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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谈话之后,他们便再也没见过黄胜坤。大概是因为“分割”已经实现,因此祁琅也不再收到拘束,于是无所事事的两人便开始在这座如同迷宫一般的白色回廊中探索游走。 与黄邵的“死”图景不同,此处的图景是如此的鲜活多变,越是感受到那份鲜活,他便越能从中察觉出危险。重复的回廊中,无数房间堆叠。除了食堂,试验场和日常工作的工作间几处相对固定之外,其余的空间似乎一直在变换。明明之前是笔直的回廊,再走来时却成了死路的情况他们已经历了几遍。他们曾想回到那间停尸房再看一看,可是却再也无法找到那个房间——和那间被蝴蝶引路,充满鲜花和草甸的房间一样。 他们也曾试图推开其中几扇回廊中的沉重铁门——大多数的门背后不过只是空白的房间,偶尔会出现类似实验室一样的地方,可却也看不出什么异常。唯有一间曾引起他们的注意——空白的空旷房间中央,只有一个严密的保险箱,可当他们费劲力气打开后,却只在箱中找到一片金色的落叶。 “这会不会就是分割的一种体现呢?”他向狼人提出过这样的猜想:“他将自己的图景分割成无数个部分,放置在这些房间中,每一个房间都是图景中的一片拼图,只在需要时才使用?” “倒是很像一种记忆方法……”祁琅晃了晃尾巴,似乎是受到了什么启发:“算是……收纳吗?将图景重新排列组合,让自己得以完全掌控——倒的确是他的风格。” “可是这样做的话……”狼人犹疑着继续道:“图景本身的连续性一定会受到影响。精神图景本身是一个整体,健康的图景应该是流动的。往日的苦痛终究随着时间化为其他东西,而图景分割则阻止了这样流动变化的可能……” “换而言之,他被分割的一部分仍旧停留在过去。全靠自身维持当下与过去的平衡……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又或者,这也不过是一种刻意的混淆,是他用来遮掩真相的诡计?” 类似的讨论在他们之间进行过许多回,然而终究得不到定论。 需要更多,需要更多的……也许回廊中的某扇门后,便藏着他们寻找的真相——也许就是这扇门。 打开吧。他在心中默念:就算是陷阱……也得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 他看向祁琅——狼人也很有默契地看向他,不需要对话,他已经知晓他的想法。 于是他坚定的推开了那扇门。 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 时间似乎在某个节点停驻,于是这空间便在被遗失的角落里沉默、腐朽。木质地板塌陷,原本鲜艳的红色帷幕也已经褪去颜色,墙壁上的油漆斑驳脆弱,成了落在地上的碎屑。成排的座椅上黑色的皮料皲裂脱落,露出内部黄棕色的海绵。 纸页散落在地上,字迹细节已经不可辨认,只能从还未完全褪色的图案上大致猜测或许是某部影片的宣传报。 这是一座废弃的剧场。 两人小心翼翼地在座椅的缝隙穿梭,尽量避开地板上的凹陷,向前方的舞台走去。 脚下的地板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可当他们在舞台前站定不再动弹时,那吱嘎声却没有跟着停止。 这似曾相识的场景让陈柏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谨慎缓慢地,顺着那声音发出的方向回过头去——在前排的座椅上,一个木头小人正端正地坐在那里。虽然没有眼睛,可他确能感受到它正在注视着他们。 吱嘎声在他们目光交错的瞬间停了下来。 刚刚它就在这里吗?陈柏皱起眉头拉了拉祁琅的一宿想出声询问,却被狼人拍了拍肩膀。祁琅显然也注意到了那个木头小人,但他却似乎在刻意无视它的存在。 为什么? 令人难以忍受的吱嘎声再次响起,可这次却是从舞台的方向传来。 陈柏深吸一口气,转头面向舞台。 刚刚还空荡的平台上,两个穿戴着不同装扮的木头小人正站剧场正中央。他们的姿势有些狼狈,似乎是在行动中被突然定格,因此停留在了那个还未完全准备好登台表演的瞬间。 平滑的木头上并未刻画表情,可陈柏却依旧能感受到一丝情绪——慌张的、不安的,却又是戏谑的,带着一丝并非善意的调皮。 对他们来说,这似乎是一个有趣的游戏。 在他怔愣的片刻,更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吱嘎吱嘎”的响声连成一片,其中间或掺杂着他无法理解的低语。他握紧了祁琅的衣袖,做足心理准备,猛地回过头去! 剧场里已经坐满了木头小人。它们的头颅微微倾斜着,直直地注视着站在前方的二人。 前排的座位被贴心地空出两个——那是来自它们的无声邀请。 来吧,快来吧!一切已经就绪!演出就要开幕!和我们一起欣赏吧! 两人对视一眼,沉默着走向那已经为他们安排好的座位。 如果这是一场精心安排的陷阱,那么至少——至少也要看看,陷阱底下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再回头时,舞台上已经站满了摆出各式各样姿势的木头小人。 接着,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欢快乐声响起,所有凝固着的木头小人都在那一瞬间开始动作。它们喧嚣着,吵闹着,活灵活现地在剧场中奔走,用小小的身姿在那舞台上掀起一场风暴。 红色的幕布被拉了下来,一切准备就绪,戏剧正式开演。
