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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个穷困潦倒的账房先生,怎么能将儿子教养得如此知书达理、气质出尘? 这无疑实在说明,齐茷的祖上绝对是山东大户。 齐茷自述他的祖籍是山东兰陵,那么他的家族必然是兰陵首屈一指的大户,百年甚至千年的家风积累,才能让齐照在穷困潦倒之际依然不忘祖辈遗风,将齐茷也教养得如此君子端庄。 但这样大户人家出来的子弟,又怎么会在一间当铺里碌碌余生? 都是逃难来的富家少爷,郑莫道能成为无冬市鼎鼎有名的大法官,甚至和山东菏泽老家重新取得联系,得到了菏泽老家产业的资助,钱财名利皆滚滚而来; 齐雁斜离开老家山东即墨,失去了从小到大锦衣玉食的生活,却能凭借一手认领古董的本事,成为鼎鼎有名的收藏家,就算是背地里靠着担任古董掮客才能维持生计,但勉强也算是维持住了体面; 怎么到了齐茷的父亲这里,就只能靠给一间普普通通的当铺做账房来赚一点微薄的家用,死后连棺材本都攒不下? 还有齐茷的母亲……他的母亲呢?为何所有查到的信息里,都从未提及过她的存在? 更奇怪的是,齐照那般贫穷,一副饭都吃不起的潦倒模样,竟还雇得起一个哑女女仆来照顾齐茷的起居……当真是奇怪。 …… 怀着满心的疑惑,顾鸾哕将车开到了城北齐雁斜的家门前。 远远地就看见齐雁斜家门前停着一辆熟悉的车,杜杕正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百无聊赖地四处打量,神色冷淡依旧,目光却尖锐异常。 见顾鸾哕和齐茷终于来了,杜杕换了一副神色,冲他们招了招手:“快来,你们两个怎么这么慢?” 顾鸾哕第一时间甩锅:“还不是为了接这位小祖宗,他家离得那么远,我开车都要好久。” 齐茷:“……” 他强装镇定地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言不由衷的歉意:“都是在下之过,在这里向两位赔个不是。” 杜杕对顾鸾哕的甩锅行为进行了强烈的谴责:“你看看你,就知道欺负小孩子。也就是阿茷脾气好,换个人必然要套你麻袋的。” 顾鸾哕笑了出来,随即转移了话题:“之前通知齐雁斜了吗?” 一听顾鸾哕谈起了正事,杜杕也正经起来:“提前通知过了,他现在在家。” 说着,收敛笑意,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过来:“这是临时查的齐雁斜的资料,我之前看过了,你们先看看。” 顾鸾哕接过文件袋,抽出里面薄薄的几张纸。齐茷凑过去看,两人一起浏览起来,就见这几张纸上面写了些齐雁斜的生平。但资料上的内容不多,与他们之前了解的相差无几—— 齐雁斜是十八年前逃荒来到无冬的,当时孤身一人,没有同伴。他自称山东即墨人,家中原本是即墨的盐商,虽不算大富大贵,但也是小有资产,供得起他少爷般衣食无忧的生活。 转折在光绪二十三年(1897年)。 光绪二十三年,德意志第二帝国以两名德国的传教士在山东巨野被无辜杀害为由,派遣军队强占胶州湾,夺取青岛炮台;次年,清廷与德意志第二帝国签订了《胶澳租界条约》,强行租赁胶州湾九十九年。 即墨就在胶州湾附近,受到了极大的影响,齐雁斜的家中也因此而破产,家人不得不抛家舍业,扔掉了祖祖辈辈在即墨的大量田产商铺,只带着一些可以带走的资产背井离乡。 因为凇江三省离即墨还算近,又相对和平,因此齐雁斜便随着家人一路奔波跋涉,来到了凇江三省,最终决定在凇江省的省会无冬市定居。 一路颠沛流离使得齐家其他人陆续病逝,只剩下齐雁斜自己,连个旧仆都没有,以至于齐雁斜的过去根本从查证,只能依赖齐雁斜这些年自己的说法。 巡警厅秉承着“谨慎持重”的办事作风,向即墨当地的巡警厅发去了问询函。但现在兵荒马乱,问询函什么时候才能到达即墨、甚至能不能到达即墨、到达即墨之后会不会被人重视、即墨的回信又能不能安全地到达无冬,那就是另外的故事了。 简而言之,齐雁斜现在的人际关系很简单,因为他的过去根本无从查证,巡警厅能够查到的只有他来到无冬后发生的事。 但齐雁斜在无冬定居之后也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他来到无冬后以收藏家的身份自居,没有固定的经济来源,靠着变卖家中遗留的古董度日,偶尔也做些古董掮客的生意,从中牟利——这与他们之前的猜测一致。 …… “没什么有用的信息。”顾鸾哕看完后,随手将文件袋塞回车里,“走吧,进去问问就知道了。” 三人走到齐雁斜家门口——这是一处位于城北居民区的普通宅院。 在无冬,由于地域的划分,各个衙门所坐落的“城中”地段是最贵的,但“城中”并没有建造住宅,全部都是政/府的衙门,住宅都分布在城东、城西、城南、城北四处。 其中,因为无冬地处北方,气候寒冷,反而城南部分因为有一条贯穿全省的“凇江”而使得气候温和一些,因此城南是最贵的区域,顾鸾哕的家“顾公馆”就坐落在城南。 其次就是地处松江下游的城东,郑莫道的家郑公馆就坐落在城东。 再次便是城北——由于城南只有极贵的人家才能居住,身份不够,有钱都住不了,城东的房价便节节攀升,住不起城东的小富人家便会将家安在城北。 最后的城西则是相对贫穷的人才会居住的地方,因为无冬的“贫民窟”就坐落在城西,因此有点钱的人家都会想办法搬离城西,只有齐茷、裴别浦这样的穷苦人家才会住在城西。 齐雁斜家住城北,说明他经济状况不算富裕,却也不至于拮据。 事实也确实是如此,城北少见城南和城东那样的公馆或者大宅,住宅建筑相对密集。