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架势,活像是护着狗盆里狗粮的狗,半点不肯让旁人越雷池一步。 齐茷被他护在身后,鼻尖蹭到顾鸾哕身上淡淡的阳光的味道,脸颊微微发烫,像被秋阳晒红的霜叶。 齐茷轻轻推了推顾鸾哕的胳膊,低声道:“鸣玉兄,不必如此。” “听话。”顾鸾哕侧头看齐茷,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认真,指尖轻轻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往前挪半步。 ****** 吴家是无冬本地的望族,现任家主吴灯晦身居财政局秘书长之位,家族煊赫异常,老宅也坐落于寸土寸金的城南。由于历史悠久,吴家老宅并非新式公馆,而是古色古香的老式宅邸。 推开朱漆大门,迎面便是嶙峋假山与潺潺流水,草木的清苦气混着泥土的湿润扑面而来。院墙内侧的枫树枝繁叶茂,绯红的霜叶迎着秋日暖阳,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给这座肃穆的老宅添了几分艳色与生气。 吴识曲领着两人穿过抄手游廊,廊下挂着几串风干的桂花,香气清甜。路过花园时,还能看到几个园丁在修剪花枝,见到吴识曲都恭敬地躬身问好。 吴识曲摆了摆手,一副纨绔子弟的做派,一路上却都挤在齐茷身边,打着给齐茷介绍园子的名义,不停地在齐茷耳边叽叽喳喳,吵得像八百只鸭子。 顾鸾哕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的火气更盛,故意加快脚步,挡在齐茷和吴识曲中间,还时不时地跟齐茷说上几句闲话,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 “阿茷喜欢这种老式的老宅?” 齐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轻点头:“瓦有古意,树有禅心,风过回廊,草繇木条,千年风雅尽皆于此,设计此宅院之人,必是风流蕴藉、高情逸态之辈。” 顾鸾哕听得心里一阵犯酸,偏偏顾垂云土匪出身,顾公馆是新式公馆,让顾鸾哕一句风雅都说不出口,只能憋着酸意说:“你若是喜欢这些,我也寻个清静的地方,给你建一座宅邸。” 齐茷闻言失笑,刚想出言拒绝,吴识曲却直接凑过来说:“阿茷要是喜欢清静,我在吴家后院给你收拾一间厢房,你随时可以来住。” “不必了。”顾鸾哕抢先开口,话语中的酸意几乎要溢出来了,“阿茷住我那里就好,清静又方便,不必麻烦识曲兄。” 齐茷:“……” 他什么时候说要住顾鸾哕那里了? 齐茷无奈地看了顾鸾哕一眼,却见对方冲他眨了眨眼,眼底满是威胁。阳光落在顾鸾哕的脸上,勾勒出他俊朗的轮廓,竟让齐茷一时语塞,没好意思拆穿他。 穿过几重院落,终于找到了吴府的管家吴揽。 这位管家约莫四五十岁年纪,是跟着主家长大的家生子,眉眼间带着几分老派的严谨,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见到吴识曲时,他的神色才柔和了些,躬身行礼:“少爷。” “吴叔,”吴识曲摆了摆手,侧身让开身后的齐茷与顾鸾哕,补充道:“我带了两位朋友来府中,祖母此刻在何处?” 吴揽的目光在齐茷的素色长衫与顾鸾哕的笔挺西装上扫过,随即躬身回话,声音压得极低,像是生怕惊扰了宅内的静谧:“回少爷的话,老夫人午间用过膳后便歇下了,这会儿还没醒呢。” 他顿了顿,目光瞥向廊外斜斜拉长的日影,说道:“按老夫人往日的规矩,怕是还要再歇半个时辰才会起身。” 吴识曲闻言顿了顿,转头看向齐茷与顾鸾哕,周身的纨绔气淡了几分,多了些难得的靠谱气息。 “鸣玉兄,阿茷,”他抬手拱了拱,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按道理说,你们初次登门,我该先引二位拜见祖母,这是应有的礼数。但祖母年事已高,近些年午睡愈发浅,稍稍一点动静就容易惊醒,醒后便要头疼半日,实在经不起折腾。” 他带着几分歉意地说道:“今日便由我僭越一回,做主先不打扰祖母歇息。等改日祖母精神好些,我再专程带二位来拜见,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齐茷垂眸声音温润如秋水:“识曲兄言重了,老夫人安歇为重,礼数倒是其次。我们今日前来本就有琐事相询,原也不必特意惊扰老夫人。” 顾鸾哕靠在廊柱上,指尖转着文明杖,闻言微微颔首:“识曲兄说的是,敬老为先,自然该顺着老夫人的规矩来。” 见两人都无异议,吴识曲松了口气,转身重新看向吴揽时直奔主题:“既如此,那便先不说祖母的事了……我再问你,上次我给祖母贺寿时送的那只大花瓶,你还有印象吗?关于那只花瓶,有没有发生过什么怪事?” 听闻吴识曲询问那只巨大的花瓶,吴揽皱着眉想了半晌,才缓缓开口:“少爷说的是给老夫人贺寿的那只?我想起来了……当时少爷送回来后,我就把它锁进了西跨院的库房,派了专人看管,旁人连靠近都不许。”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犹豫:“若是说有什么怪事……倒是表少爷之前提过一嘴,说那花瓶……” 吴揽磨磨蹭蹭不肯往下说,直到吴识曲不耐烦地皱起眉,语气沉了下来:“吴叔,有话就说,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吴揽这才硬着头皮补完后半句:“……会变色。” “变色?”