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姚倩玉还觉得有些奇怪,为何这个房间的窗帘会挂在墙上而不是窗户那里,当她看过去的时候,随即明白—— 帘布后面是一面镜子,能够看到隔壁房间的单面透视镜。 那个房间里也有一个女人,一个姚倩玉认识的女人,何啸飞的妻子。 罗文指着那面镜子,示意姚倩玉仔细观察何啸飞妻子的举动,只见何啸飞妻子正在不断重复着身体与椅背轻微撞击动作,罗文提醒道:“你留意数一数,她所作这些动作的数字,是否令你觉得有些熟悉?” 郑福昌打开隔壁房间的通讯器,内里传来的声音十分沉闷。 询问室的灯被罗文关了,在这个漆黑寂静的空间里,出于人类本身的自然反应,姚倩玉能够闭上眼睛不去看那个女人在进行的动作,可她却无法逃避传入耳膜的声音! 从1到29,声响会有短暂停顿,再从1到34,声响会再次停顿,周而复始,循环不休。 姚倩玉觉得眼前只有永夜,耳中那些声响如同百鬼夜行。 妄图摆脱这些情绪,姚倩玉这个看起来身躯薄弱,素来举止温婉的女人,喝骂出声—— “够……够了!!!停下!!停……他妈的停下啊啊啊啊!!!!!” 罗文俯身凑近姚倩玉,以飘如鬼魅的声线,道:“你是否已经明白何啸飞用那串简单数字代表密码的含义?是什么令你不惜恶意伤害自己身体,定要诬陷何啸飞是一个心理极度扭曲的性变态?是什么令你如此执着?你口中所谓的那个‘父’,他真的仁慈?你看见何啸飞爱人的现状,你有什么感受?你还相信心中一直以来的信仰是真的光明?” “我……我……”就观罗文要撤身离去,姚倩玉急道:“你!你……你等一下!” 罗文将门打开,目光低垂道:“叫我干什么?” 姚倩玉咬住下唇,道:“能不能请你转过身,我想看一看……” 罗文直接拒绝道:“我觉得没这个必要。” 姚倩玉随即而来的抽泣声,被关闭的房门掩蔽。 毫无疑问,姚倩玉或许到现在才明白,她被自己信赖的光明欺骗了,更毫无疑问,姚倩玉不管是出于愧疚或是包庇他人的心态,她不会再交代什么有用的东西。 最多她会延续自己献祭者的身份,在监狱中为自己所做的事情,忏悔一生。 罗文慢慢走着,他之所以对郑福昌说姚倩玉不具备徐彤袭击他的潜在因素,是因为他发现姚倩玉眼中并没有徐彤的那种绝望。 唐伟一案中,徐彤为何绝望? 为何在何啸飞一案中,徐彤又出现了?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 保险柜里的证据公布人前,除了印证何啸飞受贿以外,这位红十字协会办公室主任,甚至还倒卖人体器官! 属于何啸飞的案子破了,这是毋庸置疑的。 如果没有某些有心人的迂回方式,要掌握到何啸飞的罪行不是没可能,只不过需要时间。 在此当中,又会有多少人因为得不到应有的器官移植而死亡或者终生残疾,不得而知。 可另一个毋庸置疑,是什么呢? 合上手中报告,罗文敲开顶头上司办公室房门,他走了进去,过了几分钟,只听内里传来李平顺的一声爆吼—— “你又来这一套!混蛋!老子这次坚决不签字!!” “头儿,你知道我和郑队是用什么办法令姚倩玉供出何啸飞罪行的么?你知道何啸飞为何以那些数字作为保险柜的安置方位与密码设置么?你知道何啸飞为何只看了一眼手机短信便跑了出去?你知道我是根据什么推测出何啸飞心理状况的?你知道他留下的那条烟为何里面没有毒品只有苏丹红么?” “够了!本案已经结束,你说的那些我就算想知道,也没有任何意义!” “头儿,何啸飞的罪案固然已经完结没错,可我要申报延迟调查的是另一件案子。” 翻开文件夹,李平顺的眼珠恨不得飞出去将上面的每个字瞪一遍,随后按着办公桌站起来,他逼近罗文,道:“你刚才说何啸飞的罪案已经完结,这里怎么还是针对何啸飞的延迟申报报告?!” 罗文摘下眼镜仔细将上面的口水星子擦干净,将之戴上,无论是镜片下的目光,还是他的语气都相当认真—— “头儿,我说的是何啸飞的渎职与受贿案子已经完结,延迟申报的报告,指的是他的命案。” 李平顺不知该如何反驳罗文,他用几乎求助的目光盯着办公桌上的电话,后者疑似感应到主人召唤,果然响起震动。 李平顺看了一眼来电,立马接听:“喂?哦!嗯!好!明白!知道!咳……你有完没完?!” 如果没有最后那句话,罗文根据前面那几个听起来十分乖顺的词,他会以为是自己这位顶头上司相好打来的。 罗文手机跟着传来震动,他带着浅笑接听,转身往外走去,应道:“哦……嗯……好……待会儿在你家附近的那个夜市见,多放大蒜不放葱,还要大份的?知道了。” 如果没有最后那句话,李平顺会十分欣慰,他的爱将终于找到心仪的对象开始约会,可当听到“多放大蒜不放葱”,他的感叹,变成了遗憾。 试问在整个警队中,能够一人独自吃光一大份猪耳朵并且还很喜欢吃蒜从不吃葱的人,只有一个。 那人是个死胖死胖的死胖子—— 郑福昌。 李平顺抬起头,对上罗文关门前的眼神,他恶狠狠道:“别瞪了——老子给你签字!” …… 哄闹街头,身着背心短裤的郑福昌扫光面前的猪耳朵以及一大碗牛肉面,打了个饱嗝。 “这儿没别人,我们就当闲聊不用承担任何责任,你倒是说说看,何……他用那些数字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罗文咽下最后一口炒饭,点燃一支烟,目光掠过不远处黑暗,依旧不答反问:“34与29,两个数字分别加上17,得到的答案是多少?” 这个小学生都会,郑福昌伸出手掌,答道:“51和46。” 罗文慢慢吐出烟雾,道:“何啸飞不单头脑相当简单,甚至他本源的那颗心,深爱着他的妻子。” 郑福昌:“啊?” 罗文将眼镜摘了放在一边,返身靠着桌子,道:“何啸飞今年五十一岁,他爱人今年四十六岁,你让兄弟查一查他们是在哪一年登记结婚的,便会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这个不用查,到手的资料上就有显示,何啸飞与他的爱人是在十七年前结婚的—— 那年何啸飞34岁,他的爱人,29岁。 何啸飞用这两个代表他和妻子彼此相许时的双方年龄作为保护其罪证的保护罩,就凭这个,能够证明罗文所说的何啸飞深爱自己的妻子? 思绪停在这里,郑福昌脑海中回忆起曾听何啸飞说过的一句话,“我才是受害人!” 此时,这句话,被罗文浅吟而出:“何啸飞才是本案的直接受害人,是唯一死在我们视线中的受害人。” …… 夜,很浓。 空旷道路,车子停在信号灯下,罗文慢慢抽着手里的烟,目光移向仪表盘,此刻,午夜零点。 今晚应该是他最后一次看似漫无目的游荡,随着信号灯转变,他再次前行的目的地,市中心医院,并且是以时速过百的车速。 身后传来马达轰鸣,有辆车对他急追不放! …… 躺在病床上,罗文听到门外传来压抑的急促呼吸,他笑了。 陈主任的车技真烂,不过胜在没有跟丢他,听到对方的呼吸转为平和以及开门声,罗文缓缓转过身,挑眉道:“陈主任,你让我按照你安排的生物钟休息,此时已然凌晨,你来做什么?” 陈睿风走到床头拿起巡房登记表,签完字走到罗文身边,他双手按着病床两侧压低身形,发现罗文下意识闭了一下眼,呼吸跟着变得微促。 陈睿风也笑了:“罗法医,医院餐厅什么时候有了烟丝炒饭?记得我说的话,好好留在这里,我会让你看清我的,好么?” 罗文就近对视陈睿风,唇稍含笑,道:“那就要看你所谓的那个看清程度有多少了。” 陈睿风没有回答,离去前将门轻声关上。 罗文的电话没多久传来震动,上面只有一条信息,很简短—— “不会令你失望的。” 罗文带着微笑,或许因为几日以来的辛劳,或许因为其他不明原因,没过多久便安然入睡。 卷三 地狱无门
第29章 地狱无门(一) 蜘蛛顺着灯绳缓缓攀爬,当下居民基本不再用这种靠绳子开关的照明灯,唯这家除外。 悬在灯罩附近的蛛网随着窗外透入的微风摇晃,几只蜘蛛聚在正中,静待猎物自投罗网。 哐啷啷—— 玻璃空酒瓶顺着半阖房门滚了进来,紧接着这扇门被从外踹开,满身酒气的年轻男子踉跄着进来,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阳台那处,“你看什么看?!过来!” 本在收衣服的女人将晾衣杆放下,慢慢走了过去,男人的拳头跟着落下,口齿不清的骂骂咧咧,对于这些,她早已习惯。 暴虐持续大约十分钟,男人歪歪斜斜靠着沙发,“酒呢?!我让你买的酒呢?!” 女人蹒跚走到门口,抚平乱发,没有回答。 她沉默回眸,一滩烂泥般的男人顺着沙发滑落,摸索着将手伸到旁边床下,不知摸到什么,男人满脸惊恐收回手,掩面痛哭。 待哭声变得压抑克制,她轻轻关上房门,悄然离去。 今夜无星无月,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再次开启,瘫在地上的男人睡得很沉,鼾声如雷。 来人伸手拉住灯绳,不防备触及盘旋灯绳上的蜘蛛,这人好似未察觉一般,狠狠攥住灯绳,用力拽了一把—— 蜘蛛被碾毙,灯绳也因力气过大被拽断,灯泡闪了一下,应声而灭。 黑暗之中,身影走到沉睡男人身边,单手举到半空,犹豫片刻,俯身重重落下。 沉闷动静持续响起,像是迈向地狱的沉重脚步声。 “我是盲尺……我在等你……在午夜。” 低低响起的声线没有女性应有的婉转,如同秋叶飘落在地,继而被风卷过般沙哑—— 语声顿落,房中一切归寂,破裂蛛网与挂在阳台的衣服随风轻荡,酒气被浓重血腥气息代替,不消片刻,虫蝇纷飞而至,绕过残碎蜘蛛,扑向地板上的“盛宴”。 …… 几日的消停让罗文和郑福昌得以喘息,期间他们没有见过面,甚至连电话也没打过,如同一种默契,更似一种无法明言的情绪。 两人只要看见对方或听到对方的声音,便会情不自禁想起上两起案件,这令两人很疲惫。 不管是侦破旧案还是面对新的案件,他们都需要休息。 这个社会不可能因为他们累了便停止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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