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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的人就是没有,你想,他永远也无法感同身受。 可是事实并不是那样。 他的平和、柔软与脆弱,像是一张温柔而坚实的网,牢牢地将你兜住,避免你落入黑暗的泥沼。温柔的抚摸与安慰仿佛黑暗中昏黄微弱却又坚定的灯塔,让你在黑暗海面的浓雾中不至于迷失方向。 安抚一切恐惧与脆弱的。 令人着迷的。 ——再后来你发现,也许从一开始你就错了。 迅速的理解与共情,甚至因此落泪,并不仅仅意味着脆弱。在平和与柔软的表象下,陈柏有着更加强大的内核——坚韧,勇敢,敏锐。 也许他可以,不,没有也许,他就是可以,他完全可以面对伤痛与风暴,他有足够的耐心去观察,也有足够的勇气去体会,他愿意去看见更多,去试图理解,去寻找那个藏在每个人图景深层的真相。 是你错了。 可即使是这样,他依旧不应该在你的世界中生活。 他应该留在书店的收银台里,那才是最适合他的地方——朝九晚五,看各种各样的书,养千奇百怪的花,说不定有一天还可以养一只真正的小狗。安稳而幸福的永远永远永远生活下去,不必面对莫名其妙的死亡,不必面对千奇百怪的创伤,不必在危险重重的图景中执着地寻找真相。 那不是他该过的生活。 他值得更好的。 他值得更好的。
第132章 ==== 一滴眼泪落在他的掌心。 一切开始变化—— 最开始,只是一些意味不明的映像。模糊的光,空气中浮动着的灰尘,树叶落在地上的斑斓阴影,一株随风轻轻摆动着的野蒿。 接着,影像越来越多,越来越丰富——那些繁复纷杂场景的仿佛一张——又仿佛是无数张画卷,同时在他的面前展开,充沛的情感汇聚成瀑布冲刷着他的意识,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看到了关于祁琅一切——那些来源于图景最深处的记忆与情感,此刻正栩栩如生地展现在他的眼前。 那个古典怪异的白色小屋——原来是他小时候看的恐怖电影里的装潢,中世纪古宅里的鬼怪凶灵成了他的童年梦魇,最终在图景中化作恐惧的代表,永远地保留了下来。 他看到他天真烂漫的孩童时代,也看到他动荡不安的少年时期,他看到残忍的同类之间的厮杀,也看到了那些竞争之下的动人友谊。权利与责任最终化为达摩克利斯之剑,永远地悬在他的头顶。 然后,他看见了那把剑直直地朝着他坠下的那个瞬间。 毫无预警的受害者们,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他自己。 那些扭曲而痛苦的呻吟,惊声尖叫着的崩溃瞬间,年轻的男孩在回家的路上突然化为一头雄狮,毫无差别地向所有人发动攻击;漂亮的女孩直勾勾地盯着镜头,一边抓挠着自己的手臂一边颠三倒四地喃喃自语;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发狂一般将病例撕得粉碎,紧接着化身为一条游鱼;刚刚下班的女孩没能享受周末,而是惊声尖叫着蜷缩在小巷的角落里…… 那些被莫名其妙踩踏的命运,那些被毁掉了的生活。 在被“事故”发生之前,他就已经被摧毁。 然后,他看到了他自己。 那些自己——在书店前台趁着闲暇悄悄看书的,在出租屋里哼着歌做早餐的,在医疗塔的诊疗室里失去意识的,在休息区趴在资料上小憩的—— 还有,在黄邵的图景里,留着眼泪捧着那只水母的自己。 爱与欲望的黑匣子被打开,无数个关于他的碎片堆叠出现,到后来,他的视野已经被自己占满,那些连他都为觉察的细节就这样栩栩如生地出现在眼前—— 看书时总是下意识用右手摩挲纸页的边角,感到不安时会下意识地用手去摸眼镜,吃饭时总会把青菜放在最前面…… 原来,一直有人在沉默地注视着他。 那些碎片犹如雪花,伴随着直白而纯粹的情感落在他的心间。太过诚实也太过热烈,最终在他的意识里化为一场暴风雪,将他席卷。 在最后的场景里,一切又落回了在出租屋里的宁静夜晚。 灯光昏黄,空气中隐约有一点薄荷沐浴露的香气,但更多的还是陈柏手中那本厚书散发出的油墨气息,令人安心的味道萦绕着他,宁静之中,他的耳边只剩纸页翻动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响,偶尔还有一点轻轻的心跳和呼吸。 他靠在他的腿上,感受着他温热的体温。 在那令人迷醉的温暖之中,黑暗深渊中的一双双手、头顶高悬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还有那扼住他咽喉的愧疚…… 一切都离他很远。 他终于可以闭上眼睛,安然陷入沉眠。 金色的光点在空中弥散飞舞,这次它们终于一点一点,融化了那浓稠的黑暗。 此地终于露出真容。 夜风下,野蒿轻轻地摆动。星星点点的野花点缀其中,带来一丝夏夜的悠香。 寂静的夜色里,头顶的星空异常的近,无限明亮而宽广。 “这里是我的星图。” 身后有人对他说。
