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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疑凶

时间:2023-02-18 01:37:25  状态:完结  作者:麦库姆斯先生

  “邝捕头,来此有何贵干?”
  飞蛾扑进河库,撞上顶棚的油灯发出“泼刺”的声音。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紧张,杀香月背对着那两个人,眼角的余光中瞥见靳二一个叫杨素的手下正在赌桌底下掏出木棍来,邻桌的纲首用手臂戳了戳同桌人的手臂,掀开的红绸布下是两柄匕首,杀香月只能做不见,右手娴熟地摸出一张牌九,在桌面一弹,“嗑”地碰出一道清脆的声响。
  邝简淡然地环视一周,轻声答:“无他。处理公务、查访太平教而已。”
  这话直接得让人猝不及防,几个年轻气盛的已经涨红了脸,直接站了起来,杀香月的指尖凝住了,怀疑邝简今日是没法全身而退了,官府的人来这儿本身就是道禁忌,邝简还这样口无遮拦,他为人并不唐突,今日这是怎么了?
  二哥笑着舔了舔嘴角,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大声朝着身后人说:“瞧瞧,邝捕头这是尽忠职守,尽职尽责啊!”红色的莲花纹身在他的脸上放肆地舞动起来,他阴冷冷地接上下一句:“可这一带晚上不太平,邝捕头就不怕遇到什么危险嚒?”
  “什么危险?”
  邝简只是看着他,非常冷静,目光如冰:“斗姆庙外那场伏杀嚒?”
  他无视了舞着棍棒缓缓逼近围成半圆的打手,用一贯的平静镇定的声音反问:“是阁下做的嚒?”
  二哥的眼睛轻轻眯了一下。
  “太平教和太平教也不一样,有的拜罗成道人,有的拜弥勒佛,还有净空宗,金蝉宗……据我所知,前夜斗姆庙伏杀,不是阁下所为。”邝简看着靳二,语气淡然且冷静自若,“镇府司这几日没少来找麻烦罢?有人在自己的地盘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阁下与贵手下,就甘心坐视不理嚒?”
  “碰!”杀香月随手打出一张牌,猛一振声。
  那些缓缓逼近的打手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整个赌棚的人都在审视着邝简。杀香月感觉得出,赌棚剑拔弩张的氛围,已经在邝简着几句话里轻松地化解了,可杀香月心中紧接着产生另一种不安,邝简原来是有备而来,但他不确定邝简知道多少,要如何发挥,但他是真的敢,自己还在呢,他就敢直接出言挑拨太平教的关系了。
  飞蛾不断撞击着油灯的外壁,靳二回头看了杀香月的背影一眼,又看邝简,笑说:“这儿不方便,咱们进去聊?”
  头戴东坡巾的老者笑呵呵地抬手呼应,“二爷且去忙罢,咱们这些人继续打牌!”
  杀香月且坐不住,就要起身,那小老儿却一把叩住他的手臂——这样的年迈老人本不该有这样的力量,可那握住自己的枯瘦手臂却仿佛铁铸一般,杀香月滚下一层战栗,战战抬头,只见对面一张沟壑纵横的小脸,和蔼地朝他道:“小杀,且随小靳去吧,你不属我南派,却也要体谅我们的难处。”
  杀香月只得坐下,指尖簌簌握上牌九,心乱如麻地推出一张——
  “所以你们应天府的意思,是要帮我除掉我的对手,让我当上掌教。”
  河库的暗房,靳二搓着额头,眉头皱出几折。
  邝简眼神沉暗,还是那一副淡然不为所动的表情,云淡风轻地说:“你们太平教的掌教又不是一成不变的,不是嚒?——若我掌握的情报没有出错,十几年前许氏霸占山东势力最强的几个坛口,靳氏被排挤到江南一带,如今风水轮流转,南方站稳了脚跟,北方日渐式微,贵掌教却仍然重用许氏,冷落靳氏,甚至还放纵许氏在阁下的底盘截杀公门中人……如此不被赏识,甚至是不被放在眼里,过分了。”
  靳二嘿了一声,嘴角微微一翘,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难为捕爷这么关心我们这等人的境遇,不过谁跟你说我与许氏有恩怨的?香月说的?”
