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觉得你很可怜。” 什么都不知道还盲目乐观的人最可怜,因为她们眼前的所有美好,全都是一挥即散的泡沫。裹着江逝水的泡泡反射着斑驳的光华,那是妖监会几个人为她亲手构筑的,可是一碰就碎掉了。谭嘉树不喜欢易碎的物件儿,因为过于虚无,他也无法忍受美梦破碎的表情,就像江逝水现在这样——空洞的眼神,不间断的泪,还有徒劳的找补。 江逝水快步上前抓住谭嘉树的衣服:“我不信!他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一定……一定不是这样的,易东流不会骗我的,他们为什么……”可她突然想起了易东流愧疚的眼神,还有那个男人的退避,“不……” “你该长大了。”谭嘉树掰开江逝水的手指,垂下眼帘苦笑,“在我们死之前,你要习惯自己去找答案。一帮短命鬼,怎么能妄想保护别人到永远啊。” 他小步跑回火锅店的时候,正看到荀非雨把宗鸣送上车,宗鸣脖子上围着的不是荀非雨的黑围巾吗?谭嘉树眉尾一挑,绕路直接走到停车场去等,他打开了搜索出租屋的页面,心里烦乱一手扔到了副驾位置上。 荀非雨刚开车门就被谭嘉树一吓,他拿起手机双眼一眯:“你看房呢?”
“对,”谭嘉树点点头,笑着说,“我当个二房东,把这套Loft租给你吧?” “原因?” “啊,有钱人的生活就是么枯燥且无趣。” “操。” “电脑那些我给你留着,再去重装你用的那些东西也不方便,那套房子安保也不错,适合你办公用。” 刚荀非雨就在想要找个什么托词搬出去,毕竟谭嘉树之前也是好意。眼前这个人到底应不应该被划进“妖监会”的范围内?谭嘉树是不一样的,荀非雨能感觉到这个人和明漪观念上的偏差,可自己刚才对宗鸣说的话已经将这个人一棍子打死,他多少有些愧疚:“谢了,等你回北京再当二房东吧……今天我先收拾东西,找到房就走。” “行,我也帮你看看。”谭嘉树点点头,不等荀非雨说什么,他打断道,“对了,你给孙梓回个电话,别对人家刚入职的警察有什么成见,他挺靠谱的。” 荀非雨啧了一声:“他嘴巴没把门,什么都往外说。” “也是,我都知道他在监视程钧了。” “……他?不过也该他去,程钧对警队那些人很熟悉。有查到什么吗?” “没细说,一脸直男的嫌弃。” “……” 直男这个词让荀非雨又回想起李姝丹对他说的那些事,他拨号敲击键盘嗒嗒作响,一股子反胃劲儿上来,摇头开个窗透气。谭嘉树扔来一包烟,瞟到荀非雨那电话没接通,挪挪下巴说:“非雨哥给我点根烟。” “没手别抽,劝你惜命。”荀非雨嫌弃似的笑了笑,正巧第二通连上了,“喂?我是xu……仝雨,上午我见了李姝丹,有点情况要跟你们反应。你人在哪儿?很吵。” 闻言孙梓捂着话筒走到街边,对一旁维护秩序的交警点点头,撩起黄线走了出去。他身后的公路上散落着彩带和气球,脚下的感觉也黏腻,抬起来一看竟然是奶油。孙梓叹了口气,挠着头说:“我马上帮你叫白队……”可他抬头就看到白落梅急匆匆跑走了,“靠,她又走了,成华区这儿出了一起重大交通事故,一辆逆行的出租撞了三辆车,晚点说?” 出租?荀非雨心头一紧:“等等!出租上的人是不是一个小姑娘?” “不会吧……” 孙梓这才记起这事儿不在白落梅的管辖范围,那他们过来……他后背一凉,赶紧往现场走,险些踩到地上那块粘着头皮的肉。确认之后孙梓才松了口气,并没有荀非雨说的那个棕发的小姑娘,他长叹一口气,见了血这心口还是砰砰乱跳:“没有你说的那个人,出租司机喝多了,载的是个孕妇,还好没出事。” 李姝丹没有出事就好,荀非雨都被这个案子折磨出了条件反射,他重重松了口气:“那还好,你下午有空的话我来找你。” “好,好个屁。”孙梓忍住反胃感,走到一边扶着电线杆,“下午不大行……呕……” 荀非雨和谭嘉树听得脸色一绿,谭嘉树摇头把电话接过去,夹在肩膀上问:“需要妖监会协助吗?我们马上就可以出动。” 孙梓真是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他直摇头,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边看不到:“啊,不用,应该不用吧,白队都走了……就是现场太恶心了,被撞的第一辆车上死了五个人,生日蛋糕气球到处落着,刚没注意,气球一踩开看到底下有块肉……喂?” 车内荀非雨的脸色登时凝固,谭嘉树默不作声,直接挂断了电话。
