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仓促抬起头,白雾在三楼窗棂处汇聚成人形,宗鸣收起伞跳下窗户,对愣住的云扉笑笑。他将伞随意扔在地上,摘下那条红围巾,抽纸细细擦干上头的水渍,将其挂在床头。云扉神情微怔,看着那条围巾,许久才叹了口气:“但无梅花影,我只记得她姓白……原来你在那天就知道了她的结局。”它顿了顿,肯定地说,“她已经死了吧。” 宗鸣侧头摘下脖子上那片梅花瓣,他端坐在云扉对面的椅子上,而白雾却托着花瓣在空中打旋:“左霏霏欣赏她,你的反应太冷淡,骗不过妖监会的人。” “这我倒是不知道,只记得天狗和她熟悉,眼下难过的应该是天狗吧。”云扉变回小猫,跳到床榻上伸了个懒腰,“你又在伤心什么呢?” 云扉一语中的,宗鸣出了好一会儿神,默默抬头看着那条红围巾。云扉凑上去嗅了嗅那条红围巾上的气味,还没等它分辨出什么,就听到了宗鸣的声音:“他在责怪我。” “天狗?” “荀非雨。” “嗷,应该的啊。” “……” “首先,他就听不懂你说的话,当然,我也不懂。” 掐头去尾,过分单薄,又掺杂着难以理解的诗句、典故,更改诗词的句子,用奇怪的意象来指代旁人。人类把这种说话方式称之为“掉书袋”,除了刻意模糊视线之外,云扉实在想不出任何解释。可这又有什么收益呢?宗鸣主动提起,不就是想让别人知道吗?它苦笑着长叹:“仙官儿以前劝过你吧,就当是训狗了,人训练狗都知道用最简单的指令让它记住,你的话倒是……狗也记不住,猫也听不懂,从不说给对的人听。” “你还是爱叫他仙官儿,跟人一样。”宗鸣半眯着眼,微微一笑,“他还说过什么?” “你主动提起的话都需细听。” “嗯。”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切莫自作多情。” “很对啊。” “可这么多年过去,除了他,还有人能听懂你说的话?” 那个居于道观中的白袍男人,香客都称他一声仙官儿,时隔太久,云扉也记不起那人的名字和长相了。当时的百姓对这个灵验的道观交口称赞,对那白袍男人也怀着几分敬畏,殊不知仙官儿的爻辞,尽是出自宗鸣之口。那人抱着云扉,宗鸣站一旁说些晦涩的句子,仙官儿便提笔蘸墨,写予香客,用的尽是半白文。遇上不识字的,还能张口细细地讲,至于对错,一句“灵验”就能解释。 可后来,云扉望着天幕,表情比重云黯淡:“我不过是个小妖,不像仙官儿有什么大智慧,也不爱动脑子。要我去理解你的话,比登天还难,更别说寿命只有那么短的人类,他们又能知道什么?是读过不知名的诗句,还是了解茶道、雀鸟?宫廷里用什么口脂,那些人能知晓么?” “你知道。” “……但这改变不了什么,你知道我不会去做,甚至不会去想。” 知天却不能变天,想要改命,只会短命。 白落梅的死,是否与宗鸣有关系,云扉心里基本有数,但它仍记得大妖毕方对自己说过的话:无论发生什么,不可归咎于宗鸣。它始终无法理解这句的深意,只能想作妖族之间的偏袒,云扉盯着宗鸣苍白的面容:“荀非雨会恨你的……如果你当时选择对他说这一句,呵呵,估计他也听不懂。”它耸了耸肩膀,不再纠缠这个话题,“鬼潮停了?昭昭还是厉害啊。” 谭昭,那棵已经被天火焚毁的垂枝碧桃,云扉以为再无见到他枯木逢春的模样。从前在妖监会的时候云扉还不服气,谭昭就是一半大小孩儿,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凭什么能被评为甲级?