  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饶有兴趣的样子似乎就等着看邝简慌乱出丑。
  邝简却根本未把这姿态放在眼中,淡定地直视着靳二的眼睛,打断道:“前夜斗姆庙外伏击者五人,邝某人击毙两人,杀香月击毙三人,他手上手臂被人喂了毒,下毒者,姓许,行四。”
  对面人实在是太镇定了,一丝不苟,波澜不惊,仿佛绝世的高手出招,无意争锋,气势却然已掠过众人。
  这让靳二忽然就动摇起来,害怕真是杀香月跟邝简漏了底,他左手握拳,虚碰了碰自己的鼻子:“那你呢?应天府找我联手,想得到什么?”
  邝简温文尔雅地笑了一下,手掌稍稍摊开,静静地说:“我是公门之人,能求什么?金陵长治久安,繁荣稳定,就是我之所求了——不要那么多的人命案子,不要那么多的教派斗争,阁下在金陵这么多年未曾生事,是信得过的人,我今日来此,所图仅此而已。”
  靳二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髭须,奇异地发现邝简番话他竟然有些信了,若是别人言之凿凿说这番长治久安论,他肯定要觉得这人满嘴胡扯,顺手赏他个头槌,但是邝简说起来,那安静低调的态度,沉着镇定的气度,让人无端地去信任他的言辞。这人给他的印象真的不是一般的好,有胆有识,冷静自制,难怪杀香月对他这么感兴趣。
  不过……
  靳二笑笑,还是客客气气地把这番好意推了回去:“邝捕头难得来一趟,承蒙应天府看得起,但我靳二再不是个东西,也不至于做出卖兄弟这么下三滥的事情。今日到此为止吧,捕爷别再来了。”
  “好。”
  客气的已经说完了,邝简也不再多言,干干脆脆地站起身来,平板道:“靳二,本名靳赤子,金陵城东掌十三家商货廊铺,城西掌牙行脚帮,提醒阁下一句,城西再偏也是金陵的地界,秦淮河闸门犯错的龟公还在镇府司关着,掏粪的赵全正在我应天府关着,或许堂上对峙的那一天,他们都愿意说一说,三月二十一日晚是谁劫了琉璃珥出走,三月二十八日又是谁骗了一介小民去刑部女监送饭移花接木。”
  终于亮刀了。
  邝简云淡风轻,露出那股漫不经心的狠劲儿,忽然之间,两方局势就成了他占上风。
  靳二狞笑一声:“你威胁我?”
  “并不是。”
  邝简目光冷静,逆光的角度让他脸孔沉暗,在靳赤子身上投出巨大的阴影,好像一头深海中的巨鲸,无论旁人做什么,都无法改变他的行动轨迹:“靳赤子,我敬你三分,但我也有我的职司,阁下若不想和我谈,我便只能与阁下的对手谈,”说着他轻轻敲了敲圈椅的扶背,发出两下清脆的木声,“好好考虑吧,我先走了。”
  外面变天了。
  风呼呼地刮着,河库顶层的小窗涌进夜风,吹得油布阵阵作响。
  邝简走出暗房的时候,河库只剩下杀香月那一桌还在玩,所有的打手围拢过来,人手握着一根粗长的木棒,掂在手心里,一脸凶相。邝简不为所动,神色自若地扭头喊了一声杀香月。
  靳赤子撩着帘子懒散地走出来,一身红衣侵略张扬——到底也是做老大的人,此时他的脸上半丝情绪不漏,完全叫人看不破刚刚与邝简谈了什么,他环顾一遭,瞧了眼河库情状,随口道:“来都来了,让他耍耍罢,邝捕头先走。”
  邝简脚下不动,固执地站在原地,又喊了杀香月一次。杀香月回转过头来,安静地看着他,四目相对。
  没有人说话,这气氛微妙的凝滞起来,只有那个坐在杀香月对面的老人四处看看了,笑呵呵地开口:“这正玩到兴起,邝捕头还是要问问小杀的意思的,他愿意跟你走才行呐!”
