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灏靠墙,微微有些喘息。 “怎么不追了?”季商喘得厉害。 尹灏抬头望着前方,道:“怎么追?” 围墙外是条三叉路口,除非两人中谁有掐指算命的天赋,否者那便只能单凭运气。尹灏不喜欢单凭运气行事。 季商未再出声,喘息渐止,在脑海里回想那个跳窗而出的黑影。 尹灏道:“外围有警员值守,他没那么容易逃脱。” 季商靠着墙面,躬身喘息:“你跑得可真快。” 尹灏挑眉:“我在学校拿过五千米长跑冠军。” “我知道。”季商随口道。 “你知道?” “嗯。”话已脱口收不回来,季商只好岔开话题,“就算马拉松冠军都没用。追人就得快,看爆发力,耐力再好没用。” 尹灏并未继续追问,“那你还夸我跑得快。” “那是跟我这伤残人士比。” 尹灏刚刚敛起的不豫之色渐渐又冒了出来,“你也知道自己是伤残人士,还爬管道,还单手。” 季商低头笑了一阵,当时的情况,他确实并未过多考虑什么,一心只想着追赶那个逃跑的黑影。而驱使着他一往无前的那股饱满沸腾的情绪,曾在骑着单车朝滨河公园飞驰而去的那条道路上,令他同样感受过。 他很清楚那是什么,陌生而又亲近,仿佛沉睡在心中的种子醒来。尽管季商仍然清楚知道,即使种子发芽,在阳光下长成大树,但它仍旧有一半根系在黑暗土壤中扎根。 一半光明,一半黑暗,与世上绝大部分人相似,但如若作为一名警员,便是不合格的。 “季商,你做不了警察。你的世界里不止黑白,还有灰色地带。这,很危险。” 胡永余这样说过,季商也认可。 在他眼里,作为警察需要有严格的界限,精神与理念不能有丝毫偏差,不能存在灰色地带。在那个神圣的岗位上,手握权力,凝视深渊,即使一点微末的偏差也会导致不堪设想的后果。 季商很早便看到了存在于心间的灰色地带,所以他抱着希望选择公大,所以后来他与自己达成和解,最终放弃走上从警之路。 他看似闲散,却有一套自己严苛的标准,甚至极端,在感情方面亦是如此。 鉴于季商手臂半伤残,墙外无支撑物,尹灏又不能托着屁股给人送上墙头,两人规规矩矩绕到工厂大门。 一辆还未完全停稳的黑色轿车上,一个男性火急火燎地跳了下来,站定后,他看了看工厂大门处的警员,便朝季商跑来。 向超拉着季商的手臂,焦急问道:“季老板,我爸呢?他和哥是不是在里面?” 车间厂房内还在焦灼的对峙中,季商没有权力透露案情。他转头看了尹灏一眼。 尹灏沉着脸拍了拍向超的肩,向超随即松开季商。 “你等一下。”尹灏拿起对讲机走到一旁,片刻后回来,对向超道,“进去之前,我先把现场情况告诉你。” 尹灏言简意赅,平铺直述,血腥残忍的画面半点未省略。 靠近车间大门时,向超的速度已经变得愈来愈慢,进门时撑着黑色门框的手透着惨白,随即又在衣摆上反复擦拭,最后握成瑟瑟发抖的拳头。 即便如此,向超看到跪在血泊中的哥哥和将刀尖对准心脏的父亲,还是双腿一软,跪了下去:“爸,你怎么在这?” 向松涛看到儿子,久久未改的、像块木头似的面部表情终于有了些许变动,他笑得很温和:“儿子,你来啦。” 向松涛的前襟、握着刀的双手、裤子,甚至连脸部及头发都沾染着血渍,整个人血腥又狰狞,这与他脸上温和的笑意以及镇静的语气神态相比,多少有些背离感。 “爸,我不是让你去植物园吗?你为什么……”向超跪着朝父亲靠近,声音在发抖。 尹灏按住向超的肩膀,示意他不能再上前,保持在安全范围之内。 向松涛靠着纸张切割机,操作台面的血液缓慢地滴落到他身上,他视若无睹,只看着儿子向超,缓缓道:“对不起,是爸爸的错,爸爸一辈子都软弱无能,连带着你也跟着受委屈,。” “爸,你没错,是……” 向松涛打断儿子,继续道:“所以,爸爸今天纠正错误,让他那双手再不能对着人指指戳戳,让他永远消失。他对你冷眼嘲讽就算了,还要阻碍你的前途。家里的钱不是他一个人的,你也流着易立丹的血,好不容易争取到出国读书的机会,他凭什么阻拦你。爸爸,帮你把所有阻碍都扫清了……” “爸,你不要说了。”向超试图挣开尹灏,却被尹灏死死按住,“你在说什么?哥不可能是你杀的……” “是我。”向松涛蓦地直起身,不容置喙道,“我早就该这么做了,我这个人骨子里就只会忍,自己窝囊就算了,偏还迫使你跟着我一起忍。可忍字头上一把刀,这刀扎得我麻木,可扎你,却让我心疼啊。儿子,对不起,是我亏欠你,让你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 向松涛情绪渐渐激动,刀尖抵在胸口,那处已浅浅沁出血迹。杨路明朝慈斌打了个手势,慢慢退后,慈斌掩护他,朝着侧面移动。 “你没有亏欠我,是我自己的选择。”向超哭喊道,“爸你把刀放下,你先把刀放下。” 向松涛摇了摇头,大笑起来:“我他妈自作孽,不可活。有眼无珠看上了一个贱……”向松涛到底没对着儿子说出那两个字。 “告诉易立丹,匡洁和小雪是我找人I绑I架的,易少清是我杀的。她,还有她姘头家那些腌臜事我全都一清二楚,如果她以后敢对你不好,自然会有人把她们的丑事抖出去。” “爸……你不要再说了。”