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焦急地说:“我没有杀过人!我从一开始到现在一直都在说我没有杀过人,为什么还要一遍又一遍地问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还要说多少遍?这人不是我杀的!我没有杀过人!” 测谎结束,干警刚把金正阳送出去,梁凉就急匆匆地探进头来问:“怎么样?” 听到他的声音,金正阳回过头来,投来关注的目光。他的视线一再扫过我和梁凉的脸,被干警拉着往前走的时候还不时回头往我们这里看。梁凉咳嗽两声,装作路过的样子从我身边走过。干警把金正阳押送出大门,梁凉飞快地折回来,兴奋地问;“怎么样?” 我默想了一遍记录纸上的图形:各种曲线如山峦起伏,波涛荡漾,只需粗粗一看就知道不符合任何典型的比对标准。要在这错综复杂的线条和散点、绵延和顿挫中寻找出一个人真正的心思,就好比要依据亲友儿时记忆的模糊描述在浦东国际机场接一个素未谋面的远亲一样艰难。 “怎么样?”梁凉的声音里透出沮丧,“碰上软钉子了?” 我在他的警徽上轻轻捣了一下,说:“要好好查查住商不动产的经纪人王建国。可能有重大线索。” 绞尽脑汁归绞尽脑汁,日常工作还是照样要完成。我检验完刑侦队在现场采集的指纹和血迹的时候,另一组刑警已经有了突破:死者是外来女子,租住于该楼2108室,无业,没有已知的社会关系,据保安猜测可能是别人藏在这里的二奶。 我去找梁凉,看看他有什么新发现,在走向他办公室的路上差点被一个年轻人撞上。那人个子挺高,穿着黑色西装,领扣上别着一个金属扣针,他的眼睛细长,眼角斜飞向上,却意外地配这一个拙朴可爱的圆鼻子和类似黑人的厚阔的嘴唇。他满腹怨气,大步流星,一会儿就消失在我眼角。 我走进房间的时候,梁凉正忙于和另外几个人讨论。他手指缝里夹着一张名片,不时挥动着,增加语气的强度。我顺手夺下,那张印着住商不动产标记的名片简洁朴素,常规地印着王建国的名字、职务和联系电话。反面是同样内容的英语翻译,所不同的是王建国的英语名字不是拼音“jian guo”而是“Ken”。 “你干什么!”梁凉劈手夺回被我拿走的名片。看到他嘟着嘴唇的样子,我就知道他肯定一无所获。实际上王建国的陈述和金正阳的供述完全符合,每一点都能对上号。 梁凉最后说:“406的房东我们也询问过了。他说的和那两个人说的大致相同。但是他报告说金正阳这个人贼头贼脑的,非常可疑。在房东对住商不动产下了最后通牒,不到这个价钱不卖以后,金正阳还是打电话给房东,说愿意出高价买下406,但条件是房东不能把这套房产到别的中介去挂牌,一定要在住商不动产的王建国这里成交。房东觉得蹊跷,说什么也不答应。金正阳就说要上门来谈。房东当然不肯。” 我问:“那房东去问过王建国吗?王建国怎么说?” “他没问。他讨厌这两个人,不想多搭理他们。” “你问过王建国吗?” “他完全不知道金正阳打过这样的电话。”他耸了耸肩,叹道,“真是奇怪呀!” “看来你碰上硬钉子了。”我说。 在接下去的24小时里,这个案子没有任何突破性的进展。局里对它的热度也慢慢低下来。也许它注定了要成为没有头绪的死案子,就象无数个其他不知名的人被不确定的人杀死的案子一样。刑侦队甚至没能排除金正阳的作案嫌疑。 当我穿过录像室去拿光盘的时候,看到负责此案的几个警官正在反复观看香花桥路16弄小区保安系统拍下的模糊影像。每隔数秒拍一个画面,画面的右下脚清楚地显示出时间,和画面中模糊的电梯内景恰成鲜明对比。我出于好奇,驻足片刻。 “看这里!”一个警官说,“她的姿势改变了,朝门口扑了一下。她应该就是在这里被刺的。”他们反复地看这段录像,企图辨认出这时的楼层。 “是8楼。”一个人说。 另一个人马上反驳:“你那叫看出来吗?我看孙悟空也看不出来。这是猜的吧?” 前面的人说:“不是,我感觉‘8’那个按钮亮了一下。” 第三个人说:“我怎么觉得是‘6’那个按钮亮了一下?” 我说:“这么模糊的东西怎么看得清楚?嫌疑人画的示意图都比这个清楚几百倍。” 突然,一个火苗在我心头点燃。我放下手头的事情,找出那堆完全失败、无法用常规方法做判断的测谎记录,在其中找到了金正阳画的小区周围示意图。我的眼睛上下扫视几遍,用淡铅笔在1号楼6-7单元之间的走廊玻璃窗和隔壁海富广场的楼道梯北窗之间画了一条连线。 那是一条直线,光可以通过的直线。我立即打电话问刑侦队的负责人海富广场楼道梯北窗那里是否装了录像监视器,结果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金正阳啊金正阳,”我心里想,“你随手画的东西,真的有这么准吗?”
