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任妖监会委员长接任前,都会被上一任千叮咛万嘱咐,在寻求宗鸣帮助时,宁愿多付出钱财,也不可贪图一时便宜。殷家人重会妖监会时也说过同样的话,先祖殷文遗训,灰眸者宗鸣,外貌不可窥,行踪不可探,切莫贪求,否则万劫不复。 以故,妖监会待宗鸣总是敬重之中掺杂着提防,没人愿意与宗鸣扯上任何关联,除了谭青行和一众归顺妖监会的妖族,以云扉为甚。云扉是谭青行从菏泽山火案中救下来的妖兽,原身为朏朏,常以黑发金眼的男性身姿出现,也是通过云扉,谭青行才与宗鸣交好。 “他的恶鬼,对阵法有独到的见解。”谭青行当时很兴奋,对明漪说过好几次,“多亏了易东流,我才弄清楚了五鬼运财阵的本质,转嫁……这和转嫁是一样的。鸣哥每次来北京我都觉得获益良多,原来阵法不止要求时辰,还有媒介的特质,这些都在记载之外……” 记载之外的东西,一个声称对阵法一无所知的人,又如何得知呢? 直到莫承锦那句小心宗鸣一出,明漪才幡然醒悟。什么代价是人承受不起的?急速的衰老,再也找不到的魂魄,没有现在,也不会再有来生。只能与宗鸣做明码标价的交易,任何提出“负担不起”的事件,都不可以依靠宗鸣的能力。可是妖监会不能选择广而告之,因为有些人,就像是莫承锦这样的人,他会心甘情愿地放弃一切去置换“东西”,带来的后果如何,宗鸣也许根本就不会去考虑。 “他根本不是什么神明,”明漪冷笑,“他是不分善恶的魔鬼。” 与此同时,病房内,江逝水正端着一碗粥发愣。她吹凉一勺粥递到谭嘉树嘴边,见男人吞咽下去之后,才轻言细语地说:“我会去劝狗哥的,他不会怪你没有救白姐姐,因为不管你去不去,白姐姐都必死无疑。” 三年前,明漪希望江逝水能去到宗鸣身边,唯一提醒的一句话,就是不要在宗鸣给出的选项里做选择。因为江逝水的外貌,很多人都会对这女孩儿放松警惕,甚至包括了易东流。他很善良,对江逝水一些可疑的行径也格外包容,因为偷摸上楼翻东西导致买错茶叶,也是易东流帮忙蒙混过去的。但江逝水不确定,她甚至觉得自己一秒也没有骗过宗鸣。 “我总是,很心软。”她垂着头,眼泪砸在被子上,“我总是希望发现宗鸣和易东流的好,也是认真地,为他们辩护过了……但我忘不掉,肖华哥哥是因为我那句话死掉的。霏霏,也死掉了,它甚至恶心我……用我在意的人的躯壳,出现在我面前,打探妖监会的消息。” “你已经知道了?”谭嘉树拿过粥碗一饮而尽,“但我们不清楚,白队长换得的线索到底是什么。” “现在是关心这些的时候吗?” “是。” “……” “她必须死得其所。”谭嘉树皱着眉,瞪视被情绪冲昏头脑的江逝水,“你……不用去劝荀非雨,他会明白的,这是他的责任,必须站在我们这一边才能查清真相。”
江逝水咽了一口唾沫,歪头说:“你不怕他像仝山一样背叛我们?” “仝山只背叛了妖监会而已。” “你什么意思……谭哥哥?” “我们,指的是,你,我和夏衍。算上死去的人,还有他的妹妹,左霏霏,潘雨樱和白落梅。” 江逝水没有听懂谭嘉树的意思,她愣了好一会儿,难道谭嘉树不站在明漪那一边么?她知道明漪看着岳夏衍和谭嘉树长大,他们之间难道还会有什么分歧?或者说,这是妖监会和干员之间的分歧?但谭嘉树笑着揉了揉江逝水的眉心,摇头说:“妖监会和宗鸣之间,必然会因为十六年前的鬼潮而对立,天狗和岳家之间的仇恨,也绊住了荀非雨靠近我们的脚步。