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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片刻,顾鸾哕在“玄鸟之眼”的左侧写下了郑莫道的名字,右侧写下了齐茷、顾南行、赵自牧与林下的名字。 笔尖在林下的名字下犹豫片刻,顾鸾哕终是没有继续落笔。 天色竟已大亮,晨光透过窗棂斜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顾鸾哕猛地回神,才惊觉自己竟对着烛火静坐冥想了整整一夜。 熬了个通宵,他脸上竟不见半分黑眼圈,唯有眼底藏着一丝难掩的疲惫,只是沉默地站起身,指尖拎起文明杖,金属杖头与地面轻触,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划破了清晨的静谧。 “有人吗?” 他扬声唤了句,语气里带着熬夜后的微哑,语气却很是温和,不带半分高高在上的傲慢。 脚步声轻快又拘谨地响起,一个身着青布短褂的女仆快步走来,头埋得极低,发髻上的旧木簪微微晃动,恭敬唤道:“二少。” 顾鸾哕冷淡颔首,目光扫过她粗糙的甚至带着伤口的手背,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随即开口:“给我冲杯咖啡,温热的,多糖,多奶,记得是鲜羊乳,别的我不喝。” 二少的口味向来刁钻,但女仆早已习以为常,不用顾鸾哕叮嘱她也知道顾鸾哕喝咖啡都是些什么要求——很难想象,外表冷冰冰不好接近的二少,喝咖啡竟然不喜欢苦的,只喝多奶多糖的。 女仆刚打算转身离开,却又听顾鸾哕补充道:“后厨都烧热水的,天凉了,别用冷水了,仔细伤了手。” 女仆愣了一下,随即连忙点头:“是,谢二少。” 整个无冬市上上下下都知顾二少向来冷傲刻薄,却鲜有人知,他对这些挣血汗钱的下人却总藏着几分不轻易示人的体恤。 虽然平时要求高了点、挑剔了点,但却很少对他们这些做下人的发火,有不满意的地方也会好好说,从来都不向主母告状——柳潮出很有当家主母的威严,不像二少这么好说话。 女仆转身刚要走,又听见顾鸾哕的声音传来:“十五分钟之后再送上来,不用急,路上慢点。” 女仆回身欲躬身应答,却见顾鸾哕已转身回房,只留下一道颀长的背影。 顾鸾哕随手将文明杖靠在墙角,扯了扯领口的真丝领带,动作带着几分不耐,衬衫领口被扯得歪斜,露出大片白皙紧实的胸膛。肌理分明间,一道狰狞的疤痕从心脏处向右下蔓延至腰际,像一条蛰伏的暗蛇,在晨光中泛着狰狞。 顾鸾哕抬眼望向穿衣镜,目光落在那道疤痕上。他指尖无意识地抚上疤痕,指腹触到凹凸不平的肌理,眉头不自觉地蹙起,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思绪陡然飘回数月前,那日的风似乎都带着刺骨的寒意,与此刻晨光的暖意截然不同。这道疤——说到底,是拜顾南行那混小子所赐。 彼时正是初春,无冬市外的山林还带着未化干的积雪,溪水刚刚破冰,在山林间泠泠作响。 那时顾南行不知抽了什么疯,竟和日本鬼冢家族的继承人闹起了冲突——那继承人有个让顾鸾哕一听就浑身起鸡皮疙瘩的称呼——“若殿阁下”,听得顾鸾哕只觉得虚伪又可笑。 彼时欧洲战事正酣,华夏与日本表面上同属一个阵营,连向来憎恨洋人的大帅姜铎态度都变得暧昧不清,明里暗里叮嘱手下不得招惹日本人。 这般风向之下,无冬市上下谁不是避之不及?没人敢为了顾南行这一个愣头青去得罪鬼冢家族,更没人敢违逆大帅的隐晦之意。 