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正黎眯了眯眼睛，似乎又陷入了回忆里。然而张思辰没有，他和眼前的这个叶正黎可没有什么所谓的‘回忆’，他早就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叶老师’了。
“你错了，我现在有朋友，我变了。你也变了。”
张思辰意有所指，叶正黎的关注点却好像落到了奇怪的地方，他笑的越来越大声，到后来简直有些疯狂。
“你何止是有朋友呀，你还有了爱人呢！……可我的爱人呢？”
张思辰皱皱眉，事情比他想的还要容易，叶正黎自己就把问题扯到了杨慧的身上。他刚要问下去，叶正黎朝后面挥挥手，只见站在他后面最后的两个人朝里走去，不一会儿就架了一个人出来，扔到了张思辰面前。
“绍然！”
那人神智似乎不太清醒，即使被这样粗暴的扔到地上，也是没有半点儿反应。张思辰只一眼就认出了那人是莫绍然，显然莫绍然的状态不是很好，张思辰想到他身边去，却被两人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叶正黎站在一旁看好戏，摸摸下巴道：“啧啧，你还真是变了。这么关心他……你真的喜欢他？还是爱他？”
“你对他做什么了？”
张思辰此时说话完全不似平常，他情绪很少外露，但现在是个人都能看得出他的愤怒。
叶正黎走到张思辰身边，凑近了对他说：“我可有点生气了，你为了他，就这么跟你的叶老师说话？”
见叶正黎走近，张思辰又挣扎起来，可他挣了几下也没挣开，拿叶正黎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我问你对他做什么了！”
回答张思辰的是躺在地上的莫绍然，他微微睁开眼睛，足够让张思辰看清他眼中满布的血丝，莫绍然好像醒过来了。
莫绍然眼睛一眨不眨，刚好能聚焦到张思辰身上。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身子又忽的一缩，轻微的呻吟便从嘴边泄了出来。
接下来的反应便剧烈起来。
莫绍然双眼猛地睁大，接着身子也扭曲起来，似是正在承受什么非人的痛苦。他一开始还想努力克制，他双手抱紧胳膊，指间因为太过用力而泛白，张思辰能感觉到就算是隔着衣服，莫绍然的指甲也要深深嵌进皮肉里。莫绍然的喉间死命压抑着痛苦的呻吟声，牙齿因忍耐而咬的死紧，也许是不小心咬破了唇舌，他的嘴角瞬间就流出血来。
再后来，莫绍然已经克制不了了。
从他喉咙深处发出的嘶吼声嘶哑的不成样子，不是温柔的，也不是轻佻的，让张思辰都认不出这是莫绍然发出的声音。莫绍然在地上翻滚着偏头向地上狠命的撞去，一下又一下，以至于他的额角很快就磕破了，血迹顺着他的脸留到下颌，与嘴边的鲜血连成一条线。
“绍然……”
张思辰只轻声喃了一句莫绍然名字，便再也说不出话来，目瞪口呆的看着莫绍然。
叶正黎看了看莫绍然，又看了看张思辰，对两人的表现很满意。他走过去一脚把莫绍然踹翻过来，阻止了他自杀式的行为。
“小辰，你现在也是个警察，应该知道他这个样子是怎么回事吧？”
张思辰好像完全听不见叶正黎在说什么，叶正黎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怎么，你现在还喜欢他么？你看看他，现在就像条狗一样！可怜兮兮，没有尊严，简直连条狗都不如！”
叶正黎又踹了莫绍然一脚，一伸手，身后的人便拿了一只针剂递到他手上。他蹲下去，把针剂举到莫绍然眼前，拍拍他的脸说道：“求我，乖乖求我我就给你。”
莫绍然还在抗拒，但也不过是十秒不到的时间，他嘴唇哆哆嗦嗦的碰到一起。
“给……给……”
“砰——”
沉闷的枪声响起，在莫绍然说完之前，他的左胸已经爆出一朵血花，是张思辰开的枪。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挣开左右的，右手举起的枪口还冒着未散的硝烟，遮住了他的表情。
叶正黎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张思辰会开枪，他猜张思辰自己也没有想到。
张思辰的枪口下一口对准的就是叶正黎，但他的手抖的太厉害，连续两枪也没有打中。有人挡在了叶正黎身前，张思辰是不可能打中叶正黎了，他干脆把枪顶到了自己的太阳穴上。自杀而已，并不需要什么精准度。然而在他扣动扳机之前，枪已被夺下。
一旁的医生早就到莫绍然面前，检查一番后，他只能向叶正黎摇摇头。
叶正黎一把推开他，伸手去探莫绍然的颈脉，果然没了。他又抬头看了看张思辰，只见四五个人一同拉住他，张思辰不仅是手抖，他全身都在发抖。他眼睛瞪的大大的，瞳孔里面却什么都没映出来。
叶正黎忙一挥手道：“把尸体拉出去！”
又指着张思辰：“快！把他给我打晕！”
眼见张思辰软倒下去，叶正黎才松了一口气。
差点就坏事了，他要的是一个能清醒感受到痛苦的张思辰，可不是一具尸体，也不是一个疯子。
第59章
防弹玻璃、束缚衣、监控器、软性的墙面和地板，甚至连床都没有，更别说是其他家具。
张思辰对自己现在身处的环境一点也不陌生，这里就是按照精神病院的病房布置的，但绝不是真正的精神病院。叶正黎还是怕自己会自杀，他果然还‘舍不得’让自己死。
张思辰眼神发直，瞳孔中好像和被打昏之前一样，什么都没有，但他的脑子可不是一片空白。