更何况,他喜欢宗鸣。” 情爱能逾越很多东西,义务,责任,甚至是自尊,道德底线。哪怕是最深重的仇恨,也能被不知情时诞生的爱所软化。天狗和岳家之间的仇能被仝山原谅,那么荀非雨也会原谅岳夏衍,他无法靠拢的只是妖监会——这个与宗鸣绝对对立,看起来也有很多秘密的组织。 “荀非雨已经是天狗了,但他的思维基点是混淆的。”谭嘉树望向窗外的天空,笑着握住江逝水的手,“他还保留着作为人的部分,人的善恶是非观,人的情感。” “那他就会像仝山一样……为了宗鸣不顾一切……” “不会。” “为什么?” “他身上的担子比仝山重得多,他的一切,不是靠自己获取,而是无辜者拿命来换的。” 只要拿捏这一点,荀非雨那样的人,断然不能果决地站回宗鸣身边,但他可以不相信妖监会的话,妖监会现在也无暇去管束天狗。局面就会在这种时候陷入僵持,天狗作为独立的一方,始终会成为所有人的威胁,而且荀非雨的心还偏向宗鸣。他很有可能谁都不帮,或者与四川警方一起进行无力的侦查。 “我会为他制造一个中间地带,在那里,他可以不受到妖监会的阻碍,也不用回到宗鸣的身边,甚至不会受到天狗一族的谴责,也能一直搜查下去,直到最后一刻。”谭嘉树笑得张扬,他撑起身体,双手抹掉江逝水脸颊上的眼泪,“你和夏衍,还有我,年轻一代的人会成为天狗的落脚点,你们不会出任何事情,只要在他身边。” 如果一切都如谭嘉树所料,那么荀非雨对宗鸣来说,应该也是特殊的。从他“主动”救助荀非雨,多次“无条件”帮忙就能看出来,无论荀非雨的立场如何,宗鸣也不会对他多加苛责——言语上的不满根本不算,宗鸣有的是强有力的手段对付旁人。当妖监会彻底与宗鸣撕破脸时,无论妖监会查到什么东西,都不可能用正常的手段审判宗鸣,或许还会受到比十六年前更加惨重的报复。 就连宗鸣的“好友”,谭青行也不能受到豁免,那么以不单纯目的接近宗鸣的江逝水,和岳家少主岳夏衍,谈何逃出生天?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和荀非雨扯上关系,荀非雨能够干涉到宗鸣做出决定。从始至终,荀非雨都想证明自己有能力保护他人,他对谭嘉树的憧憬——或许能用这个词来形容,大抵是出自于对“守护”这个词的向往。 那么,谭嘉树就给他一个机会:“江妹妹,你要充当他唯一的支撑和弱点……这样才最安全。” “你……”江逝水咬着下唇,“我不想继续无能,我能做些什么……” “你要做的不是挑拨。” “……” “你要努力地活着,只要你活着,他就不会失去希望。” “为什么,这个人不能是你呢?” 为什么你的话里没有提到自己的安危呢?你是这么无私的人吗?明明你才是对荀非雨影响最大的人,明明是你一直在引导荀非雨往正确的方向转变,为什么不是你呢?江逝水哽咽着低头,埋在谭嘉树肩膀上抽泣:“我想和你们一起,我好想和你们一起啊……我好想霏霏,我好后悔……为什么不是你啊?” “因为,”谭嘉树摸着江逝水的头,苦笑着说,“我有自己的使命,而你们是无辜的。”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两天后的夜里,云扉正想潜回西南分部时,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窄巷子49号的入口了。它绕着48号打转,不经意间撞上一道冰冷视线,云扉抬头向不远处的信号塔上看去,正对上天狗宛如寒冰的蓝眼。