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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乱麻,一边是对唐隰桑的信任,一边是齐茷指出的破绽,还有一个隐约浮现的、让他不敢深究的名字。 ——他不愿相信有人会动他的信,更不愿相信那个人会是自己身边的人。 齐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眸色沉沉,像是藏着深秋的寒潭,半晌却什么都没有说。 他太明白顾鸾哕的心思了—— 就如顾鸾哕所言,如果真的存在那“丢失的最后一页”,那么抽走信纸的人为什么不干脆毁掉整封信,将一切都嫁祸给这个兵荒马乱的时代,反而要冒着风险抽走最后一页,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 答案只有一个——那个人根本没有办法毁掉这封信。 一张薄薄的信纸,火一烧就成了灰烬,风一吹就散作飞絮,为什么会没有办法毁掉? ——因为有一位目击者看到了这封信的存在,而且那个人可以确定,顾鸾哕很快就会从这位目击者口中得知这封信的存在,快到他根本没有时间去准备一个完美的骗局。 更要命的是,他不能将那个目击证人灭口,这才导致他只能匆匆忙忙地抽走最后一页,抽走那些他必须掩盖的内容,紧张到连找个人模仿唐隰桑的笔迹、补个落款和问安的时间都没有。 而顾鸾哕,恐怕早就猜到那个抽走信纸的人是谁了,只是他根本不愿、也不敢深究。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窗外的晚风卷着寒意,吹得窗棂吱呀作响。烛火跳跃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道沉默的剪影。 良久,齐茷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飘落的霜叶:“鸣玉兄,天晚了,睡吧。” …… 顾鸾哕与齐茷对着那方狭小的床面面相觑——床榻上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床单,叠得方方正正的薄被旁,只孤零零放着一个旧棉枕。 昏黄的烛火舔着墙皮,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歪斜,映在斑驳的墙面上,像幅窘迫的剪影画。 沉默在屋内蔓延,连窗外的晚风都似屏住了呼吸。 良久,顾鸾哕清了清嗓子,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阿茷,我知道今日好几次惹你不快,但睡觉是人生头等大事,能不能暂且饶我一回?” 齐茷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眸色淡得像结了霜的湖面:“鸣玉兄,在下家中确实只有这一张床、一床被、一个枕。” 家境贫寒的窘迫在此刻显露无遗——家里来了一个大男人求收养,齐茷却连个落脚安睡的地方都凑不出。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了个火星,两人又陷入了更长的沉默。 好一会儿,齐茷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又舒,脸上掠过几番挣扎。 他侧着头,借着昏黄的光打量顾鸾哕。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竟看见顾鸾哕的眼底凝着化不开的青黑,像是被疲惫缠了许久的倦鸟,连眼尾的红都透着几分脆弱。 ——许是和家里闹得极不愉快,齐茷心头恍然一动——顾鸾哕这次回家的过程显然并不愉快,否则也不会大半夜地跑过来求他的收留。 裴别浦的死不明不白,鬼塚家族的阴影骤然压来,顾垂云对日本人的忌惮与日俱增……这所有的压力,定然都压在了顾鸾哕的肩头。 他不用猜也能想见,在顾公馆的时候,顾垂云该是如何声色俱厉地勒令他远离日本人,而顾鸾哕又是顶着怎样的压力,才会在深夜这般狼狈地孤身来投奔。 过往的片段忽然在脑海中翻涌—— “早上吃饭了吗?” “我让家里厨娘做的豇豆包子,一点肉都没放,油都是用花生榨的,你尝尝合不合胃口……” “有不舒服就说,我可不想明天报纸的头条是‘震惊!大侦探的助手第一日上班就告假,原因竟然是……’” “穿着,听话。” “他是他自己的,不是我的私人物品,去留该由他自己决定。” 往事一幕幕浮现眼前,齐茷的思绪从驾驶座里递过来的豇豆包子想到了郑莫道停灵处的那件大衣外套再到新区在塞巴斯蒂安面前的字字维护,还有出现在家中拿箱子装的大洋,沉甸甸的全是妥帖。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将眉骨处的阴影衬得愈发柔和。 顾鸾哕的骄纵是真的,可那些藏在骄纵下的妥帖与维护也是真的。 乱世之中,人人自顾不暇,竟还有人肯为他这般费心——齐茷忽然觉得,这狭小的屋舍以及窘迫的床榻,似乎也不是不能将就。 齐茷的喉结轻轻滚了滚,沉默一瞬,终是心软了。 他垂眸盯着床沿,耳尖微微发烫,声音轻得像飘落的霜叶:“今晚……鸣玉兄便与在下凑合一晚同床睡吧。明日在下就将家中其余空屋清理出来,鸣玉兄再搬过去。”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又一阵沉默。 齐茷不解地转头,眉峰微蹙——难不成这大少爷骄纵惯了,龟毛到要独占床褥,让他去打地铺? 可这屋里空空荡荡,连块能铺的褥子都没有。 可齐茷抬眼望去,却见顾鸾哕的脸色怪异得很——不是嫌弃,也不是抗拒,反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砸懵了,眼神发直,脸颊竟还隐隐透着点红。 顾鸾哕脑子里“嗡”的一声,全是“同床睡”三个字在打转。 他活了二十来年,从未和旁人同床共枕过,更别说是齐茷这样清冷得像霜雪雕成的美人。 一想到夜里要和这人挨着躺,鼻尖或许会蹭到对方的发丝,胳膊或许会碰到对方的肩,他的心跳就乱了章法,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他想装镇定,想在齐茷面前装出一副见过大世面的样子,仿佛和别的男人同床共枕也没有什么。 