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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这几件旧衣齐茷平日里极为珍视,不仅叠得整整齐齐,还时常洗涤晾晒。对他而言这般珍贵的东西,竟毫不犹豫地借给自己穿——顾鸾哕的心底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像被温水泡过的糖块,慢慢化开。 ——这心软的小君子呀,嘴上叫嚣地再嚣张,心里骂的再狠,还不是担心他吃什么穿什么? 顾鸾哕的心情瞬间美妙起来,施施然拿起旧衫穿上,扣扣子时指尖碰到衣料,竟意外地合身。 他转了个圈,对着镜子挑眉:“没想到伯父的身材竟和我这般契合。” 齐茷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放了两碗粥和一小碟腌咸菜:“家中清贫,委屈鸣玉兄了。” 顾鸾哕吸了吸鼻子,虽然齐茷连口饱饭都不给他,但齐照旧衣上的皂角香混着粥的米香扑面而来,顾鸾哕竟觉得这简陋的早餐也变得诱人起来。 他一点不嫌弃地夹了一筷子咸菜,嚼得津津有味,含糊道:“一会儿咱们不去巡警厅,直接去齐雁斜家里。” 齐茷一怔,勺子顿在唇边:“为什么?我们前几日刚去过,没问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上次是问玄鸟之眼,这次不问这个。”顾鸾哕放下筷子,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眼神沉了沉,“这次去问那个花瓶。” 东汉青釉绘玄鸟纹瓶,却不论是郑莫道的笔记中还是齐雁斜的口中,都将那个花瓶称为“南宋青白釉刻桃花纹瓶”——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连那个花瓶究竟是什么样子的都要模糊? 顾鸾哕嗤笑一声:“我怀疑这花瓶和玄鸟之眼定然有关联,可到底是什么关联我还没琢磨透。难不成郑莫道和齐雁斜真信了那玄而又玄的说法,以为找到玄鸟之眼就能升官发财?” 齐茷垂下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影:“无能为力之人总是忍不住将希望寄托于外力……《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中就曾经写过,‘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可自西汉哀帝时佛教传入华夏至今,近两千年光景,多少人明知是人行邪道,却偏要执着地去求那虚无的如来?” 顾鸾哕心知齐茷是在心里骂他大少爷不知人间疾苦,却也不恼,反倒笑着接话:“这么说来,我们的凶手先生,也是个心有所求却无能为力的无能之辈?” 齐茷:“……” 他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瞬,像是没料到顾鸾哕会这般曲解,随即轻轻摇头:“在下倒是觉得,此刻去见齐雁斜,怕是依旧问不出什么,无非还是些鬼话连篇……鸣玉兄若是对那花瓶感兴趣,我们不如去问另一个人?” 顾鸾哕眸色一凝,凑得离齐茷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齐茷的发顶:“你的意思是……” ****** 宴春楼是柳家的产业,如今归顾鸾哕的舅舅柳屿归打理。顾鸾哕将见面地点定在这里,一来是图个方便,二来是要顺便换上顾鹏程送到这里的衣服,并取回前几日落在赵公馆的文明杖。 二楼的雅间里,顾鸾哕对着镜子系领带,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转头问:“阿茷,你说,我怎么觉得这衣服没有伯父的旧衣香?你用的什么皂角,回头给我也弄点。” 齐茷正坐在一旁叠他换下来的旧衣,闻言掀了掀眼皮:“就是市面上最普通的皂角,没什么特别的。” 顾鸾哕“哦”了一声,看着齐茷素白如玉的手指拂过浅灰色的衣料,指尖被浅灰色的外袍衬得更加白皙。 顾鸾哕看着齐茷低头叠衣的模样,就见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齐茷脸上那点细小的绒毛都染成了金色,竟莫名觉得这画面有些缱绻。 这小君子,倒真是贤妻良母的料子。 ——会做饭,会洗衣服、叠衣服,他的家中虽然贫寒简陋,是字面意义上的“陋室”,却被他打理的很干净,连角落里都没有灰尘。家中的摆设器具被他摆放的整整齐齐,对强迫症重度患者顾鸾哕先生来说是真的很友好。 而且不比女佣整理出来的毫无人气的卧室,齐茷的家中充满了人气,顾鸾哕不管看着哪样摆设,都能想得到齐茷在那里忙碌的身影。 这要是个姑娘家,得有多少媒婆将他家的门槛踏破。 顾鸾哕摇摇头,把这不靠谱的想法甩出脑子——要是让齐茷知道自己在背地里把他比作姑娘家,怕是要被他用砚台砸出门。 …… 下楼时,顾鸾哕凑在齐茷身侧低声叮嘱:“吴识曲这个人呢,我是知道的,平日里偷鸡摸狗、欺男霸女,仗着他爹的权势在无冬横行霸道,罪行简直罄竹难书。一会儿你要是看他不顺眼,那便尽管揍他,出了事我担着。” 齐茷:“……” 他不可置信地抬起眉,实在想不明白顾二少今日是抽了什么风。 顾鸾哕还要继续编排吴识曲的不是,就听一道略显轻佻的声音从楼下传来:“鸣玉兄,好久不见。” 声音顿了顿,随即拔高了几分,带着显而易见的惊喜:“你身边这位是……齐茷兄?” 吴识曲穿着一身灰色长衫,手中摇着一把折扇,头发打理得干干净净,一步步走过来,眼神直勾勾地黏在齐茷身上,对顾鸾哕都懒得看一眼。 他大步走到齐茷面前,正儿八经地躬身行礼,动作竟带着几分郑重:“早听说闻名天下的顾侦探收了位助手,只是在下对这些俗事向来不感兴趣,也未曾关注……万万没想到,竟是齐茷兄……早知是齐茷兄相邀,在下定然早些过来……失礼,实在是失礼。” 顾鸾哕的心头“咯噔”一下,莫名升起一股不悦。 ------- 作者有话说:狗作者:哎呀呀,空气中怎么一股醋味? 哕哕:罚你去山西酿陈醋 狗作者:天塌了!
