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们之前的老师就再没回来了。” “你们之前的老师怎么样?” “他们也很好的,就是……”女孩子眼神逃避了一瞬,“就是有时候会批评胡、胡同学。” “都批评些什么呢?”夏濯提起精神。 “都和胡同学有关的吧。”她说得让人摸不着头脑,好一会儿才找到合适的描述方法,慢腾腾地嘘声说:“和胡同学的作风有关……” “作风?” “老师!你别再问了,他能听到的,他真的能听到……” 像是触动了某些不好的回忆,女孩只字不再提,稍有松动的氛围又有绷回的趋势。夏濯也不逼他们太紧,和关渝舟呆到第三节 课下课就离开了。 随手带上教室门后,他总算憋不住了,好奇地问:“所以我们之前到底有没有房贷车贷这些啊?” 关渝舟看他一眼:“没有。房子是租的,也买不起车。” 夏濯抚了抚胸口,“还好还好,这么想就轻松多了。” 关渝舟觉得好笑,他笑过了,平淡地讲述着以前的事:“后来连房子都租不起了,这样想还能觉得轻松?” 夏濯犹豫了一下,情绪忽然低落了,他闷闷不乐地说:“你养我是不是很辛苦啊。” “不辛苦。” 夏濯偷偷地观察起他的表情,被关渝舟抓了个正着。 关渝舟噙着笑捏了把他的脸:“又在乱想什么?有这功夫不如多花点精力思考我们该去哪里找胡子默丢失的东西。” “啊,差点忘了正事。”夏濯一回头,问一声不吭跟在后边的男生:“你叫黄誉?我看你一直都是六班的体委。” “对。”男生有些惊讶他记得名字,浓眉一横,总算带了点这个年纪该有的嚣张:“老师你有什么问题就问我吧,他们不敢说,我敢!” 选第一个出头的总不会错,毕竟第一个吃螃蟹总需要或多或少的勇气和决心。夏濯对他的态度很满意,揣着一副老师的慈爱摸了摸他扎手的板寸头:“我还真有问题要问你——你们原来的班主任是一男一女吗?” “不是。”黄誉摇头:“也是两个男的,年龄和卫老师差不多大……都是从市里调过来的,老师你们不也一样吗?我爸妈说了,不会有什么人愿意到我们这种偏僻小镇子上教书,都是外派过来的,所以我们才要额外珍惜学习的机会,也尤其要尊重这些愿意过来教我们的老师……” 夏濯心想莫不是自己猜错了。幻象里胡子默眼中映出的人影中有一位明显是长发女性,可六班的班主任性别都对不上,那么这两个人影究竟是谁? 他心不在焉地埋头紧跟在关渝舟身后,等停下来时发现已经到了食堂门口,干枯的落叶堆在喷泉池的里外,将排水管道和喷头都遮得严严实实。 黄誉莫名感觉有些冷,他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和他们惋惜道:“这个喷泉很漂亮的,很多同学吃午饭的时候都会围着它坐。可是不知什么时候就坏了……好像是圣诞过后,也没有人来修……哎,所有糟糕的事情全都堆在一起了。” 卫嘉祥也提过大概三个月前喷泉就不再工作了,的确是圣诞前后这个时间段。夏濯认为,倒不是所有事都巧合地堆在一起,而是这些事本身就有联系。 树叶被踩动,他抬眼一看,关渝舟果然已经踏入干枯的池中,用手里捡来的木棍拨开阻挡物寻找缺口。这种喷泉设施的结构大多相同,通水的循环口都安装在底座附近,夏濯想上去帮忙,这时黄誉却谈起了一件事。 “平安夜那天晚上这里人很多,学校让家长都来参加活动了,当时喷泉也装饰了彩灯,有些人直接拿衣服铺在地上坐水泥地,反正坐得哪儿都是人。我记得……我好像看到胡子默了……不是好像,我确定我看到他来了。” 夏濯追问:“你看到他做了什么?” “可能是来凑热闹的吧。我没看到他父母来,可能他父母没时间,他一个人在喷泉旁边站了会儿就走了。其实我对他了解也不多,他没什么朋友,我们班大部分人都不想和他玩,觉得他有问题……这不是我的个人观点啊,只不过大家都这么说的。” 夏濯还想继续问有什么问题,视线里的关渝舟忽然站起身,手里攥着什么还在滴着水的东西。细小的水流声顿时引起了黄誉的注意,他看着另一位老师抬脚翻过围栏,没来得及惊奇坏了许久的喷泉涌出水,目光便黏在他手中约莫手臂长的物品上挪不开了,连吸气声都变得急促而嘶哑:“是胡子默的伞!” 那是一把可折叠的洋伞,成片的天蓝上印着片片白云,细小的蕾丝围成一圈,把手上还系着一条已经被水泡褪色的缎带,生锈的支架很难再撑起,明显已经在长时间的腐蚀下成为了一件废品。 夏濯了然地扬眉,“这就是他弄丢的东西?” “也许是的。”关渝舟将伞反复翻看,又重新收好。他转头看向受到惊吓的高中生,“你们说的有问题具体指什么?