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齐茷轻轻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声音柔得像浸了水的温玉:“不是,教我这些的是林下教授。” 他眉宇间俱是如水的温柔,霜白的脸颊上掠过一丝不曾掩饰的暖意,让他的脸都透着淡淡的绯色:“林下先生是国文大家,对这些古文化、图腾崇拜的研究极深,我不过是跟着他学了点皮毛而已。” 他素来对周遭事物都表现淡淡,仿佛带着一股对世间万物都不甚在意的疏离,锦衣玉食、浮华万千在他口中也不过一句“以中有足乐者,不知口体之奉不若人也”,这般毫不掩饰的柔润似水实属罕见。 ——显而易见,这位林下教授在齐茷的心中有着非同寻常的分量。 顾鸾哕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莫名的低沉,语气似乎轻佻随意,却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这么说来,见过齐雁斜之后,我们倒是可以去拜访一下林下教授。我倒挺好奇,林下教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能让我们的小君子这般推崇。” 齐茷:“……” 齐茷顿时有一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的感觉。 顾鸾哕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眉目间是笃定的神色:“你帮个忙,从中穿针引线介绍一下,没问题吧?” 齐茷喉结轻轻滚动,最终还是低声应道:“……没问题。” “多谢。”顾鸾哕满意地点头,将车稳稳停在清远胡同口,语气又恢复了惯有的轻佻,“需要我送你到家门口吗?” 齐茷脸上挤出一抹还能维持礼貌的微笑,飞快地摇了摇头,推开车门转身就走。步伐迈得又快又急,生怕顾鸾哕再从他身上扒出什么来。 …… 回到家中,齐茷点燃煤油灯,昏黄的灯光将他清瘦的影子映在墙上,带着几分孤寂的破碎感。 他默默拿出笔记本,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民国六年9月19日,农历八月初四,丁巳年,己酉月,甲子日,晴,宜祭祀、沐浴、平治道涂,忌嫁娶、入宅。】 【怪不得鸣玉兄能成为闻名天下的“东方的小福尔摩斯”,连英吉利佬都拜服在他的西装裤下……他的洞察力实在惊人。那五本一看就荒诞不经的书,他竟能精准揪出“玄鸟”这条暗线……就这么被他发现了……】 【他问我的时候,我告诉他了,他还说要找林下先生……我该怎么和林下先生说呢?让林下先生如实相告吗?还是就此打住?】 【我竟有几分想告诉他真相……虽然这样很危险,但他真的很聪明,或许……或许他能帮我?罢了,还是先问问阿娘的意思吧……阿娘未必肯同意呢。】 ------- 作者有话说:哕哕:老婆夸别的野男人,不开森(生气气)
第31章 寿星 将笔记本合上放回床铺中的暗格里,齐茷躺在床上,迷迷糊糊间,他的鼻尖不知何时充斥着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味。 耳边是铁链哗哗作响的刺耳声响,腿上的旧伤仿佛被重新撕裂,疼痛如影随形。 朦胧中,有人轻柔地抬起他的右手,声音温柔得像毒蛇吐出的信子:“你还是不愿意说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听见自己虚弱的声音,声若蚊蚋,气若游丝,“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穷学生……” “普通的穷学生?”那人轻笑起来,笑声里满是戏谑,“你啊你,还是这么有趣。” 一只冰冷黏腻的手突然掰住他的下巴,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他的颌骨捏碎。 “如果你还不愿意说的话,之后的日子里,我对你可能就没这么礼貌了。” 齐茷艰难地动了动唇,血丝从唇角溢出:“抱歉,这位先生,我是真的不……啊!” 右手无名指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那人的声音在耳边低语,带着魔鬼般的蛊惑:“我听说,右手无名指是最接近心脏的地方……你的心脏在第一时间感受到疼痛了吗,我亲爱的……小玄鸟……” “唔!” 齐茷猛然睁开双眼,胸腔剧烈起伏,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他的右手无名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齐茷连忙用左手按住。那锥心刺骨的疼痛仿佛还残留在神经里,他深吸了好几口冷气,才勉强将心中的惊惧与战栗压下去。 等他缓了过来才惊觉,他的指尖竟冰凉一片,仿佛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在此刻停止了流动。 他抬手抚上自己的右手无名指,指腹轻轻摩挲着指节,那里光滑一片,没有任何伤痕,可神经末梢传来的钝痛却真实得可怕。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嘈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与噩梦里的狞笑交织在一起,让他忍不住蜷缩起身体,将脸埋在臂弯里。片刻后,齐茷深吸一口气,起身披上素色长袍坐在桌前。 他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屋内昏暗得恰到好处,将他脸上的苍白与脆弱藏在阴影里。 恍惚间,眼前光影交错,有顾鸾哕锐利如鹰的目光与他身上灼热的温度,有那间牢房里挥之不去的血腥味与铁链声,耳边还残留着郑莫道临死前的凄厉尖叫,郑曲港惨白如纸的脸庞在他面前被泪水打湿…… 最终,一切的一切都汇聚成一道熟悉的身影——他的父亲,齐照,齐庐川。 “阿茷,你还记得父亲对你的教导吗?” “记得,父亲。” 齐茷的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身上透骨的疼痛都仿佛在这一刻远去。 “我会继承您的遗志,保护好华夏的文化珍藏,不让这些国之珍宝流落到洋人手中……尤其是……玄鸟之眼。” 他的眼神渐渐变得冷漠,如同覆霜的寒铁,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绝:“为此……不惜任何代价。” ****** 第二天一早,齐茷刚走出家门,就看见清远胡同口停着顾鸾哕的车。车窗摇下,顾鸾哕冲着他勾了勾手,语气轻佻:“小君子,上车。” 副驾驶座空着,齐茷拉开车门坐进去,见车内只有顾鸾哕一人,心中有些不解,带着几分疑惑问:“鸣玉兄怎么来接我了?道周兄呢?” “我让他先去齐雁斜家等着了。”顾鸾哕发动汽车,语气随意,“齐雁斜家在城北,离这不算近,我怕你找不到地方。” 这倒是……清远胡同在城西,齐雁斜的家中却在城北。虽是离着不算特别远,但齐茷自己去只能靠换乘电车,怎么也要一段时间,确实要耗费不少时间。 但这时顾鸾哕却又突兀地补充了一句:“我只是怕你耽误事而已,你别多想。” 齐茷:“???” 多想什么? 齐茷一时之间都有些理解不了顾鸾哕的脑回路,但他的疑问还没有问出口,就见顾鸾哕从一旁递过来一个油纸包,油纸的缝隙里透出淡淡的食物香气:“早上吃饭了吗?我让家里厨娘做的豇豆包子,一点肉都没放,油都是用花生榨的,你尝尝合不合胃口……忘了问你有没有其他忌口,这个应该能吃吧?” 齐茷脸上露出明显的讶异,霜白的脸颊上掠过一丝错愕:“鸣玉兄……你怎么……” 他有些惊讶于顾鸾哕竟然会给他带早饭,更惊讶于这个大少爷记得他说过他的胃不适合吃肉,竟然会专门让厨娘做素包子,连油都贴心地用花生榨的油。 ——顾鸾哕怎么对他这样好? “你每天赶早班电车去巡警厅,又到的那么早,”顾鸾哕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了然,“我听说,你住的这种老式住房开一次火麻烦得很,我猜你舍不得燃一晚上灶火,早上又没有时间生火做早饭,想必应该是没吃吧……怎么样,先说,早上有没有吃饭?” 齐茷想说一句“吃了”,但肚子已经先一步闻到了包子的香味,不争气地发出了控诉,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一瞬间,齐茷的脸颊上羞得通红,这辈子没这么丢脸的窘迫与羞耻感让他脸上的绯色从耳根蔓延到脖颈,晕染了他素来如霜叶般清冷淡漠的面容。 晕染了他素来如霜叶般清冷淡漠的面容,那抹浅淡的绯红覆在瓷白的肌肤上,恰似车窗外枝头飘摇的霜枫,褪去了往日的凛冽疏离,平添了几分枝头挂露般的脆弱。 好一会儿,他才压下心头的尴尬,声音细若蚊蚋:“多谢鸣玉兄。” 偏脸上的绯红丝毫未减,反而愈加浓艳。 “谢什么,赶紧吃吧。”顾鸾哕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以后有事就说,你还是个孩子呢,二哥会照顾你的。” 二哥…… 照顾…… 齐茷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复杂情绪。他极力想让自己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不同,但脸上压制不住的绯红却又浓重了几分。 他连忙低下头,拿起包子小口小口地咬着,吃相文雅得不像话,不让顾鸾哕看出他的窘迫来。 顾鸾哕只用余光瞟他,就见齐茷的吃相很文雅。他吃的每一口都不大,明明肚子刚刚叫过,他却依旧吃得不紧不慢,活像个小少爷。他咬包子的时候也不会低头,而是将包子放到嘴边,脖子一直未曾弯下,像只高贵的白天鹅。 ——他的父母真的将他教养得很好。 不知为何,这一刻,顾鸾哕的喉结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让他觉得身上都无端多了几分燥热。他连忙别开头,强迫自己移开眼睛,想一些正常的事来压制住脑海中翻涌的杂念。 顾鸾哕喉结滚动的瞬间,余光瞥见齐茷捏着包子的手指——指尖干净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即便吃着最普通的素包子,姿态也依旧端庄。 他忽然想起自己查到的资料:齐照只是个穷困的账房先生,死后连棺材都凑不齐。这样的家境,怎么能养出这样一双连粗活都没碰过的手?又怎么能教出这般进退有度的规矩? 他心头的疑惑更甚,忍不住开口问道:“你父亲……齐先生在世时,除了做账房,还教过你别的吗?” 齐茷咬包子的动作一顿,抬眸看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随即又淡下去:“家父教我读书写字,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就这些?”顾鸾哕追问。 “嗯。”齐茷低下头,小口吞咽着食物,声音轻了些,“家中清贫,没条件学别的。” 顾鸾哕看着他避重就轻的模样,没再追问,只是脑海之间不由想到了他收到的关于齐茷父母的信息。 齐茷祖辈在山东老家的事已经因为战乱无从查起了,顾鸾哕查到的只有齐茷父亲的经历。 他的父亲叫齐照,字庐川,是无冬一间普通当铺的一个普普通通的账房,生平平庸无奇,可谓是泯然众人矣。在来到无冬没几年后就重病而亡,死后连一副像样的棺材都凑不出来,还是齐茷变卖了家中除老房子外所有值钱的东西,才勉强将他下葬。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28 首页 上一页 33 34 35 36 37 3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