他说,“我还真怀念那段日子,在玉山的时候怀念,在穗城的时候怀念,在松兰的时候怀念,现在……也怀念。” 满霜轻轻一动,抬起头,和徐松年一起望向了那轮明月,徐松年低低地哼起了满霜曾为他唱过的那首安眠曲:“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儿声……” 叮铃—— 哼唱声结束,客房外,楼梯口,一台落了灰的电话在万籁俱静的深夜突然铃声大作了起来。
第75章 2.19双板山 两人同时一惊,满霜倏地起了身,推门就要往外去。徐松年则一把拉住了他,似乎是想说什么,但话却卡在嗓子眼,什么也没说出。 “别怕,”这回,换成满霜来安慰人了,他沉声道,“就算是肖宏飞杀到了面前,也不用怕他。” 徐松年眼睫微颤,目光暗了下来,他非常缓慢地松开了手,看着满霜一路来到了那台不停作响的电话机前。 “徐大夫——”接起后,那头不出意外地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走廊寂静,四周悄无人声,只有话筒内的滋滋电流在黑暗中不停作响。 满霜呼了一口气,抬起双眼,一字一顿地回答:“是我。” 另一头的肖宏飞短暂一顿,随后大笑出了声:“原来是徐大夫的小相好啊!你的腿咋样,没有被我打瘸吧?” 满霜咬了咬牙:“你是咋找到这地儿的?” 肖宏飞似乎是在另一端抽烟,他徐徐喷出一口烟雾,吹得话筒电流声更嘈杂了,这人笑语吟吟地回答:“这多简单,只需要找到你们放走的那个黄面的司机,然后再严刑拷打他一番不就行了?那人是个软蛋,被砍断了两根手指之后,啥都往外说。” 满霜呼吸一抖,眼睛瞬间红了。 肖宏飞继续道:“要我看,你们就不该放他走,应当一直把人留在身边,或者干脆杀了灭口。” “我们不是你这种败类。”满霜恨声回答。 肖宏飞哈哈一笑:“你们不是我这种败类,但那又咋样呢?你们不是我这种败类,就得折在我这种败类的手上。” 满霜深吸了一口气,视线飘向了窗外:“你在哪儿?既然找到我们了,就直接露面,少整这些花活儿。” “我在哪儿?”肖宏飞冷笑了一声,“你猜我在哪儿?” 说着话,那端的声音突然变得嘈杂起来,似乎是肖宏飞拉开了某处大门。 “小兄弟,来,你听一听我现在搁啥地方。”他笑着回答。 满霜屏气凝神,很快,他便从一片纷纷乱乱中听到,一个大喇叭正在播送车次信息。当中有一条催促进站的女声清晰可闻:“5329次三山港-顺阳-劳城的旅客请抓紧时间上车,5329次三山港-顺阳-劳城的旅客请抓紧时间上车……” “我要回劳城了。”啪,门再次关上,肖宏飞趴在电话亭中兴高采烈地说,“我要回劳城,去劳城锅炉厂的职工医院里看望一下你那生病住院的姥姥。你说,我是给她提一箱苹果呢?还是送点羊奶粉呢?” “你说啥?”满霜骤然拔高了声音。 一旁的徐松年也立刻抬起头,看向了他。 电话另一端的肖宏飞慢条斯理地回答:“劳城,小兄弟,我要回劳城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呢?依我看,你最好还是赶紧跟上我,不然,你姥姥可就要‘寿终正寝’了……” 满霜攥着话筒的手指节泛白,他紧咬着牙关,一句话都说不出。 ——肖宏飞是怎么知道他到底是谁的?这个自打去年十一月开始就与王嘉山决裂的人,到底是打哪儿听说,他有个在劳城锅炉厂职工医院住院的姥姥的? 满霜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定在原地,浑身如坠冰窖。 肖宏飞似乎察觉到了来自电话那端的僵硬与震惊,他笑着说:“小满同志,这还得怪你们,我原本求着你们帮我杀了王嘉山,你们不肯。