风中的情绪是威吓,背后的情绪是紧张……背后?云扉陡然跳开,江逝水握着一张符纸,直接拍到了云扉的额头上:“安静点,不要用霏霏的声音对我说话。” 定身符咒对于云扉只有一会儿的效果,它嘶了一声,抬爪想要挣扎,却看到江逝水拿出一把小刀,决然划开手掌,将自己的血直接抹到了云扉的脸上。强烈的鬼气从伤口里迸发出来,江逝水身上的怨怼和憎恨让云扉格外痛苦,只是一瞬间的失神,后颈就被江逝水扎入了一根麻醉针。她拿出绷带缠好自己的左手,拎起幼猫的后颈放入金属加固过的猫笼,歪头冲远处的荀非雨笑笑,闪身直接走入了幻阵。 院内,天狗跳到蓝花楹树上,落于二楼阳台时变回了荀非雨的模样。他神情复杂地看着江逝水把笼子放进贴满符咒的房间,等女孩儿出来之后才走过去帮她止血:“下次不要这样了……你的伤口恢复速度很慢,我来就行。” “你的立场会很难办,但我有理由。”江逝水垂下眼睫,坐在二楼茶室,眼神有些空洞,“我一定要知道,为什么霏霏会被替换。” 她发消息约了云扉见面,对方果然按时前来,只是没有想到这是一个圈套。江逝水提出让荀非雨帮忙堵住云扉的后路,这一举动或许也能让明漪对荀非雨放心,但她并没有让荀非雨恐吓云扉——那说不定也是一种提醒。江逝水偷瞄了荀非雨一眼,他的关切是认真的,所以她也可以隐瞒下来:“狗哥,下楼吧,孙梓警官快要过来了。” 昨天,警方公布了白落梅因公殉职,以及A级通缉犯向南被白落梅枪杀的通报。这两天,警方正在清扫向家叔侄的不良产业,但只对向南进行了初步的尸检。由于向南没有亲人在世,尸体暂放在法医实验室的冷库里。而孙梓醒过来之后,通过检查白落梅的通讯录,联系到了明漪,想要同妖监会的人见一面。 尽管江逝水提议让明漪发函请求五神宫支援,但岳夏衍回函时却说五神宫的情势也不容乐观,无法再调配出什么闲人。能接触这个案件的人,必须是要丙级以上,且是九大家族以及其姻亲旁支的人,符合条件的实在是屈指可数。无奈之下,江逝水只能用蝴蝶与谭嘉树、明漪保持联系,和荀非雨一起去赴孙梓的约。 比起上一次见面,原本就瘦的孙梓,两腮已经瘪了下去,说是形销骨立也不为过。三人在停车场碰头,荀非雨接过孙梓递来的车钥匙,刚想拉开门,却被孙梓用力抱了一下。荀非雨僵硬地站在原地,只能听到耳侧被天狗听力放大的嚎哭声:“你是……荀非雨,你一定要是荀非雨……” “我是。”荀非雨死死攥着拳,鼻头猛然一酸,“别哭了……老子喊你别哭了!” 孙梓下意识立正,看到荀非雨的脸,五官顿时拧在了一起,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他抬手抹去脸上的眼泪,长呼一口气后坐进了副驾驶:“我带你们去见柳科长,在冷库里聊细节。” “柳科长?”江逝水擦掉脸上的眼泪,轻声问,“他是谁?” 荀非雨驾车往法医实验室开去,叼着烟沉声说:“柳然,负责解剖雪芽的法医。” 由于白落梅的父母已经过世,虽然已经离婚,但白落梅的前夫还是出面前来认尸了。柳然本来以为自己要费很大的力,才能说服白落梅的前夫同意解剖且暂缓火化。但那个男人只是久久地盯着遗体,抬手却不敢去触碰白落梅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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