向超哭道。 向松涛深深看了向超一眼:“儿子,从今以后,去过你想要的生活。” 说完,向松涛将刀向胸口狠狠推进。向超狂喊一声,挣脱尹灏,发疯似的、踉跄着朝父亲向松涛跑去,但未靠近,便被尹灏再次拦下。 那一刀并未完全插身体,刀尖没入时,杨路明从向松涛后方跳出,扼住了那双满是鲜血的手。向松涛看了一眼被警察制伏在地、正撕心裂肺喊着、望着自己的向超,突然神色一变,开始用尽全身力气从杨路明手中夺刀。 冰冷的刀横在杨路明与向松涛两人身体之间,向松涛执拗地把刀尖朝向自己,没有要伤害杨路明的意思。但这种混乱的情况下,谁也不敢妄下定论。 柴露与慈斌持枪靠拢,杨路明慌忙中分神喊了一声:“别开枪。” 然而枪声依旧在这一刻响起。 从后门排查进入车间的三人站在切纸机后,蒋寻举枪的手垂了下去,枪口挨着衣料,传来刺人的热度。 尹灏松开向超,朝蒋寻喊道:“谁他妈让你开枪的!” 向超趴在地上许久未动,他呆呆看着倒在地上的父亲。父亲向松涛睁着双眼,看着他,眼里温和包容,不恨、不怒、不怨。 过了好一阵,向超才慢慢爬到向松涛身边,将他从地上抱起拥在怀中,低声,好似耳语道:“爸,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们明明说好,从此以后,一家人好好过的。”
第37章 阿斯莫德 天边没有星辰,月亮藏匿在乌云后,云朵间的白光将夜幕撕裂。 季商站在车旁,望着明暗交织的夜空陷入沉思。任凭他能构思出多么残酷的虚幻情节,但现实总能比他更残酷,百倍、千倍。 痕检拉起警戒线,进入现场。救护车闪着蓝光,两个黑色尸袋被抬入车内。 尹灏停在季商身后看了他片刻,才朝他走去,季商回头,什么也未问。 “带你去个地方。” 尹灏一脸疲色道。 二十分钟后,尹灏与季商坐在市中心某处广场的长椅上。 高楼、马路、商场,灯火通明。 人潮熙攘,擦肩而过皆是放松与惬意,皆是笑颜、皆是生动。 小孩在喷泉落下的间隙嬉笑着跑上前去,又在水柱冒起时,尖叫着跑开。 大妈们在一角,旁若无人地跳着舞,粉白的花扇在风中拖着长长的尾巴。 彩色气球在人群中晃动、冰激凌售卖机前围着一群人、卖热糍粑与卖五香豆皮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女孩牵着男友的手,走钢索似的踩在窄窄的金属护栏上。 尹灏道:“危险,不要踩在护栏上走。” 女孩不好意思笑了笑,往下一跳,男友夹着她的腰把她轻轻放到地面上。两人搂着彼此,嘻嘻哈哈地跑开。 “真吵啊。”尹灏笑道。 季商并未问尹灏为何带他来这个地方,但当看到坐在长椅上的尹灏,沉默紧绷的神色渐渐放松时,便不言而喻了。 盯着深渊太久,他需要看看人间。 季商道:“吵闹是人间本相。” 尹灏点头,仍然安静地看着来往的行人,少顷过后突然带着几分自嘲道:“你知道吗?第一次亲临凶案现场时,我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季商道:“这很正常,案例资料看得再多,都没有亲眼目睹的冲击力大。” 尹灏手肘支着长椅椅背,头朝季商偏了偏:“没出过现场前,我可牛逼了。认为轮到谁也轮不到自己,第一次出现场在早上六点钟,当时挺装逼的,在去的路上还吃了几个肉包子。谁知道第一次就遇到巨人观,直接给我整傻了。” 尹灏说这话时虽然没有笑意,但表情却是轻松的。季商道:“所以现在见多了,慢慢就习惯了?也能说出尸体就是尸体那样的话了。” 尹灏站起来,在脸上搓了几下,声音在嘈杂的环境里依旧清晰有力:“老实说,这种事情永远习惯不了,不应该习惯,我也不打算去习惯它。因为它让我清楚地意识到,我在做什么。我该做什么。” 季商微仰着头看向尹灏。不时有行人经过他的身后,也许是因为他离季商最近,季商觉得此刻的尹灏特别高大。也许因为他刚刚说的那一番话,季商同时也觉得尹灏散发出一种强烈的魅力,这情愫不同于儿女私情间的吸引。假如一定要定义,那大约好似每个小朋友第一次离开家,父母反复叮嘱时所产生的心理情感。 “遇见坏人怎么办?” “找警察叔叔。” 这个群体通过无数的奉献与牺牲换来了一辈辈人对他们抱着与生俱来的强烈信任。而有尹灏这样的人存在于这个群体之中,这种信任才会绵延不绝地延续下去。 季商懒懒地靠着椅背,他毫不掩饰眼内的企慕,眼神坦荡地如同是一个玩笑,季商道:“警察小哥。” 尹灏垂眼看着季商:“需要帮助?” “能不能抽空送半伤残人士回个家?” “为人名服务。”尹灏冁然而笑,“走吧,半伤残人士。” 季商站起身来,两人穿过纷乱的广场,躲开四处乱窜的小孩,避开溅起的水花,在大妈们高亢的喇叭前捂住耳朵。这世界真真是吵闹,但他们与其他人一样,在这吵闹中,每一次看向彼此时都满载着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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