这次运气站在了金正阳这边。通过图像鉴别技术,在从海富广场裙楼楼道梯北窗的监视器拍下的录像中,辨认出了窗外16弄1号4楼走廊窗前的人形,有开窗动作和等待过程,根据外形轮廓确定为金正阳。直到7点29分他仍然站在那里。但是专家解读香花桥路16弄小区的保安录像的结果,认定死者最晚在7点26分已经遭到袭击。 电梯门毫无凶兆地在8楼打开,凶手迅速从门外刺中她,始终没有在电梯中露面。电梯门自动关上,受了致命伤的女子挣扎着胡乱拍打电梯的控制面板,最后在4楼停下。她的生命终止。他的无辜也随之终止,直到这两盘录像带拿出来一起放到屏幕上为止。 虽然案子并没有了结,凶手并没有被绳之以法,但金正阳因证据不足被无罪释放。 几天后,我突然收到一封陌生的E-MAIL,附件中是一张傻瓜相机拍下的旧照片,颜色已经有点黯淡,但照片上的两个人拍得非常清楚。前景中那个端着生日蛋糕的人无疑就是金正阳,看上去非常年轻,戴着黑框的细边眼镜,笑容灿烂。后景中有一个模糊的人影,身材相当魁梧,皮肤正转过头对着金正阳的背影咧嘴笑着。虽然拍的并不清楚,但可以看到那人也长着一双斜长的单凤眼,拙朴可爱的圆鼻子和宽阔的嘴,乍看之下我还以为自己看到了金正阳和王建国过去交往时拍下的照片。但是那个人的年龄显然比王建国要大。 MAIL中写道: “不知为什么,他总是在愿望破灭前出现。上一次是一段明知不可能的感情,这一次是一套明知不可能买下的房子。 ”那一天我走过车站旁的住商不动产,心里对这套房子早就不再抱有任何希望。然而我稍加驻足他就迎了出来,又是这夕阳下,又是这车站旁,又是充满信心和活力的话语。那一瞬间,我完全忘却了时间的流逝,似乎又回到了大学时代,我们从这车站一同回学校去的场景。他仍然快乐自信如梦里的模样,而我早已过了做梦的年纪,胆小到连现实都不敢相信--没有关系的两个人竟然长得这么象!更加不可思议的是,他们的英文名字竟然都叫Ken。这是神的旨意,还是魔鬼的诱惑? “我答应去看这套房子,答应再配合他和房东打交道,答应和他保持联系--方式是我自己的,他们的常规是电话,而我的愿望是每天上门。房东的犹豫不定我早已领教,但我只想再次和他走遍香花桥路周围的大街小巷,看任何他推荐我去看的房子,充分地享受每一分与他在一起的时光。 ”因为对自己反常癖好的恐惧,少年时我从未胆敢对他透露任何爱慕。也许正因为如此,我失去了他,也失去了自己最真的感情。我麻木地尽着做儿子、做丈夫的义务,不可避免地,将来还要做父亲。我以为我已经把感情的苗窒息在泥土里,然而看到他时,所有曾经有过的热情在一瞬间燃烧起来。有一次他发短消息给我,约我去麦当劳旁边的网吧打CS,我的心立刻狂跳了起来。虽然他很快发第二个短消息来为自己发错对象的短消息道歉,但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 “我决心无论这次如何也要努力一下。命运让我在突然遇到他(我已经把”他“看作”他“),不能再白白错过。我和‘他’必需共同去完成什么。他对406的房子充满信心,誓在必得。这已经不是他的事情,或者我的事情,而是我们的事情。这次,我不能再象过去那样轻言放弃。我决心--‘我们’要做成这件事。 ”然而命运再次捉弄了我。当我在走廊里追忆过去鼓足勇气的时候,发生了绝对意想不到的事情。我立时懵了,除了鲜血和那女子垂死的挣扎以外什么都没注意到。此前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女子,我完完全全不知道谁在什么地方刺伤了她。 “我没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自己的清白。我说谎的功夫连自己也骗不过,更不用说那么高精尖的仪器。我并没有指望你会相信。但我告诉你这些,并且寄给你这张照片,是因为我看到了你对梁警官露出的笑容和眼神。我觉得我说的这些,你也许可以理解。” 这封E-MAIL的落款是:你知道我是谁。 我怔怔地看着电脑屏幕,梁凉和另一个警官抬着一个大纸箱从我身边走过。他看见我,就在一边嚷嚷:“哟哟!在看什么好看的呐?” 我迅速切换掉当前窗口说:“没什么。”而我一抬起眼睛,遇上他闪亮的眼睛里孩子般顽皮的目光,下意识地就微笑起来。 《索骥》完
《画像》
JOKER说长久以来一直觉得舞蹈应该是小众的话题,窃以为不妥。从人类才能的分布表上来看,在人类还没有学会用符号记录自己的心路以前,应该就会用有节奏有意识的动作来表达自己的感情。从现代社会的实际情况来看,以我国新疆少数民族为例,上至70岁的大妈,下到4、5岁的还不会自己梳头的小孩,人人都会跳舞,人人都会眉目传情。中国大部分地区的汉族放弃作为大众娱乐和心灵交流的舞蹈活动,大约是从宋朝以后才开始。其主要起因可能是女性普遍裹足,人为地丧失了舞蹈的基础。另外一个重要原因可能是程朱理学的兴盛,主张存天理灭人欲。如果说音乐是爱情的葡萄酒,舞蹈便是爱情的巧克力。少了葡萄酒便少了陶醉与迷离,少了巧克力便少了甜蜜与缠绵。 本来不敢接这个题。因为本人自幼缺乏想象力,又是中学语文没有学好的人,只会写说明文和议论文,在遣词造句和烘托氛围方面尤为缺乏。而用文字去塑造“画像”实在是一个很大的挑战。上午偷空复习时,我向同事抱怨:“啊!太痛苦了!干这行就得年年考试!活一年考一年。”同事说:“那你为什么还活着呢?”我顿时语塞。于是突然想到了已经走的和还没有走的,所以写了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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