倒是顾鸾哕当时刚从国外回来不久,骨子里的桀骜还没被磨平。他听闻鬼冢家的人要对顾南行下死手,又瞧见那些平日里趋炎附势的权贵一个个缩着脖子装孙子,连句公道话都不敢说,心底的火气瞬间窜了上来。 他没多想,手里揣着一把折扇,故意梳了个稚气未脱的发型,打着“年纪尚小、不懂世事”的幌子,晃悠着去了第三师的军营。 他嘴皮子向来利落,三言两语便勾起了军营里那群热血汉子的血性,又许了些“事后请喝酒”的小承诺,几个银元的成本,竟真忽悠来一队弟兄抛头颅洒热血,扛着枪便跟着他往日本人包下的山头去了。 说起来,他和顾南行非亲非故,甚至在此之前和顾南行还有点小龃龉,对这行事冲动的小子颇有几分看不惯。 可那日,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凭什么日本人能在华夏的地界上作威作福?凭什么见死不救反倒美化成了明哲保身? 他后来也没问过顾南行,到底是为了什么和鬼冢家的人起了冲突,反正最后的结果是那位若殿阁下气得要和顾鸾哕拼命。 顾鸾哕也没惯着他,两人找了个小山坡,提起刺刀就是干,顾鸾哕的身上被那位若殿阁下留了这道狰狞的疤,那位若殿阁下则被顾鸾哕伤了腿,好长一段时间都下不来床。 ——也不知道现在下床了没。 想起这道伤疤的来历,顾鸾哕只觉得晦气,干脆别开了眼眼不见心不烦。他甩了甩头,将无关的思绪抛开,随手将衬衫扔在沙发上,径直走进浴室。 热水冲刷掉一夜的疲惫,等他披着浴袍出来时,沙发上的脏衣服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熨帖平整的黑色西装,叠得方方正正,领口还细心地垫了块干净的棉巾。 顾鸾哕慢吞吞地换上西装,指尖扣纽扣时动作慵懒,活像只没睡醒的东北金渐层。 不多时,女仆端着咖啡进来,托盘上垫着一块边角泛黄的素色棉巾,白瓷杯里的液体泛着绵密的奶泡,香气四溢。 她将咖啡轻轻放在桌上,垂手后退:“二少,您慢用。” 顾鸾哕“嗯”了一声,瞥见她额角的汗珠,又道:“去后厨领块绿豆糕,再倒碗温茶,歇口气再忙。” 女仆笑着应了,随即退了出去。 顾鸾哕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咖啡因的苦涩混着奶糖的香甜在舌尖炸开,混沌的头脑瞬间清明。 他走到书桌前,翻开昨夜写下的笔记,纸页上“玄鸟之眼”四个大字用黑色墨水写就,醒目刺眼。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敲击,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像在叩问着什么。 这一刻,顾鸾哕几乎可以笃定,郑莫道的死定然与这玄鸟之眼脱不了干系。甚至,他已然想通了郑莫道收藏的那两幅奇怪的画的玄机—— 《宋徽宗白日做梦图》上所题的宣和十三年便是公元1132年,这一年是南宋绍兴二年、金天会十年。自1127年发生靖康之耻开始,已然过去了整整五年。 这五年间,宋徽宗沦为阶下囚,困在金国五国城受尽屈辱。彼时的南宋尚弱,还没有展现出让金人胆寒的实力,岳飞、韩世忠等名将不过初露锋芒,金人对这两位他们所俘获的“大宋天子”满是轻蔑,徽钦二宗在五国城的日子举步维艰,连御寒的棉衣都时常短缺。 可就在这般绝境中,宋徽宗竟不知为何得了玄鸟之眼的“青睐”——或许是因他是当时东北地区为数不多的汉人,也或许是另有缘由,总之,他做了一场大梦,在梦中窥见了玄鸟之眼承载的“过去”—— 那幅画描绘的,正是他梦中所见的仙境——帝王威严浩浩,神妃百媚千娇。 