  邝简的喉结明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今日公务已毕,他原以为可以放班回家了,措手不及间却迎上这样的差池。他余光瞥向四周,琉璃珥已经脱身,杀香月将自己的首尾洗了个干净,自己手上再没有可以挟制他的筹码,杀香月若此时说一个不字,邝简将毫无办法。
  邝简眼神幽深,直盯着杀香月,一语不发。杀香月腰背修长,淡紫色的衣襟映在簇簇灯火下,冷冷淡淡地看他——感谢这样的情境,杀香月眉眼疏离,第一次感觉到了痛快,终于不是自己被挑选了,而是邝简孤伶伶站着,等着他的抉择,邝捕头昨夜那句“宝灯”炸雷一样在他耳边响了一天,是报复的时候了。他缓缓从与那交织的目光抽离,克制又残忍地撇开头,轻声道:“要下雨了,邝捕头请回吧。”
  邝简颊边的肌肉骤然缩了一下。
  他二话不说,果断地拉开大步转身就走。
  “砰!”地一声巨响,邝简三步并两步,风一样的将铁门在外面狠狠地甩上。
  夜空落下一场豪雨,呼啦一下填满了所有沉寂,杀香月切齿,没有转头去看那离去的身影,捏着牌九的指尖,却一点一点地,抖了起来。


第55章
  “香月,”靳赤子忽然唤了他一声,撩起暗房的帘子给他打了个眼色,“过来。”
  杀香月的手开始抖了,呼吸转粗地撑身站起来,快步跟着靳赤子走进屋去。
  “怎么回事?”靳赤子靠着货箱,不耐烦地呸了一口唾沫,“你告诉他我们教内的事了?”
  “没有。”
  杀香月的脖颈额头绽出明显的青筋,他吸了吸鼻子,驾轻就熟地翻箱倒柜,摸出个白色小瓶子,手指颤抖地倒出几颗深褐色的小药丸:“他说什么了?”
  靳赤子啧了一声,看着他手脚都要不听使唤的样子,不耐烦地举起烛台,夺过盛着药丸的小金匙,对着火苗慢慢地烤。
  空气中炸开奇异的芳香,靳赤子紧锁着眉头,把邝简说过的话,能给杀香月听的复述了一下。
  杀香月瘫坐在地上,脸孔煞白地摇了摇头:“你被他套话了……他总共没说几条明确的消息,他在试探你的反应。”
  靳赤子皱了皱眉头,显然不认同他的说法,手上捏着他的下巴,把那变作琥珀色的丹药塞进他嘴里:“先不说我,你这左手是许四弄的罢,你还替邝简杀了教里好几个兄弟,今晚还带着他来这儿——你要叛教嚒?”
  杀香月一张脸痛得惨白:“……我没有!”
  靳赤子一语道破:“你做到这个地步跟叛教也差不多了。”
  这阿芙蓉只能略微止痛,跟他的伤货不对板,根本没有立竿见影的奇效,靳赤子说着焦躁地站起身,在这小小的库房中连转了好几圈:“你气死我了算了!聪明了一辈子,到头来干出这种糊涂的事情,你对他再好,你看看他领你的情嚒!”
  杀香月痛苦地哽咽了一声,伏身弓起脊背,浑身都绷紧了。
  “我,我看到过他在翻案牍,很厚的一摞……”
  杀香月浑身哆嗦着,脸色赤红,抑制着身上一阵冷一阵热,艰难地吐字:“我们教,教里有内奸。”
  这是库房,往来都是货物,地上皆是砂石土沫,杀香月说完这一句再受不了,顾不得干净肮脏双膝着地地爬伏着倒气,额头就佝偻着抵在地上,靳赤子没再说话刺激他,安静地蹲在他身边忧虑地看着他,他以为这次也和之前一样过一会儿就好了,走他们这条路的,就是把命提在手心里,什么状况都不意外,可今日那药似乎一点效果也没起,杀香月手背脖颈的青筋一层层的爆起,冷汗肉眼可见地汇成细流淌出来,紧接着,杀香月右手骤然往地面上擂了一拳,抬起自己的头颅狠狠地往那梨花木的木柜上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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