吴识曲当场就笑出了声,拍着桌子道,“少爷我活了二十多年,还是头一回听说瓷器会变色的……那小崽子是怎么胡诌的?” 吴揽自动忽略了“小崽子”三个字,恭恭敬敬地答道:“表少爷说,那花瓶平日里瞧着是雪白色的,但有一回他偷偷溜进库房,却见那花瓶变成了青色的……” 青色的! 东汉青釉绘玄鸟纹瓶! 齐茷与顾鸾哕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齐茷站起身,冲着吴识曲拱拱手:“识曲兄,我们能否见一见这位表少爷?” “当然可以!”吴识曲当即点头,转头对吴揽说,“吴叔,去把南歌那小崽子叫来。” 吴揽面露难色:“少爷,表少爷现在应该在演武场练拳,怕是不好打扰。” “练拳?”吴识曲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就他那小身板,跟小鸡崽子似的,还练什么拳?走,我们亲自去演武场找他。” …… 吴识曲领着两人往后院的演武场走,一边走一边解释:“吴叔说的表少爷,指的就是我祖母的娘家侄孙。我祖母娘家姓盛,当年在凇江北省也是响当当的大户,世代驻守边疆,权势不比咱们凇江的顾吴柳杜差。” “祖母常念叨,她出嫁那年十里红妆,丹枫大街上都摆满了她的嫁妆,堵了整整一条路。”说着,吴识曲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唏嘘,“可惜后来清廷腐败,割了凇江北省的大片领土给俄国。盛家带头领着百姓抵抗拼死不服那些老毛子的统治……后来凇江三省总算把老毛子赶了出去,可盛家也就这么没了,男女老少都死在了战场上,就剩了那小崽子这一根独苗。” 顾鸾哕闻言,脸上的轻佻淡了几分。他出身军旅世家,最是敬重这些为国捐躯的英烈。齐茷也微微蹙眉,眼底闪过一丝悲悯,轻声道:“盛家一门忠烈,令人敬佩。” “可不是嘛。”吴识曲点点头,“祖母心疼这孩子,自两岁起就把他接到府中抚养,视如己出。不过这小崽子性子倔得很,一点都不像我这般随和,整日里板着一张脸,跟谁都欠他八百吊钱似的。还总说要继承盛家的志向,保家卫国,简直比老古板还老古板。” 说话间,几人已经来到了演武场。 远远就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在空地上打拳,一招一式有模有样,虎虎生威。 那孩子穿着一身缩小版的军装,腰间系着一根黑色的腰带,头发剪得短短的,露出光洁的额头,半点没有孩童的娇憨。 “瞧见没,就是那小崽子。”吴识曲指了指那个身影,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顾鸾哕看得有趣,忍不住叫了声好:“不愧是盛家后人,小小年纪就有这般气度。” 盛南歌闻言回过头来,齐茷这才看清,这孩子五官俊朗,眸若寒星,明明还是稚气未脱的年纪,却板着一张小脸,颇有几分小大人的威严。 盛南歌的目光先落在吴识曲身上,眼底的嫌弃毫不掩饰,像在看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吴识曲,你又领着什么不三不四的人进府了?” 吴识曲:“……” 他刚想发作,就被顾鸾哕拦住了。顾鸾哕饶有兴致地看着盛南歌,觉得这孩子实在有趣。 盛南歌的视线扫向顾鸾哕,落在对方一身笔挺的西装和手中的文明杖上,嫌弃更甚:“哪来的假洋鬼子……吴识曲,我不是早就和你说过了,你再交这些狐朋狗友,我就去找姑奶奶,让她把你的腿打断。” 顾鸾哕:“……” 他活了二十多年,还是头一回被一个八岁的孩子怼得哑口无言。 齐茷在一旁看得忍俊不禁,嘴角微微上扬,像霜叶被风吹得轻轻颤动,看得顾鸾哕心头一软,连被怼的无奈都淡了几分。 直到盛南歌看向齐茷,瞧见对方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长衫,周身温润的书卷气,脸色才勉强缓和了些,但说出的话依旧带着股老气横秋的味道:“这位兄台瞧着倒是正经人家的读书人,吴识曲,你是不是又忽悠人家来陪你胡闹?” 说着,盛南歌竟径直走到齐茷面前,规规矩矩地弯腰行了一礼,语气郑重:“这位兄长,若是吴识曲在何处冒犯了你,你尽管告知于我,我替你做主。” 齐茷:“……” 顾鸾哕:“……” 吴识曲:“……” 清清白白的纨绔少爷在自家表弟心里就这口碑,吴识曲的脸瞬间青一阵白一阵红一阵,半天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小崽子,你别胡说八道!我是那种人吗?” “你是。”盛南歌毫不犹豫地答道,语气斩钉截铁。 吴识曲:“……” 顾鸾哕在一旁看得哈哈大笑,文明杖在地上敲了两下,顾鸾哕笑道:“识曲兄,看来你在自家表弟心里的形象可不太好啊。” 吴识曲恼羞成怒,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瞪着盛南歌,气鼓鼓地说:“我们来找你是有正事的!别在这里胡搅蛮缠!” 齐茷也愣了一秒,随后连忙解释,声音温润如春风:“盛兄多虑了,我与识曲兄……嗯,也算是一见如故,并无冒犯之说。” “盛兄”二字让盛南歌眉眼舒展了些,“一见如故”也让吴识曲眉开眼笑,唯有顾鸾哕被这句“一见如故”酸得瞬间脸黑。 他上前一步,再次将齐茷护在身后,对着盛南歌皮笑肉不笑地自我介绍:“小兄弟,在下顾鸾哕,字鸣玉,并非什么不三不四之人。”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28 首页 上一页 60 61 62 63 64 6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