第152章 ==== 第一幕,诞生。 红色的帷幕被缓缓拉开,赞颂的圣歌在剧场中回荡。木头小人们站在由金色的布料堆叠而形成的河流两岸,双手交握,虔诚地向那金色的河流祈祷。 旁白在是颂歌中响起。 “亲爱的母神,请聆听我们的心愿,” “不可阻挡的黑暗,正在这世间蔓延。” “亲爱的母神,请理解人间的苦痛,” “请你诞下神之子,带着光明降临人间。” 颂歌越发激昂壮阔,简直要将剧场的屋顶撞破。在这样的颂歌中,那由布料拼凑而成的金色之河终于给予回应——婴孩的啼哭声从河面中央传来,神之子从金色之河中诞生于人间。狂喜的人们将神之子高举,赞颂母神的仁慈与厚爱。 “亲爱的母神,谢谢您带来希望的种子,” “神之子降临人间,为人世带来光明与爱。” “亲爱的母神,谢谢您聆听我们的心愿,” “光明终将战胜黑暗,新世界将在幸福中生长蔓延。” 颂歌之中,帷幕缓缓落下,遮盖狂喜的人群,演出的第一幕结束。 第二幕,过载。 帷幕再度被拉开,舞台上的场景已经变换。转眼之间,啼哭的婴儿已经成长为一个小小的女孩。她站在舞台的中央,在鲜花与蝴蝶的簇拥下,随着轻柔而欢快的音乐翩翩起舞。 旁白再度响起: “神之子如约将祝福赠与世间,” “为黑暗中的世人带来光明与爱。” “她让盛开的鲜花不再衰败,” “她让悲伤的河马收起泪水,” “她用其无私的慈悲将人世的悲伤轻轻托起,” “可是……” 音乐变得慢的沉闷,舞动的小人动作也开始缓慢无力,虽然没有表情,可仍能察觉出她越来越深的疲惫。 “可是神的力量并非无穷无尽,” “再伟大的爱意总有枯竭的一天。” 小人白色的连衣裙从衣角开始渐渐染黑,她的动作僵硬,直至跌倒在舞台中央。 “然而愚蠢的世人无法理解神的疲惫,” “他们仍旧全心全意地祈祷,” “期待神的光芒抚慰这冰冷的世界。” 跌倒的小人被冲上舞台的信徒驾起,在它们的动作下,再次舞动起来。音乐变得狂乱而刺耳,在这样刺耳的音乐之中,台上的小人们发狂一般地舞动着,动作激烈近乎抽搐。被夹在中间的小人也只得跟着抽搐一般起舞,她白色的连衣裙已经彻底被染黑,然而乐声已至高潮,狂乱的人群对此毫无察觉。 舞动,只有舞动,只有疯狂的舞动,才能脱离痛苦与黑暗,才能获得神的甘霖与救赎! 一声突如其来的巨响让高昂的乐声停止。 舞台上只剩黑暗。 沉寂过后,孤零零的一束灯光再次亮起,照在舞台的正中央。 穿着黑色衣裙的小人不再舞动,只是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她的身旁,狂乱的信徒们七扭八歪地倒在地上,显然已经失去生气。 而她,只是麻木而僵直地站在舞台中央,直愣愣地注视着前方。红色的帷幕再度落下,在凝重的沉默之中,戏剧的第二幕宣告结束。 第三幕,控制。 红色帷幕再度被拉起。 聚光灯下,身穿黑色连衣裙的小人被拘束在一张床上。在它的四周,信徒们来来回回。 它们向她施展巫术,它们为她注射药物,它们为她清洁身体,它们为她穿衣打扮。可是那小人却仿佛毫无知觉,它歪着头,昏聩而放松,仿佛已经进入彼岸中的另一个世界。 信徒们围绕着她,照顾着她,诚心诚意地向她祈祷,然而却无法得到任何回应。 于是它们解开她的束缚,如诞生之初将她高举,伴随着低沉的祷告,乐声再度响起。 “亲爱的神之子,请您睁开您的双眼,” “看向这世间的疾苦与贫瘠,” “您怎么能就此别离?” “亲爱的神之子,请您不要沉默不语,” “太阳仍旧流淌着鲜红的血液,” “您怎么能就此放弃?” “亲爱的神之子,请您不要置之不理,” “天空阴暗昏沉如迷境,” “您怎么能安然睡去?” 高举的手臂仿佛波浪承载着她,在人群组成的浪潮里,她依旧毫无知觉。 于是它们回到她的诞生之地,它们回到金色之河的岸边,将她送入那由布料组成的金色河水里。她轻而小的身体随着金色的水流时而上浮,时而下沉。而信徒们则再次双手合十,跪倒在岸边虔诚地祈祷: “亲爱的神之子,请您睁开您的双眼,” “看向这世间的疾苦与贫瘠,” “您怎么能就此别离?” “亲爱的神之子,请您不要沉默不语,” “太阳仍旧流淌着鲜红的血,” “您怎么能就此放弃?” “亲爱的神之子,请您不要置之不理,” “天空阴暗昏沉如迷境,” “您怎么能安然睡去?” 金色的河水渐渐平静,她的身体也不再随波浪上下翻涌,衣裙也变得雪白干净。在信徒们的祷告声中,神之子再度苏醒,从河中诞生。 然而这一次,它却失去了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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