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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城上大部分恶意揣测的视频目前都已经被网络安全部门强制下架,内部所掌握的信息也就只有火鉴和物证鉴定中心给出的一些书面报告。 沈悸在车上大致扫了一眼,根据民警描述的两位老人的情况心里有了个大致的画像。 “你们其实并不想死,用汽油在房子外围点燃制造火势剧烈的假象,可室内的可燃物明显有过被整理和提前打湿的痕迹,在树上挂血书,无非是想被人关注。” “你们在赌,赌消防会及时救下你们,警方会深入调查你们这样做的目的,哪怕输了,你那个瘸了腿至今还在住院的儿子也会被社会得到妥善的救治。” “这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其实你们也是无奈之举。” 沈悸始终觉得,人性从不是非黑即白,托尔斯泰在《复活》中揭示,没有绝对的恶人,只有被命运与选择推向歧途的灵魂,即便他曾是作恶者,当下遭遇的侵害依然真实可感,不应被过往的过错所消解。 罪与罚有律法丈量,当下的困境与创伤不该被偏见凝视。 巩洪波不再亢奋,沈悸知道自己说的老人听进去了。 “我是网络安全保卫支队的副支队长——沈悸,也是这起案子的主要负责人。” “我希望你相信我们,再僵持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字字句句冰冷直白,没有任何温度。 巩平波泄了气,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身上的皮肤火辣辣的疼,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此时此刻,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巩洪波开口:“我信你,你们想了解什么,我都愿意说。” 沈悸直入主题:“根据现场找到的电子设备,你和你的妻子所使用的都是‘老年机’,电信诈骗通常都是因为个人信息泄露,才会被不法分子视作筛选目标。” 而手机号泄露,通常是因为丢弃的快递包装、外卖包装没有抹除掉个人信息,或者在非正规网站注册时提交手机号,还有登录公共WIFI。 以巩平波夫妻的现实情况,这些他们完全没有机会接触,更不是导致信息泄露的原因。 “请你仔细回想一下,你们是否参与过类似用手机号登记领取礼品的活动,或是在哪里买东西,被以办理会员卡的方式向你们索要过手机号?” “这……我不懂这些,没整过,我老婆子稀里糊涂,她时不时能弄回一些个鸡蛋、小袋的米、面、油啊啥的。” “阿姨经常去哪里领这些?在村里还是有固定的店铺?” “不是咱村里头,我之前也问过他那些东西哪来的,他就说是什么搞活动,反正就搁医院对面商场那一块,填个手机号就给。” “除此之外还去过其他地方吗?”沈悸问。 “那不能有别的,她不认路,只会做那一溜的公交。” 沈悸点头确认,继而切换话题: “庞山村派出所的民警跟我们反馈,说您之前并没有正式报案,而是大闹着叫派出所的民警还钱,等真的有民警告诉你,你被诈骗了,你却不报案了。” “因为他们是一伙的!”巩平波突然挣扎。 陆柏年眉毛一动,灭掉的火气又被撺掇起来。 沈悸就知道陆柏年听不得这样的诋毁,越跨上前一步,将陆柏年隔在身后。 “为什么这么说,钱究竟是怎么转走的,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周前,庞山村。 石翠芬刚刚到家,就接到了一通让她通体生寒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语气严肃:“您好,我们是云南省昭通市公安分局,现在监测到您的个人信息被盗用,有人以你的名义实施电信诈骗,涉案七十余万,限你三日内到分局配合调查,否则将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诈骗?七十多万!”石翠芬的舌头像打了结,喉咙发紧得发不出完整的话,只听见对方继续说:“您住在哪里?三天内能否配合传唤?如果不能赶到我们只能对你依法实施强制措施,并冻结您的现有资金。” “啊……我……我住在奉天市沈河区庞山村,云南……云南在哪里!”石翠芬已经崩溃,她有儿子要照顾,她的钱都是儿子在工地坠楼得到的赔偿款,怎么突然就变成不法资金! 她慌张地追问:“我能不能不过去!你们说什么我都配合!这钱是俺儿子的受伤赔偿款,不是骗来的啊!”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再那么平静,流露出的淡淡的喜悦,石翠芬并未察觉。 “也有其他办法,您现在是一个人在家吗?如果可以,我们会派两位当地派出所的民警到您家中,只要您配合我方筛查名下的资金确实合规合法,您就可以正常使用无需再前往配合调查。” 恐慌像潮水漫过她混沌的思绪,她声音发颤:“我……我现在一个人,我都配合,我都配合……” 确认过详细地址,石翠芬挂了电话,坐立难安,老头子出门又没带手机,人明天要回来,她哭着,一下下敲炕尾的柜子。 直到天色彻底沉了下去,窗外的风带着夜的凉意刮过窗棂,敲门声骤然响起。 两个穿警服的人站在门口,她颤颤巍巍地将人迎进来。 两位警察很严肃,将他的手机卡拔出来插在另一部智能手机里,她配合操作,直到结束。 “您的资金目前在核实状态,等半个月后,这笔钱会重新回到您的名下。” 