那帝王大概率便是末代商王帝辛,神妃则是他的王后妲己,神妃怀中抱着的白狐,正是有苏氏狐狸崇拜的印记。 这般荒诞的梦境,不知怎的竟被金人知晓——顾鸾哕嗤笑一声,心底暗忖,说不定是这老登为了换口热饭,主动舔着脸向金人告密的——总之,生活在东北白山黑水之间的女真人早早就听过玄鸟之眼的传说,他们信了。 也正因如此,金人才会在资源匮乏的五国城费尽心思找来珍贵的纸笔颜料,让宋徽宗画出这幅抽象到瞅着就不像是真的的画作。 至于最后完颜女真有没有通过这幅画找到玄鸟之眼,那便不得而知了。 而另一幅《明治天皇行在降临朝鲜声名赫赫扬大日本帝国国威图》,便更好解释了—— 约莫在日本某个朝代,一个名叫蛍川十三郎的日本人——或是其他什么人——透过玄鸟之眼,窥见了一个名叫“明治天皇”的日本天皇彻底占领了朝鲜的景象,便早早画下了这幅画。 只是这幅画形成的时间太早,彼时的风土人情与明治维新后相去甚远,才造就了这般不伦不类、处处透着怪异的模样。 若这两幅画的解释能成立,那便说明,郑莫道对玄鸟之眼早已了然于胸,甚至在刻意搜集与之相关的物件。 郑公馆中那幅他未曾得见的《凤凰图》,多半也是《玄鸟图》,其中有很大的可能藏着与玄鸟之眼相关的关键线索。 结合郑莫道死后,这幅《玄鸟图》便不翼而飞的情况来看,这幅画十有八九便是他的催命符。 可……事情真就只是简单的杀人夺宝吗? ------- 作者有话说:日照你背刺我[小丑] 侬不是俺的老家吗,咋滴这老冷[爆哭]
第37章 寿星 顾鸾哕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住,眉头紧锁。 若事情仅仅是一场充斥着肮脏利益的杀人夺宝,那现场留下的“你猜,他犯了什么罪”又该作何解释?那条诡异的火龙,又藏着什么深意?凶手又为何偏偏要让郑莫道死于代表着“公平正义”的水晶灯之下? 无数疑问像一团乱麻,在他脑海中交织缠绕,顾鸾哕隐隐觉得,自己定然遗漏了某个关键线索,才让这桩案子始终笼罩在重重迷雾之中,让他看不真切。 但……那个关键的线索该如何寻找呢? 从玄鸟之眼深挖,目前来看收效甚微;从犯罪现场排查,已有的线索又不足以锁定嫌疑人。 他如今能勉强划入嫌疑人名单的,只有齐茷、顾南行、赵自牧这三个师兄弟。可想起齐茷在齐雁斜那里的表现,顾鸾哕又觉得,这小君子对玄鸟之眼的情况多半也是一知半解。他或许比自己知道得多些,但定然也有不少事情是他乃至他背后的团体都无法洞悉的。 这般看来,贸然打草惊蛇,似乎绝非明智之举。 顾鸾哕沉默半晌,将咖啡杯重重放在桌上,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看来,他还是得去找那个人。 他起身抓起外套,径直出门,驱车往城西方向驶去,并未绕道清远胡同接齐茷——他可没忘了,那小君子向来恪守礼数,清晨贸然造访怕是要扰了他的清静。 他径直驶向赵公馆——裴别浦被顾鹏程保释后,并未回自己家,而是被送到了赵非秋的家中。 ——虽说赵非秋对外咬死了裴别浦不是他的私生女,但有些事私下里众人早已心知肚明。 ****** 这赵公馆说是公馆,但实际上比较破败,别说与顾公馆相提并论,连郑莫道那座宅邸都远远不及。好在占地面积不算小,比齐雁斜在城北的公寓大上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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