他主动来找叶正黎这一步是冒险的。张思辰是个心理学专家，叶正黎是个疯了的心理学专家。心理学专家也许可以预测出心理疾病患者，或者是正常人下一步想要做什么，但是他们预测不出疯子的，否则，疯子也就不叫疯子了。
他不知道叶正黎今天会叫他来看一场好戏，不过他却和莫绍然一起反过来演了另一出戏给叶正黎看。莫绍然已经告诉过他毒品的事，很遗憾叶正黎并没能带给他什么惊喜。他也知道莫绍然现在身体没什么大事，莫绍然的一切反应也都是装出来的，这个家伙，今天的情况有多危险，他居然还趁着没人看见，朝自己做了个鬼脸，真是……
张思辰想到这里，眼角实在忍不住抽了抽，幸好监控器的角度并不能记录下他这个小动作。
如果枪里上的不是装有能让人假死的河豚毒素的子弹，张思辰绝不会向莫绍然开枪。在韩琦把化验报告交给他时，他便明白过来莫绍然给他这把枪的用意。莫绍然说“给”，要的并不是叶正黎手里的针剂，而是自己枪里的子弹。
可即使这样也很危险，假死状态下，心脏和呼吸的活动都极其微弱，难以形成脉搏，肺部通气量极低，从体表无法察觉胸廓节律性的呼吸运动。正因为此，人体的各种代谢活动都会因为缺氧缺血而发生紊乱，河豚毒素如果在六分钟之内得不到处理，就将产生不可逆转的脑组织死亡，无法挽救，到时候假死也会变成真死。他必须要让叶正黎不再有机会仔细确认莫绍然到底有没有死，还要把莫绍然及时送到不远处的十一组手里。
至于张思辰如何确保莫绍然能在六分钟内得到救治，而莫绍然又是如何摆脱的毒瘾，就要多谢那位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医生了。正当夏嘉陆天铭他们准备大显身手的时候，一张便签却被神不知鬼不觉的压在了陆天铭的键盘下面。
——不用查了，莫绍然有内应，替我向美人问个好~
张思辰从善如流的真的没有让陆天铭再查下去，看着结尾抽搐的破折号和落款处画的恶心的媚眼，张思辰觉得自己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
叶正黎从外面敲了敲防弹玻璃，试图引起张思辰的注意。
“你果然是个怪物，连最爱的人也可以亲手杀死。”
张思辰由于双手被缚，连站起来都困难，他只抬眼看向叶正黎，十分平静的说道：“我只是帮他解脱了，杀他的人是你。”
叶正黎对他的回答十分不屑，“好，你不愿意承认也无所谓，反正人都已经死了。小辰，失去挚爱的感觉，怎么样？”
叶正黎低头笑了出来，语气轻快的好像在问今天的晚饭好不好吃。
“这种感觉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张思辰的一句话让叶正黎的笑瞬间就僵在脸上，他知道问题的症结在哪儿，只要抓住了重点，那问题总会变的好解决一点。
“杀死杨慧的也是你，你不是也不愿意承认？”
叶正黎愣了一会儿便又笑了出来，可这次他的笑实在有些扭曲，声音也阴阳怪气起来。
“小辰，你总是喜欢把事情推的干干净净，谁怎么样都跟你没关系，怪不得你永远只能一个人。”
“我不认为我对杨慧的治疗方案有什么问题。”
张思辰才没有提过什么治疗方案，但要了解一个人的想法，你就得先站在他的角度思考问题，进到他的世界里，叶正黎果然对这句话没有任何疑义。
“你的治疗方案当然没有问题！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我信任你，把阿慧的治疗工作全都交给你，哼，你倒是没让我失望……”
“我没有逼着你把她的治疗工作交给我！”
张思辰打断他的话，装作还在推脱。
叶正黎听了既后悔又愤怒，声音不自觉提高了几分：“要不是我当时去开普敦参加会议，我会把她交给你？我的得意门生！你告诉我她的病情大有好转，我还高兴的特意去圣乔治街挑民间工艺品，想带回去给她做礼物……”
好在十一组的调查报告中清楚的显示叶正黎一年之内根本没有去过南非，否则张思辰简直要怀疑是自己的记忆错乱了。叶正黎描述的太过详细，可你会记得一年前你在几点喝了一杯没有加糖的果汁，店主介绍产品时说了几句话，吃饭时窗外经过的一辆车是什么牌子么？人们不愿意接受某些事实的时候，往往会在心底编织一个完美的美丽假象覆盖其上。在这个幻象中，你可以轻易的掌控每一个细节，它们都是真相，是你愿意相信的真相。
张思辰接着他的话说下去，“那我不是把她治好了么？”
“是呀，你是把她治好了。阿慧可以跟我上街了，她还对我笑，她告诉我自杀的想法真傻，她要好好照顾我，陪着我，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可你告诉我，她为什么两天之后就服毒自杀了？你告诉我！”
要了解事实并不难，只要把叶正黎描述中的‘张思辰’换成‘叶正黎’就好了。他的叶老师，从没有在研究中出过错的叶老师，在治疗自己妻子的时候，失手了。内疚、自责，巨大的负罪感和失去爱人的痛苦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需要找一个人负责，而这个人绝不可能是他自己，自己是不会出错的。
“出了事之后你跑的倒是快，看我追到国内来，你是不是还想杀了我？你说，你和那个莫绍然背着我的面窃窃私语的时候，是不是在想怎么杀了我？你说！”
看来问题比自己想象的还严重，叶正黎开始失控，张思辰不敢再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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