第一百零三章 午后成都竟然开始下雪了,荀非雨站在落地窗边,盯着楼下那些孩子的笑脸发愣。南方人很少见到雪,它却不像课本里说的晶莹剔透,落到地上反而偏灰。谭嘉树煮好一壶姜汁可乐,端到沙发前招呼荀非雨过来喝:“我们先来理一下你上午问到的信息,警方反馈说库里没有程钧的指纹,如果不能将他列为嫌疑人,无权调取他的个人信息。” 眼下向南才是摆在明面上的凶手,程钧仅是一个有动机的被怀疑对象。谭嘉树站在局外人的角度,他对程钧知之甚少,但白落梅和荀非雨的描述又或多或少带着感情色彩,不能完全相信。人才招聘网站上能下载到程钧的简历,谭嘉树都不得不感叹,这个人非常擅长包装,字里行间都是放大细节对自己不着痕迹的夸耀。 但和李姝丹的聊天内容涉及到荀非雨个人的感情问题,他隐隐觉得这种话题不合适在自己和谭嘉树面前出现:“……这样啊。” 荀非雨在躲避这个话题,那内容一定和过去的感情有瓜葛。谭嘉树清楚自己又被划分在外人行列里了,可他明明有预期,心里居然还是会冒出酸涩。他一笑带过,坐到沙发上说:“能把私人问题放在工作之后吗?现在你需要一个旁观者视角。” “……我组织一下语言。” “行,那我上楼听会儿电台,你要是理清楚了就叫我。” “好。” 将个人感情和工作切分开,荀非雨无法做到,他甚至做不到客观。在这方面谭嘉树绝对是佼佼者,和这种人共事相当舒服,毕竟聪明且理性,除去谭嘉树对宗鸣那些来自上一辈的敌意,荀非雨认同他说的每一个字。但他却不能给予谭嘉树同等的信任,荀非雨呆呆地看着桌上那杯冒热气的姜汁可乐,尝了一口,又甜又辣,却驱不走他心里的冷。 如果问出这句话的人是宗鸣,荀非雨应该很愿意和盘托出,但这是在他听到孙梓那番话之前的想法。听完之后荀非雨只觉得遍体生寒,那死去的五个人和宗鸣有关系吗?生日派对,没有来的客人,平时爆满的餐厅……真的只是巧合? 不要轻易许愿,因为有可能会成真。 “别这样……”他扶着额头,发出一声又苦又重的叹息。 “下雪了啊。”走到宠物医院门口的宗鸣眯了眯眼睛,他回头便看到被易东流抱在怀里的小白猫,“云扉,下来。” 易东流双手一颤,白猫顺势跳下来,不发一语往楼上走。宗鸣跟上去,云扉却在二楼停了下来,它跳上窗棂,一双金瞳里闪烁着愤怒的火光:“我从来都不屑于用自己的能力去干扰别人的想法,除非他是罪人……你至于吗?” 安静,连辩解都没有一句。云扉失望地盯着宗鸣,看到他脖子上那条围巾,又是好笑又是叹气:“动动手指就能换条围巾,真不愧是你。聊得如何?别告诉我他喜欢上谭嘉树了。” “没有。” “所以为什么不回来?” “他在为我考虑。” “……那你为什么不开心呢?” 关于宗鸣本身的问题,云扉从来就没得到过任何答案。不是所有人都能从他精简的语句里分辨出情绪的起伏,因为能力特殊,云扉觉得自己才被迫充当了理解者这个角色。宗鸣趴在它身边,那双灰眸里映着逐渐被白雪覆盖的后院,它却莫名有些难受:“新雪融化之后,椿芽就会冒出来了吧,荀非雨终于能看到光了。” “春色三分桃李去,”宗鸣闭上眼睛,“但无梅花影。” 午间电台少,谭嘉树反复调动频率,只有成都交通广播电台声音清晰。一男一女提醒司机注意交通安全,不要疲劳驾驶,也要注意开车务必不能饮酒。两人谈论起中午发生的事故,现在已经造成5死7伤。谭嘉树仰靠在人体工学椅上抽烟,几只纸剪的彩蝶围绕着电灯翩飞,其中一只落到了谭嘉树的指尖。他记得这剪纸幻术的由来,原本是明漪为逗仝山开心所做,就因为一句“冬日没有蝴蝶,花开着也寂寞”。 “……烽火,荔枝,蝴蝶,接着是人命吗?”谭嘉树反手将那只蝴蝶揉成纸团,翻个白眼扔到床上。 半个小时后,谭嘉树听到楼下没了动静,他推开门往下一望,神情复杂折返回卧室拿出一条毯子。许是过于疲惫,荀非雨整个人蜷缩在沙发上,冒出一头冷汗。谭嘉树将毯子搭到他肩上,轻手轻脚往楼上走,却还是听到了荀非雨起身的声音:“……你好不容易睡一会儿,是我把你吵醒了?” “不是睡的时候,”荀非雨掀开毯子时一愣,他扭头对谭嘉树的背影低声说,“你坐吧,我说,是我刚才有问题。” “好。”谭嘉树路过荀非雨身边时按了按他的肩膀,“别紧张,这样,我提问,你回答,不相关的你就不说。” 他大马金刀坐到荀非雨对面,荀非雨见他没有任何记录的东西,不免皱了皱眉:“拿个电脑过来吧。” 谭嘉树勾唇浅笑,一根指头按在太阳穴上:“靠脑子就行,第一问,李姝丹收拾了荀雪芽的证物,她有没有动手的可能?” “没有,这本日记最后出现的地点应该是在我家。” “……你说过,你在证物箱里看到了这本日记,但白落梅反映说证物箱里只有三本。程钧能不能随意进出你家?他有接触到证物箱的时机吗?” “他可以,有,我家人除了雪芽,都不会提防他。” “那最后一个问题,荀雪芽在那段时间是否和程钧起了冲突?原因是什么?” 见荀非雨抱头沉思,谭嘉树眼珠转了转,自己思考的方向果然一点没错。他双手支起下巴,微微颔首后望着荀非雨说:“你不想说,那我来说我的推理。李姝丹对你应该非常坦诚,不然你的语气里一定会带着愤怒。她坦诚,证明她认为自己没有做错,她自己在这件事里的参与度不高,不用撒谎来维护她自己。” “她是荀雪芽的好友,但你联络她大费周章……她在躲避,用正常人的逻辑想,如果想通过切割关系来遗忘这段不愉快的回忆,她也不会答应和你见面。但她答应了,也就是说,她猜到自己企图遗忘的那些信息,对你可能会有用。这个信息对你造成了极大的打击,我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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