直到黑蛟一役,谭昭显露原形,烂漫的春桃盛开在黄浦江边,花瓣所过之处,烧尽一切鬼气,甚至连身为妖的自己都感觉到了不适。那种杀伤力附带在一个孩子身上,不知该说是命运眷顾,还是天道残忍。 妖族的反叛削弱了妖监会本有的战力,再失去一个谭昭,他们就只剩下了丙级特遣队,毕竟“精英们”才不会像仝山一样,愿意为了他人牺牲自己的寿命。云扉崩溃于北京鬼潮前夕,它原以为永远见不到谭昭,如今瞧见鬼潮停止,心中隐隐泛起一丝期冀:“成都有卖桂花马蹄糕的地方吗?” “你想多了,”宗鸣冷眼,侧头讽刺地笑,“谭嘉树以垂枝碧桃为社主,发动血祭才将鬼潮封回月影里。” “社主,祭祀的对象啊。”云扉眨了眨眼睛,眼神顿时冰冷起来,“看来我错过了谭家祖传才艺表演哦?遇事找谭昭,死了都不放过,那家人还是死了好,死了吗?” 宗鸣翻了个白眼:“没死。” “幸好。” “……好什么?” “好在你杀人罪没能成立。” 虽然不爱动脑,但云扉也不是傻子。垂枝碧桃这种树不算少,少的是谭昭。想到借用这种树来抵御鬼潮不难,然而会“血祭”这种方式来灌溉草木、催发灵力的也只有谭家人而已。十六年前拿出来,为鬼潮牺牲的人就会是谭青行,宗鸣既然当时不用,现在也不该拿出来。云扉横他一眼,嗤了声气儿:“你真是爱给妖监会递刀子,他要是死了,信不信江逝水明儿就告诉荀非雨,你拿出谭昭遗骨就是为了逼死谭嘉树?” 那小丫头对自己的戒备,云扉能够感觉到。江逝水的心已经不再偏向宗鸣了,它不管这两人之间生出了什么龃龉,但人因为所知的东西有限,又爱发表自己的观点,难免会对天狗进行误导。至于是不是误导,云扉看着宗鸣:“你笑什么?” “笑你,”宗鸣摸着指节,“我从未逼迫谁去发动血祭,反倒是我提供了拯救他人的东西。” “你想说你是英雄?” “虚名而已。” “可你没有去救白落梅,你让他也没办法去救白落梅。间接导致谭嘉树的死,对白落梅的事冷眼旁观,还指望荀非雨理解你?” 宗鸣和谭嘉树都没有选择去救白落梅,但前者作壁上观,后者为了平民牺牲自己的生命,在人眼中高下立判。云扉瞥了宗鸣一眼,那男人不会不清楚这件事,现在不知道是装懵还是什么,竟然问一句好什么。它在软床上踱步,好脾气地向宗鸣解释:“再说,他要是真死了,你和荀非雨保准完蛋。那么多血,流出一颗朱砂痣怎么都够了吧?人死了,血就干了,你到时候怎么擦?” “怎么不能是白月光呢?” “你还有心思说冷笑话啊……等等,你刚遇上荀非雨,他人呢?” “你说呢?” “你不会脑瘫到让他别去找谭嘉树吧?” “……” 荀非雨的心就跟条线似的,宁肯自己出问题都不想让朋友出事。就算云扉不想让荀非雨和谭嘉树交往过密,但它也不得不承认,谭嘉树对荀非雨的影响,大多是正向的,让它都挑不出什么错。这种时候去拦荀非雨,除非宗鸣也奄奄一息要断气了,不然谁管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在荀非雨眼里,不就是人命关天? 想辱骂宗鸣的话已经跳到云扉舌头下面,可它抬眼看向宗鸣时,却发现那人眼中并非嘲讽,也没有高傲。宗鸣淡淡地眯着眼睛,眼睫向下垂着,嘴角的笑看不出情绪,风中的苦涩却透出一股怪异的哀戚。他的轮廓边缘都是模糊的,崩解的痕迹遍布在每一根手指上,宗鸣冲云扉笑笑,轻声说:“我做过的错事,不差这一件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你选择杀了他,为什么还指望着在我这里得到答案?” 