这下好了,王老板他又找上我了,他说,只要我能替他做好这件事,从前的恩恩怨怨全部既往不咎。正好,我也想家了,我在劳城等你,到时候,咱哥俩好好唠唠,我可是有不少徐大夫的故事没给你讲呢。” 说完,“嘟”的一声,电话被挂断了。 “小满。”徐松年虽然没有听清那一头到底讲了什么,但是,他能看得出,满霜神色间难以掩饰的愤怒与惊惧。 肖宏飞一定威胁了他,那么,筹码是什么呢? “那人要回劳城。”许久后,满霜声音颤抖着说道。 徐松年怔了怔:“回劳城?” 满霜的喉间挤出了一丝压抑的闷哼,他弓下背,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肖宏飞要回劳城,”他咬牙切齿地说,“回劳城,找我姥姥。” “找你姥姥……”徐松年瞳孔一震,扑上前抓起电话就欲回拨过去。 满霜却拉住了他:“肖宏飞已经在三山港火车站了,刚刚……我听见了催促上车的声音。” “刚刚……”徐松年面色惨白,他回过头,看向了挂在走廊另一端的钟表。 现在是凌晨三点二十五分,从三山港出发途径顺阳、松兰的普快列车最迟第二天清晨七点之后抵达,途中约莫需要二十八个小时。 二十八个小时,身上只有八十八块钱的两人如何能从双板山回到劳城? 徐松年很清楚,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所以,他们该怎么办? 满霜掉头就走,他不说话,也不顾追在后面的徐松年,自己瘸着腿进屋,抓起才刚脱下来的衣服就往身上套。 他彻底昏了头,在他眼里,当下除了立刻赶回劳城之外,已没有任何办法。 “小满,小满……”徐松年慌慌张张地要拦,“小满,你别冲动,先坐下冷静冷静。肖宏飞或许只是在给你下套,他没准儿、没准儿根本没走,只是在等着你现身!” “他肯定走了!”满霜一把甩开了徐松年,他含着哭腔叫道,“他肯定走了,肖宏飞肯定走了!我听见了车站的声音,他肯定走了……” “小满!”徐松年差点被这没轻没重的人掀翻在地,他踉踉跄跄站好,再一次上前拉住了满霜的手,“小满,你听见的很有可能是肖宏飞故意让你听见的。他那人嗜赌成性、刁习难改,骗人、诈人都是常有的事,你如果就这么轻易地相信了他,那你就是……就是落进了他的圈套。” “圈套?”满霜抬起了自己通红的眼睛,他已几近崩溃,“肖宏飞重新跟了王嘉山,他已经弄清楚我姥姥搁哪儿住院了……就算是圈套,我也得去……我也得去……” 徐松年被满霜这么一提醒,霍然清醒了几分,他大脑转得飞快,嘴上也紧跟着说道:“肖宏飞重新跟了王嘉山,那王嘉山他岂不是知道……” 这话还没说完,旅馆的楼外突然响起了一声刺耳的轮胎嘶鸣,紧接着,咚咚锵锵的脚步从楼梯口传来了。 徐松年脑中一嗡,抓过满霜便往外面推,他叫道:“快走!是王嘉山他们来了!” “王嘉山?”满霜一愣。 但此时此刻已没有时间解释了,徐松年抓过还在愣神的人,一脚踹开了房间另一侧的“消防通道”。 作为一家经营并不规范的小旅馆,消防通道常年被店主码放的蜂窝煤和杂物挤占,楼道中,只有一条窄窄的缝隙能供两人同行。 徐松年在将门踹开后,灰尘迎面而来,他抑制不住地咳嗽着,但脚下却不停,转而推过满霜就走。 “快,咳咳……”徐松年催促道,“快走……” 满霜也不敢耽搁了,他跌跌撞撞地从那一堆堆的蜂窝煤中跨出,并赶在徐松年之前,一头撞开了通道一楼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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