第133章 ==== “我已经很久没有到过这里了。” 祁琅坐在草地上,抬头看向那明亮的夜空。 “这些星星——每一颗,都代表一名我管辖的区域内的哨兵。” 陈柏在他身边坐下,向夜空中看去。那些忽明忽暗的繁星有着和现实中完全不同的排列,这显然是一个和现实世界的天体规律完全不相符的世界。 “我和他们通过这片星图链接。通过这些星星,我能时刻感觉到他们的状况,也就能在问题发生之前及时出现,让事态尽快平息。” “对于哨兵来说,这是一个感官过载的世界,一点点风吹草动都会被他们察觉,一旦不能及时控制,就会酿成大祸。” “——就像黄邵那次吗?”陈柏问道。 “嗯,”祁琅点点头:“没有经过专业训练的哨兵一旦开始陷入狂化,往往就很难再恢复理智。狂化——本身就是哨兵在面对危险时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在战争时期,这样的机制帮助他们活了下来,取得生理。可是在和平年代里,这样的机制只会增加麻烦。” “也不是每一次危险都能被及时阻止。很多年前——在我还没有成为’黑暗哨兵’时,我们曾经处理过一起’事故’——一名哨兵和普通人结合,但是因为婚后争吵情绪失控,突然陷入狂化状态,失手杀死了她的爱人。” “她的精神体是一只鬣狗。在我们找到她时,她已经吃完了爱人的手臂,正在开始撕咬她自己的。” “后来,经过干预她恢复了理智,但却从此之后患上了严重的心理疾病,对食物充满抗拒,只能靠鼻饲管强制进食,至今仍在和疾病斗争。” “那个时候我才刚加入行动塔没多久……我们撞开门,整个房间里都是血,她的,和她爱人的。如果再晚一点发现,她也会因为失血过多一起死去。” “那个场景一直在我的脑子里,所以上任之后,我一直强迫自己时刻关注星图的变动,一旦观测到不对,哪怕是误报也要立刻处理。这类事件也再也没有发生过,直到……” “直到’事故’出现。” “没有征兆,也观测不到异常,甚至连明确的原因都找不到。简直就像是开关突然失灵了,在那一瞬间突然一切都崩溃了,不能阻止,也无法挽回。” “最可怕的是,我什么都感受不到。” “我和他们失去了联系。有什么东西将我们之间的链接切断了。我曾经试图修补,可最终连我都被这起’事故’吞噬。” “出事的那天,在教堂里,你见到的是那个小女孩,对吗?”陈柏看向他。 祁琅点点头:“是的,她双手空空却摆出一副捧着什么东西的手势,她问我:’我的花坏掉了,你见到我的花了吗?’” “那是我最后的印象,再后来,就是我在医疗塔苏醒,林潭告诉我我疯了三个月。但是究竟发生了什么,我至今都想不明白。” 祁琅不懂,但是陈柏心中却已经有了答案——正是那个捧着花的女孩将他的恐惧单独凝聚,提炼了出来。于是那恐惧便成为了困住他的网,成为了搅碎他的刀。将他的图景撕裂,将他的星图蒙蔽,让他的精神体退行出逃,游荡在城市之中等待消逝,也让他成为了没有理智的疯子——直到在那黑暗的小巷里,他伸出手,将那只小狗抱了起来。 可怪异的是,那个将祁琅推入深渊的女孩,却在他深陷祁琅恐惧之中时处处给予他引导与指引,帮助他冲破恐惧找到真相。 为什么你要这样做? 你——究竟是什么?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祁琅此刻才想起来这个问题:“这里是我的深层意识,你是从哪里找到入口的?” 陈柏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图书馆。” 祁琅:“……” 两人之间陷入诡异的沉默。 “……你少看点黄书可能早就好了。”最终陈柏决定发起攻击。 “……怎么了?我这么大的人图景里放点精神食粮有罪吗?”祁琅立刻反击。 陈柏从未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想想里面的内容更是气的要死:“光字就算了!你那书居然还带图!” “带图怎么了!再说那也是你主动的,你如果自己去不翻,怎么会看见里面写了什么?”大狼虽然脸色发红,但依旧争辩得理直气壮。 陈柏哽住。 妈的,好像还有点道理! 好在祁琅及时转移了话题。 “你觉得——哨兵向导的世界,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陈柏皱起眉头,一时之间竟难以找到一个合适的词语描述,不等他开口,祁琅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危险,动荡,充满不安。” “一切按照我们难以参悟的规律运转,得到就是失去。哨兵和向导们,得到了超乎常人的能力,却也永远无法拥有普通人的生活。” “你不应该……被牵扯到这个世界里来。” “平静幸福的一直在某处生活下去……这才是你的人生。” “我喜欢你。”他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向他说道。 “但是,请你不要为我……为了我们留下来。” “回到你的世界吧,这里并不适合你。” “一切得到都是失去。虽然我不知道那代价到底是什么,但是这里不值得你付出那么多。” “所以,如果有能选择的那一天,” “请你不要留恋地,离开吧。” 祁琅不再说话,陈柏也没有再开口,他们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没有月亮的晚上,夜空中群星闪耀,微风轻轻拂过野蒿,夏虫在蒿草深处鸣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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