第45章 寿星 一想到齐茷竟然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和吴识曲相识,说明齐茷有着很多顾鸾哕不知道的过去,说明齐茷的过去顾鸾哕从未参与过,说明齐茷对顾鸾哕很可能一点都不熟,顾鸾哕的心中就一阵不得劲。 顾鸾哕下意识地往齐茷身边靠了靠,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恰好将齐茷护在身后,隔开了吴识曲的视线。 顾鸾哕的眼神凉凉地扫过吴识曲。 吴识曲还是老样子,一张脸长得精致却不女气,配上高挑的身材和常年锦衣玉食养出来的矜贵气,瞧着虽是纨绔,却是个不怎么磕碜的纨绔,手中还装模作样地拿着一把折扇,不知道哪根筋抽了,搁这装文化人。 也难怪吴灯晦气到跳脚,却始终舍不得动他一根手指头——毕竟这是吴老太太心尖上的宝贝孙子。 以前顾鸾哕虽不喜欢这类纨绔子弟,却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可此刻,他看着吴识曲那副魂不守舍地盯着齐茷的模样,他心中的不悦竟像是被泼了油的火苗,蹭蹭往上蹿,几乎是在瞬间便直达顶峰。 好在齐茷及时开口,他的声音冷淡如霜,暂时熄灭了顾鸾哕心底的火气:“识曲兄,我与鸣玉兄此次找你,是为了正事。” 顾鸾哕心里稍稍舒坦了些——可不是嘛,要不是为了正事,齐茷这种正经人家的孩子,哪里会记得吴识曲这号人? 他就不一样了,顾鸾哕想,别看齐茷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更喜欢他这种受过良好教育、风度翩翩的精英子弟。 然而下一秒,他的好心情就碎得干干净净—— 他看见吴识曲大大咧咧地展开折扇,毫不见外地勾住了齐茷的手臂,将头凑得离齐茷极近,语气亲昵得令人牙酸:“齐茷兄,你看,你上次赠我的墨宝,我至今还珍藏着,特意做成了折扇,每日贴身带着。” 他说着,把折扇递到齐茷面前。 顾鸾哕满心酸意地凑上前去,心想,阿茷至今还没有送过我什么…… “自从上次被齐茷兄教训过后,我已经很久没逛过花楼了,最近一直跟着先生读书,立志要考上大学,成为齐茷兄的学弟……” 吴识曲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脸颊泛起一层薄红,眼神亮晶晶地看着齐茷,带着毫不掩饰的痴迷:“这般上进的我,齐茷兄……能不能多看我一眼?” 顾鸾哕:“……” 他感觉自己的血压瞬间飙升,脸颊也热得发烫——气的。 这登徒子! 竟敢在他面前勾搭齐茷! 齐茷可是正经人家的孩子! 吴识曲也配! 顾鸾哕是万万没想到,齐茷竟还和吴识曲有旧识,两人之间还藏着些他无从得知的过往。这个事实让他刹那间心头五味杂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竟像是一口干了碗醋,酸意裹着涩味,从心口漫到舌尖。 他想起齐茷平日里对着自己时总是温和疏离,却和吴识曲一副熟稔的样子,这般交往竟让顾鸾哕无端生出几分烦躁——这姓吴的,到底和阿茷有多少他不知道的过往? 不、不对……阿茷和吴识曲之间有过什么交往和他又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想这些? 难不成…… ——不,不对,他对阿茷分明是坦坦荡荡的知己情,根本不是什么见色起意,他不能被顾鹏程几句话就影响心智。 顾鸾哕定了定神,三步并作两步凑过去,胳膊肘不着痕迹地一拐,就把黏在齐茷身边的吴识曲挤到了一旁。 他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吴识曲手中那柄素白折扇上,就见墨色淋漓的字迹龙飞凤舞,跃然扇面—— 吴地俊才少风流, 云端难书旧千秋。 人间是此明辨处, 何惧凡狗问所求。 顾鸾哕:“……” 他猛地转头看向吴识曲,眼神里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活像是在打量一个被人卖了还乐滋滋数钱的冤大头。 ——这诗里藏着的“吴端是狗”四个字,这位吴大少竟半点没瞧出来……怕不是眼瞎心盲? 顾鸾哕难得失语,连平日里那点牙尖嘴利的刻薄都忘了,也不叨叨着齐茷没送给他礼物了。他看向吴识曲的目光里凭空多了几分孺子不可教的同情:“识曲兄……你……” 顾鸾哕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欲言还止忘了说啥。 吴识曲却浑然不觉一般,大大咧咧地摆摆手,折扇“啪”地一声合上,拍在掌心一声脆响:“鸣玉兄不必多言!想当年我在戏楼里混日子,被那群酒肉朋友勾着,整日里斗鸡走狗、醉生梦死,若非齐茷兄赠我这一柄折扇,以诗点醒我这浑浑噩噩的梦中人,看出我这皮囊之下藏着的高洁灵魂,又何来今日洗心革面的吴识曲?” 顾鸾哕:“……” 他简直不敢置信地转头看向齐茷,就见齐茷垂着眼帘,长睫如蝶翼般轻颤,霜白的脸颊上没半分波澜,仿佛全然没意识到自己写了首藏头诗骂人,偏偏被骂的主儿还把他当再生父母。 齐茷淡淡抬眸,声音清洌如碎玉落冰盘:“若识曲兄当真能洗心革面,于你于我都不失为一桩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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