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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鸾哕坐在床边,听得心脏阵阵抽痛。 纵然早就知晓,齐茷小小年纪却有这样深沉的心思,他的过去必然不会轻松,但他还是没有想到,小小的齐茷背负的竟然是父亲的血海深仇与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责任。 他一步步走到今日,该是何等艰难。 顾鸾哕伸出手,轻轻将齐茷揽入怀中。 他的下巴抵在齐茷的发顶,沙哑的声音中满是怜惜:“都过去了,阿茷,都过去了……以后有我在,再也不会有人让你受委屈……” 温热的怀抱驱散了齐茷心底的寒凉,他靠在顾鸾哕的肩头,紧绷的身心难得放松下来,沉默着任由对方安抚。 良久,顾鸾哕才缓缓松开怀抱。目光落在齐茷清浅的眉眼间,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低声说了一句:“我明白了。” 他神色复杂,似是包含了千言万语,让齐茷都忍不住地眉头跳了一下。 ——顾鸾哕明白了什么?
第86章 鹑火 病房外,林下侧身透过窄小的门缝,将屋内二人冰释前嫌的模样尽收眼底。悬了数日的心绪终于落定,林下长长舒出一口气。 看着齐茷脸上的融融笑意,恍惚间,林下的眼前又浮现出了齐照临终之前给他写过的那封信。 也不知是不是齐照在临终之前就有所预感,他提早给林下写了一封绝笔信,那封信却直到齐照亡故之后林下才收到。 【休之兄鉴: 照恐难再与君同行矣……命数难违,奈何奈何。此生尘缘将尽,唯余三恨,耿耿于怀,难以释怀。 一恨所遇非人,致宗族蒙难、血食几绝,负双亲养育之恩,愧列齐氏子孙,九泉之下亦难安; 二恨山河破碎,胡尘蔽日,九州沉沦,生灵涂炭,未能亲睹华夏重光、礼乐复归,空怀报国之志,却无救国之行; 三恨绥章尚幼,懵懂无知,照未能含辛抚育、教其成人,未竟椿庭之责,未传齐家风骨,恐其孤苦无依,遭人欺凌。 绥章今托付于君,照无妄念,只求绥章平安成人,一生顺遂。】 望着屋内安稳相依的身影,林下轻声喟叹:“庐川兄若是泉下有知,终可安心了。” 身后的顾南行语气酸溜溜的:“先生向来重视阿茷远胜于我。” 林下头都没回,冷冷地说道:“若非你那日执意纠缠,我就不会不去探望阿茷;若是我去探望阿茷,他断不会行此凶险之举,使得自身身陷绝境。” 顾南行:“……” 顾南行自知理亏,再不敢说话。 许久也没听到林下说上一句原谅,顾南行生怕先生真的气他,连忙抬眼,却发现此刻的林下很不对劲。 往日里的林下气质温和,言谈间皆是言笑晏晏,如林间清风飒飒,一派君子端方。但此刻的林下却浑身上下都被冰冷的气质所笼罩,他的半边脸隐藏在阴影里,竟让顾南行有些看不分明。 好一会儿,顾南行看见林下薄唇轻启,低低吐出三个字:“日本人……” 这一声轻淡,却带着彻骨寒意。 顾南行心头一震,恍然间竟以为眼前的林下不是他所认识的那个林下。 但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看着不同以往的林下,喉结竟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 齐茷很快就知道了顾鸾哕明白了什么。 等到齐茷的伤势渐愈、已经能下床走动时,十一月的无冬城迎来了今冬第一场大雪。 雪落无声,一夜之间便铺天盖地,将街头的青砖黛瓦、檐角飞翘都裹上一层厚绒,连巡警厅门前的铜狮都覆了白雪。 风卷着细雪掠过窗棂,屋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氤氲,与窗外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 顾鸾哕便是在这日午后,牵着齐茷的手出了门。 齐茷指尖微凉,顾鸾哕便将他的手揣进自己军装的口袋里。 “带你去见几个人,”顾鸾哕的声音中带着几分莫名的兴奋,却又克制着不在齐茷面前表现出来,努力想将自己表现得沉稳一点,“你到时候就坐在那儿,做一个安静的美少年就行。” 齐茷:“???” 齐茷满心疑惑地跟在顾鸾哕的身后,寒风吹来,他拢了拢身上的白狐裘。 这是顾鸾哕特意让人给他定制的,狐裘毛色雪白,衬得他本就白皙的皮肤更是如雪一般亮眼。 两人踏着积雪前行,大雪纷纷,沿街商铺却尽数敞开着门,几家茶馆内人声鼎沸,茶客谈论欧洲战争的声音嘈杂着传来,混着凛冽的风雪,飘入齐茷的耳朵。 齐茷哈了口气,白雾弥散:“消息传得真快……卡波雷托战役才过去多久,无冬的大街小巷就都在谈论。” “意军战线全线崩溃,导致意大利差点退出欧洲大战,这么大的消息当然要大肆传阅。”顾鸾哕笑得有点讽刺,“不过想来,这场战场打不了多久了。” “也未必。”齐茷压低了声音,“俄国的事尚未在民间传开,但鸣玉兄应当也有所耳闻……苏维埃退出了欧洲大战,德意志又腾出手来了……” 顾鸾哕笑了:“这恰恰说明,战争要结束了。” 齐茷不解:“鸣玉兄这是何意?同盟国意大利战线崩溃,协约国却也失去了俄国,德意志的军队尚且在欧洲战场纵横捭阖,这分明是一副长久战的架势。” 顾鸾哕却摸了摸齐茷的头:“你啊……还是小孩子……现在不是时候,你若是想听,晚上回家我告诉你。” 回家…… 这两个字让齐茷的脸上瞬间染上了红霞。 …… 两人一间不起眼的青砖小屋,小屋藏在长街深处,门前没有标识,只有两个身着便装的卫兵肃立两侧。 推门而入,暖意扑面而来,地龙烧得正旺。 屋内陈设简雅,一张八仙桌摆在中央,周围摆着几把太师椅,桌上放着一壶热茶,水汽袅袅,氤氲了齐茷的视线。 入内之后,视野逐渐清明起来,齐茷才发现屋内已然坐了四人。 杜杕与楚东流并肩坐在一侧,他们都穿着便装,见顾鸾哕与齐茷进来,罕见地没有起身迎接。 坐在杜杕和楚东流对面的竟然是巡警厅的厅长苏持,他也穿了一身藏青色的便服,很是低调。 而这位在无冬城都鼎鼎有名的大人物此刻却没有坐在主位上,齐茷当即意识到了什么。他抬眼看去,就见主位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虽年逾花甲,却精神矍铄,双目炯炯有神。 老者身旁坐着一位中年男子,他四十有余,面容俊朗、气度不凡,身着锦缎长衫,举手投足间皆是儒雅之风。 齐茷心头一动,瞬间便辨出了二人的身份——巡阅使姜铎,手握凇江三省军/政大权,是凇江地面上真正的掌权人。 而他身旁的,大概便是他的独子,财政局局长姜措。 ……顾鸾哕竟然会将这两位大人物请来。 顾鸾哕牵着齐茷走到桌前,示意他坐在自己身侧的空位上,抬手给齐茷倒了一杯热茶。 白雾氤氲而上,顾鸾哕收敛了脸上的温和,随后正襟危坐,开口说道:“几位应当都知晓我叫诸位来的目的,废话我就不多说了。” 齐茷:“???” 不是……我不知道啊! 顾鸾哕郑重其事地开口:“诸位都清楚,鬼塚翳弦盘踞凇江三省多年,身为日本激进派核心人物,在派系之内一手遮天,麾下爪牙遍布。来到凇江三省后,他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为了夺取玄鸟之眼,更是草菅人命,残害我华夏子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愈发凝重:“此獠不除,凇江难安,华夏难宁。今日请来诸位,便是要与诸位商讨,彻底拔除这颗毒瘤,还凇江三省百姓一个太平,还华夏一片朗朗晴空……” 苏持摆摆手,打断了顾鸾哕的发言:“顾少将,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就不用说了,大家时间有限,说重点。” “……”顾鸾哕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知道大帅的忧虑……” 姜铎闻言放下了手中还氤氲着热气的茶杯,摆摆手笑道:“巡阅使,巡阅使……大帅什么的,听着样银笑幻。” “……”顾鸾哕,“我知道巡阅使的忧虑,无外乎是担忧一旦有日本人死在凇江三省的土地上,有可能引来日本人对凇江三省开战……但窃认为,这个情况可能性不大。” “毕竟,欧洲还在打仗,华夏十四万劳工还在欧洲战场上,既然我们和日本人同为协约国阵营,那么,日本人目前向我们开战的可能性是很小的。” 苏持闻言放下手中的茶盏,开口说道:“顾少将的心意我懂,年轻人嘛……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只是鬼塚翳弦身份特殊,背后有日本势力撑腰,绝非易与之辈……你要知道,为了几个传教士,德意志就敢在胶州湾架起炮台……” “苏厅长此言差矣。”顾鸾哕反驳道,“苏厅长将因果关系搞反了……是因为几个传教士失踪,德意志才攻打山东,而是因为德意志想攻打山东,几个传教士失踪才成为了借口。” “德意志觊觎山东多年,狼子野心,早有吞并之意,传教士失踪不过是其师出有名的借口罢了……今日之事,亦是同理——日本若真想对我华夏开战,即便没有鬼塚翳弦之死,也会寻其他由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此言一出,屋中瞬间陷入沉寂。 地龙燃烧的噼啪声与窗外风雪掠过窗棂的声响交织在一起,衬得屋内的气氛格外凝重。 苏持眉头紧锁、神色复杂,半晌才哑着声音开口:“顾少将所言极是,是我本末倒置了……只是即便如此,也不得不防……鬼塚翳弦毕竟是日本在华的核心人物,若他死于华夏境内,即便日本暂不宣战,也不会轻易放过此事……一旦欧战结束,日本腾出手来,鬼塚翳弦之死便是他们兴师问罪的最好借口,到时候,凇江三省恐将陷入战火之中。” “苏厅长多虑了。”顾鸾哕唇角勾起一抹浅弧,“若是真有那日,那就是日本想对华夏开战,没有鬼塚翳弦等人的死亡,他们也会对华夏开战。” “苏厅长可知,姑息养奸,终成大患?这些年我们对日本步步退让,换来的不是安宁,而是得寸进尺。他们今日能借鬼塚翳弦觊觎玄鸟之眼,明日便能借其他由头吞并凇江三省,乃至整个华夏!” “乞求而来的和平从来都不是真正的和平,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顾鸾哕冷笑,“这些年我们一味隐忍退让,只会让日本人觉得我华夏软弱可欺,从而得寸进尺,愈发嚣张跋扈。” “今日,我们若能除掉鬼塚翳弦,便是向日本昭示我华夏的骨气,让他们知晓,我华夏子民绝非任人宰割的羔羊!” 望着屋内几人怔愣的目光,顾鸾哕语气稍缓,唇角勾起一抹讳莫如深的弧度:“更何况……谁说,鬼塚翳弦会死在华夏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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