荀非雨话里带刺,江逝水一听就开始皱眉,明漪却打断江逝水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兀自摇摇头:“是我不该说这种话。”可他却望着荀非雨,苦笑说,“我没有杀他,只是我不能死。 死对于岳明漪来说才是解脱,他有时甚至羡慕早逝的谭青行,那个人是否和谭昭重聚了呢?早早抛下一切,死时还高声呼喊着谭昭的名字,但就连这种事,明漪也不敢想。他有自己必须要完成的事,不论旁人是否理解:将妖监会的势力扩散至全国,让他们有及时应对所有灵异事件的能力。终结妖监会剩下那七家的争端,与谭左两家结盟,将话语权攥到自己手上之后,他才能去考虑如何保持妖和人的共存关系。 这种事,谭青行这样温文尔雅的人做不到,左贺棠这种偏执又小心眼的人做不到,更别说为爱陷入疯狂的殷知。唯有他岳明漪,只有他能够压制住自己的感情,一次次在不同势力里幹旋,维持住这样微妙的平衡。他已经竭尽全力,可人并非全知全能,明漪未预计到这次鬼潮的严重性,在决策上出现了重大失误。 “我不想了解这些,跟我没有关系。”荀非雨的拒绝明晃晃写在脸上,他焦躁地来回踱步,眼中甚至燃着一丝对明漪的愤恨,“只是失误吗?!你只考虑成败?谭嘉树,一个大活人,他要死了……手术中,你怎么一点都不紧张?帮手,没有吗?叫我回来啊!我是废物吗?我什么都不能为他做吗?你就让我看着他死?” 还伤春悲秋,还怀念过去,眼前一个大活人看不到,想着一只早就死去的天狗。荀非雨干笑,遭了护士的白眼后才堪堪闭嘴,坐到明漪对面的椅子上。江逝水想要扶住明漪,那人却甩开她的手,走到荀非雨面前,啪的一声甩去一个响亮的耳光。 明漪眼中寒光乍现,盯着荀非雨口中爆出的獠牙冷笑:“我当然不紧张,他不会死。如果死了,那死得也有价值,也是他的使命。唯一能做事的人不看我发的邮件,在鬼潮前夕申请离队探查线索,谭嘉树让我不要干涉你,这是我的问题?他让你走,他就必须一力承担结果!” “可是……”江逝水攥紧了袖口,“西南分部,还有……” 荀非雨立刻抓住了明漪的手,他死死盯住明漪的眼睛,江逝水止不住颤抖,她犹疑好一会儿才说:“易东流能去解决鬼潮,霏霏的能力也能帮你的忙,怎么会没有帮手呢?” 明漪笑得讽刺:“西南分部已经没有左霏霏这个人了。” 他甩开荀非雨的手,似乎很享受别人错愕的神色,“至于白落梅,江逝水,你送了那么多次符咒过去,为什么?解释给天狗听听……不说?那我来告诉你,她和宗鸣做过交易,用她的一切来换线索。” “为了你,”明漪又重复了一遍,“手术室里的谭嘉树是为你,白落梅也是为了你,为了一个站在宗鸣那边的你!被换掉的左霏霏,是不是也为你挡了子弹!” “你凭什么?宗鸣凭什么?你们……算什么?要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为你丧命?” “你把宗鸣当成救命恩人?仝山才是你的救命恩人。”明漪坐回对面的椅子上,他摸着拐杖上的龙头冷笑,眼中神色愈发冷淡,“救你命的那条狗,是仝山养的,如果不是为了它,我才不会拿出天狗的妖丹。借花献佛,让你记了这么久,真正为你付出一切甚至是生命的人,在你看来又算什么?说我冷血……你和宗鸣都不配。”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13 首页 上一页 125 126 127 128 129 13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