可脸颊的热度却骗不了人,顾鸾哕发现,此刻所有的语言都是那样的苍白无力,以至于他只能僵着身子,眼神发直地盯着床幔,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不着边际的念头。 “鸣玉兄?”齐茷试探着唤了一声。 顾鸾哕这才猛地回神,他的喉结动了动,声音都带了点颤:“阿茷,你的意思是……我与你同床睡?” “……”齐茷的耳尖更烫了,他别开脸,故作镇定道,“若是鸣玉兄嫌弃在下,看在你今日这般‘脆弱’的份上,在下也可勉为其难打一宿地铺。” 这话纯属逞强——他家里哪里来的地铺可打,连第二床薄被都找不出来。 顾鸾哕瞬间反应过来自己误会了,连忙摆手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算了,睡吧……” 话没说清,却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急切:“同、同一床被子……” 说着,顾鸾哕的脸更红了:“同床共枕……” 齐茷:“???” 啥? 还没等他理清这大少爷的脑回路,就见顾鸾哕一把将外套扔在椅子上,只穿着一身熨帖的纯白衬衫就掀被上了床。 衬衫料子轻薄,隐约勾勒出顾鸾哕肩背的线条,坚硬的肌肉纹理透过衬衫传了出来,看得齐茷莫名有些不自在。 他的嘴角动了动,想让顾鸾哕把外裤也脱了,免得弄脏了床单。可转念一想,九月的无冬夜晚虽然寒凉,但白天却尚且闷热,再加上洋装长裤里面穿了裤子便不好看,保不齐这大少爷外裤里头什么都没穿—— 纠结了半天,齐茷终究是红着脸脱掉外衣,只穿着素色里衣,小心翼翼地挨着床沿躺了下去。 刚躺下,齐茷就闻到顾鸾哕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混着自己身上的皂角香,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织缠绕。 薄被下的指尖微微发凉,齐茷下意识地往床沿又挪了挪,几乎要贴到床板边缘。 月光从窗缝里钻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耳尖上,泛着一层淡淡的红晕,与他平日里清冷的模样截然不同,像霜叶被染上了一点暖意,脆弱又动人。 枕头本就不大,要容下两个成年男人的脑袋,实在有些勉强。齐茷不得不往顾鸾哕身边凑了凑,鼻尖几乎要碰到对方的发丝,一瞬间竟生出干脆不枕枕头,就这么硬熬一宿的冲动。 可他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就感觉到枕头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顾鸾哕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点刻意的随意:“你枕吧,我不需要。” “鸣玉兄……” 刚开了个头,就被顾鸾哕打断:“一个枕头而已,别推来推去的,明日买个新的就是。” 语气里带着点不容置喙的强硬,黑灯瞎火下,顾鸾哕的耳根却悄悄红了。 他说着,刻意偏过头,避开齐茷的视线,生怕对方察觉到自己的窘迫。 指尖碰到枕头边缘的粗布面料,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枕头有多旧,心里竟莫名生出几分愧疚——早知道早点就该给齐茷送一些像样的被褥过来,这小君子从不肯在自己的身上浪费钱财,赚点钱就送给他那便宜先生去资助其他的穷学生。 这小君子自己觉得以中有足乐者就够了,对身外之物毫不在意,他就该替齐茷将一切都置办好才是,也不至于让齐茷受这份委屈。 ------- 作者有话说:同床共枕,四舍五入就是睡了
第44章 寿星 齐茷看不到顾鸾哕的脸红,在顾鸾哕的强硬下,齐茷只好闭上嘴,乖乖枕上枕头。 两人同盖一床薄被,身侧便是顾鸾哕灼热的体温,像团小火炉,烫得齐茷浑身僵硬,连手指都不敢动一下。 他紧绷着脊背,脑子里乱糟糟的,既担心自己半夜做噩梦惊扰了对方,又怕翻身时碰到顾鸾哕,只能僵着身子,浑浑噩噩地盼着天快点亮。 ——他近日夜里总是做那些光怪陆离的噩梦,梦里血与火交织,让他每次醒来都一身冷汗,脸色苍白得像纸。他怕在顾鸾哕面前露出这般狼狈模样,更怕自己失控时说出不该说的话。 齐茷攥紧了被角,指尖微微泛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像只受惊的小兽,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自己的秘密。 可迷迷糊糊间,困意终究是占了上风,齐茷竟就这样沉沉睡了过去。 顾鸾哕很快就察觉他睡着了——因为这平日里清冷得像霜叶的人,竟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滚进了自己怀里——这是齐茷清醒时绝不可能做出的举动。 柔软的发丝蹭着他的脖颈,带着淡淡的皂角香,齐茷的头窝在他胸前,像只寻暖的小猫,让顾鸾哕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生怕惊扰了他。 顾鸾哕小幅度地低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朦胧月光,只能看见对方柔软的发顶,发丝上跳跃着银辉,半明半暗。 半明半暗……顾鸾哕的指尖轻轻悬在他发顶,终究是没敢落下。 他忽然觉得,齐茷就像这样,一半藏在光明里,君子端方;一半隐在阴影中,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谜团。 他不愿相信齐茷是冷血的凶手,可种种线索却又一次次将怀疑指向他——消失在郑公馆的赵自牧是他的故友,郑莫道的死与玄鸟之眼有关,而他的教授林下、一个国文先生,却对玄鸟之眼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了如指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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