瞧着警察这么说,石翠芬点头,全然不知面前的两位,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巩平波的眼神晦暗无光,模模糊糊讲着经过,嘴角意味不明地上扬,声音很抖:“我不知道他们究竟和老婆子说了什么,每次问都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她智力有问题,别人说什么她都信!” 陆柏年问:“之后呢?” 案发后的清晨,巩平波拖着一身疲惫回家,刚坐下就听见妻子嗫嚅着说起这事。 那一刻他是懵的,几乎下意识抬手,“啪”得一巴掌狠狠落在石翠芬脸上。 “万一他们是骗子呢!现在钱在哪里?” 石翠芬猝不及防地跌坐在地,眼泪混着委屈涌出来,双手死死抓着巩平波的裤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不知道啊,但他们是警察……警察怎么会骗人呢?” 巩平波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烧穿五脏六腑,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半年前,他的儿子巩青山在工地意外坠楼,那二十万赔偿款,早被后续的治疗、检查耗得见底,人至今还躺在医院里,内脏受损的后遗症更是没个尽头。 他忽然一阵后怕,又庆幸前几天听人说办新银行卡存两万定期可以领豆油,至少还有两万可以挪动。 否则他真能拎着刀冲进医院,让三个人一起了结了这糟心的日子。 “还能有什么之后,去银行柜台,说钱都被分散着转给了不同的账户,说我们十有八九是被诈骗了,这钱很难追回来。”巩平波脸色铁青:“他们叫我报警,去找警察,我到了之后我就觉得不对劲,他们查都不查就开始说我的钱肯定追不回来,就算能追,也不是一两天的事……” 陆柏年无奈到家了:“所以你就认为民警和诈骗犯是一伙的,是他们的保护伞,你要闹,你要闹得人尽皆知。” “对!”巩平波一口咬定。 潘磊听不下去了:“七万块钱你就拿命去闹,派出所你不信你可以去市局报案,你非自焚个什么劲啊?” 巩平波脸上写的还是不信任,他冷笑:“100块钱你可以花一个月吗?我们就是这么活过来的。” 潘磊嘴角抽搐,一时间哽住。 和老两口询问过原委,回分局的路上,陆柏年问沈悸一个他怀疑了很久的问题:“你学过心理学吧?” 沈悸没有很惊讶,同时亦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他确实有深入研究过这门学科,不过也都是出于个人爱好,并未尝试考取相关的认证。 “学过一些,算是为了研究嫌疑人心理,推敲犯罪动机、方便从罪犯的角度思考问吧。” “豁,想法够危险的……” 沈悸的手指绞紧,又很快松开,他沉默片刻,转过头:“你什么时候察觉到的?” “上次医院?你不是推敲林逍的心理来着。”陆柏年憋着笑,轻微打动方向盘,闲聊着问他:“那从心理学上讲,你觉得巩平波在怕什么?”
第26章 瞅啥呢?我脸上有花? “怕?不算怕吧。” 车内的暖气很足,沈悸拉开冲锋衣。 “巩平波年逾七旬,经历过饥荒、改革这些动荡的年代,没有文化、又是个倔强的固步自封的性子,他的认知估计还留在‘弱肉强食’的生存逻辑里,对法律的公平性、专业性缺乏感知。” “长期使用老年机,不接触网络信息,对电信诈骗、警方的办案流程完全陌生,估计也没法理解‘资金难追回’是技术限制,不是警方不作为,也就理所当然的认为派出所民警是在敷衍他。” “这种求助无门,以及长期处于社会底层的无助感,让他本能的怀疑规则不保护穷人,只有把事情闹大,才能被关注被处理。” 陆柏年认可沈悸的说法,沈悸忽然半侧过身体,用着一种近乎打量的眼神看他。 “瞅啥呢?我脸上有花?”陆柏年开玩笑。 “你是不是很想听我说,巩平波依旧在怀疑是民警骗了他的钱,甚至担心自己如果坚持立案会被偷偷灭口?所以才想出自焚的方式。毕竟他这个岁数,可能连互联网是什么都不清楚,用这个方式死……按照你们这边的说法就是——至少还有个响。” 陆柏年笑出声来,转过头,摸大型宠物一样在沈悸的后脑勺上“扑棱”两下:“学得挺快啊。” 沈悸瞥他一眼,没躲。 陆柏年继续刚才的话题:“那你觉得,这件事会牵扯到内部吗?” “你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 “还真是混熟了。” 陆柏年这点笑意被沈悸淬了毒的小嘴蚕食得渣都没剩。 虽然陆柏年配合处理的网络诈骗并不多,但也能大致摸出了现在大部分电信诈骗的套路,这些违法犯罪团伙一般会先通过国内的中间人购买网民信息,之后以广撒网的模式批量“钓鱼”,根据“客户”制定专属骗局。 一旦“客户”上当,被转出的资金就会在几分钟内被“跑分”团伙用购买来的不同银行卡分批刷走,不仅在技术上无法追回,就算知道犯罪团伙是国外的那一批哪一支,国内警方也没有办法将犯罪分子抓捕归案。 但今天这起案子不同,犯罪分子亲自下场帮助老人操作,要么是有恃无恐、有人撑腰,要么是真的蠢。 回到分局,沈悸第一时间安排人员对庞山村案发当日,也就是九月二十日的监控进行排查,并组织一小组上了年纪的民警协助外勤到医院附近实地摸排,用“以身入局”的模式将手机号和虚拟身份证号报给“登记有礼”的摊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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