齐雁斜住的地方人员很是密集,一排的人家,若不是提前踩过点,都不一定分得清哪扇门才是他的家。 …… 杜杕上前敲门,没过多久,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女仆探出头来。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梳着简单的发髻,皮肤粗糙,眼神怯生生的,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声音都带着颤抖:“你、你们找谁?” “我们是来找齐雁斜先生的。” 见女仆一脸的害怕,杜杕难得扬起一抹温和的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吓人:“昨天有巡警来和齐先生说过今日要上门拜访,你还记得吗?” 女仆茫然地摇了摇头——昨天来这里的人只是巡警厅内一个普通的巡警,她并未见过眼前这三个人。 但她记得先生说过今天会有客人来访,便连忙侧身让路,声音依旧细弱:“几、几位请进,我去请先生。” 三人走进院内,迎面是一间古色古香的客厅,四四方方的红木长桌摆在最里,配套的宽阔木椅被擦得很是干净,墙边立着一个摆满古董摆件的博古架,角落处还放着一扇绘着《千里江山图》的屏风,虽不是名家手笔,却也透着几分雅致。 齐茷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听见里屋传来脚步声,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身着一身灰色长袍马褂,布料考究、剪裁合体,衬得他身形挺拔、精神矍铄。他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眼角的鱼尾纹让他看起来甚至带着几分慈祥,仿佛一位和蔼可亲的长者。 他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冲着三人招呼道:“几位警官别客气,坐。” ——竟带着几分长者的和气与不易察觉的傲慢,仿佛他面对的只是三个小辈。 齐茷不由眯起了眼。 杜杕不仅仅是巡警厅的警官,更是无冬本地大户杜家的嫡长子;顾鸾哕则是第三师师长顾垂云的次子,即便只是庶出,但不论是顾垂云还是柳潮出都对他很是看重,出门在外也是普通权贵惹不起的煞星。 但齐雁斜这个看似没什么背景的古董掮客,面对这样出身的大少爷,竟不带商人惯有的八面玲珑,反而真如长辈对晚辈一样矜持。 齐雁斜似乎没有想过自己一个普通古董掮客先两位大少爷一步坐在主位上有什么问题,又转头对女仆吩咐道,“桃枝,去泡壶好茶来。” “是,先生。” 桃枝应了一声,低着头快步退了出去,全程不敢抬头看任何人,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顾鸾哕和杜杕也不在乎齐雁斜对他们到底是谄媚还是傲慢,在齐雁斜的话音落下之后也自然地坐在下位上,齐茷见状便跟着坐在顾鸾哕身边,脊背挺得笔直,头却微微低了下去,看着腿上的笔记本。 齐雁斜这才注意到两身西装之后的素白长衫——他早已听闻,顾师长家的少爷不知从哪找了个穷学生当助手,用得似乎还很顺手。 齐雁斜的目光落在齐茷身上,就见这穷学生长得倒真是好看,肤如素白之雪,眉如点漆之墨,神情冷淡疏离,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瓷娃娃,仿佛对这世间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看着倒是赏心悦目,难怪眼高于顶的顾二少会留着他。 只是……这学生的眉眼,怎么看着有几分眼熟? 就好像…… 齐雁斜盯着齐茷不放的目光太过直白,让顾鸾哕的眉心不经意地蹙到一起,语气冷淡地开口:“齐雁斜先生?我们今日前来的目的,昨天来和你沟通的警官应该和你提过了吧?” 这突如其来的冷意让齐雁斜回过神,心中暗自腹诽——果然是娇生惯养的权二代,脾气这般阴晴不定,想来眼前这不继承家产就爱在外瞎晃荡的权二代脑子大概是不正常。 然而心中冷淡,齐雁斜的脸上却依旧挂着慈祥的笑:“是为了莫道兄的事吧?昨日那位警官说,莫道兄家中丢了一幅画?” “没错,我们就是为了这幅画来找你的。” 顾鸾哕点点头,身体后仰,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像是对接下来的问话并不关心:“郑小姐说,郑莫道先生丢的是一幅凤凰图。郑家的管家陈汴则称,那幅画是从你这里买来的,有这回事吗?” 齐雁斜皱着眉想了想,随即摇了摇头:“几位怕是找错人了,莫道兄从未在我这里买过凤凰图……诶?”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我想起来了!莫道兄确实从我这里买过一幅画,你们说的应该就是那幅。只不过,那幅画不是什么凤凰图,而是……” 顾鸾哕微微凝眸,眼底的轻佻褪去,多了几分锐利; 杜杕不由身体前倾,神色专注; 齐茷也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指尖紧紧攥住了衣袖。 他们都在等那个意料之中的答案——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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