是指喜欢并且购买这种可爱的物品?” “也、也不是……”黄誉声音小到近似嘀咕:“就觉得他像个女孩似的,这把伞也是被人从他抽屉里拿走的,因为他们觉得胡子默成天宝贝它宝贝得不行,看着烦……没想到是扔到这里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 “非要说为什么……还得追溯到刚升高中那会儿吧。我是班级的体委,所以跑操时候请假都要和我说。开学第一天他就请假,说身体不舒服,我们班也有很多女孩子会偷懒,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同意了。结果第二天第三天他还说不能参加,这我就不太高兴了,你说一个男的也和那些女孩子一样每个月都特殊几天?我就不同意,谁知道他压根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还是没来参加,最后才知道他是天生有皮肤病,不能照到紫外线。我承认是我不对,一开始和别人说他娘们唧唧的,但我后来也找他道歉了,不该他生病了还开他玩笑。” 夏濯嗬一声,“你听没听过一个成语叫覆水难收?” 黄誉谈起虚心事,低头望着鞋尖,说豪言壮语时挺直的背也不知不觉间弯下:“老师,这个我也知道,我承认我两年前不懂事,什么话都不经思考就往外蹦。和他道歉后他也说没关系,但是我发现他在其他同学心目中的形象已经和‘娘’脱不了关系了,尤其是我们班几个爱踢足球打篮球的,看到他撑着伞就会说上一两句难听的。” “你就没拦着?” “我……”黄誉噎了一下,“如果我要是拦着了,我怕他们也会一起说我,比如骂我同性恋,或者说我喜欢他什么的。” 夏濯止不住蹙眉,脾气也藏不住了:“你倒是说说看,同性恋什么时候成了个骂人的词了?” 黄誉被他不善的口吻吓了一跳,慌张解释:“老师我说错了,我就是太后悔了。我往后的那段时间,特别是他出事以后我就在后悔,每天都在想是不是如果当时我没有第一个带头说他坏话,他也不会遭到大家的排斥。但是我们觉得他有问题不是指他撑着伞上下学,也不是不运动性格文静和我们格格不入,而是高二的下班学期开学后……他穿着裙子来上学。裙子啊,那不是女孩子才穿的东西吗?” 夏濯眼前晃过水波般摇曳的裙摆,出言反驳道:“谁说只有女孩子才能穿的?都什么年代了,只要好看想穿什么就穿什么。你们都惊讶于他这么穿,也没人去问他为什么这么穿?” 黄誉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又无法完全说服自己,“这就不知道了。可是男生穿裙子真的好奇怪,好看的裤子也有很多啊,为什么偏要穿裙子呢?而且我们学校的校服也不好看。” “在学校里和他走得最近的是谁?” 这一问可把黄誉给问住了,他想了又想,直到下课铃响起,才干巴巴地憋一句话:“应该是……之前在学校里捡瓶子的那个大叔吧。” 夏濯说:“姓李?” “姓什么我们也不知道,现在他应该在门口看门。胡子默之前会把不要的瓶子都给他,课间操他不来嘛,就打着伞去收集没人要的纸盒,全都堆在教学楼下的门后,等下课了那个大叔来拿走……反正有人看到他主动上去和那个人说话聊天的。” 说来可笑,同班同学几十个,同校的则上百,剔到最后竟然和在学校管卫生的人关系最好。 夏濯想起进大门后那道来自门卫室的阴沉视线,心里涌起一抹怪异的感觉。 “老师,我们现在就下山去镇子上吧。” 黄誉定了定神,认认真真地说:“我承认我和我的同学一样都很害怕再见到胡子默,但是我从个人角度出发又很想再见他一面。我那时候和他道的歉太轻了,可能那时候嘴上说着对不起,心里却完全不那么想,我觉得我该以不同的心态面对面再和他说一次,不然我这辈子心里也过不去这道坎。”
第152章 腐烂的期望之花(九) 想要下山就得搭车,到哪里借车成了当前最关键的问题。 思来想去后,夏濯和关渝舟没有回教学楼去惊动卫嘉祥,而是选择去门卫室和李叔搭话探探口风。 正是饭点,李叔裹着灰绿的军大衣,正坐在火炉边炕饼。见他们来时眼皮抬也没抬,透过门缝伸出一只布满裂纹的手,模糊不清地要看出校证明。 夏濯指指自己:“老师外出也要证明?” 李叔操着一口不太能听清的方言,指了指墙上贴着的告示,一张嘴露出两排杂乱的牙齿,嗯啊半天却没说什么话。 那态度仿佛没有半分可商量的余地,夏濯回头望向黄誉,大男生确有其事地冲他点了点头:“老师,我以为你们要出学校已经拿了卫老师的许可了。” “他还管进出?” “原来是教导主任管,现在基本都辞职了嘛,杂活就全顺到卫老师身上了。” 夏濯摸着下巴环顾一圈,不知是为了防山间猛兽还是别的,一圈围墙再高点都能把天给遮住,尖锐带刺的铁丝网也堆在墙头,想翻出去还真不是件容易事。 黄誉继续说:“卫老师人温柔,也不太好说话。我们试了很多理由想让他同意我们离校,但是他说学生请假必须要家长报备……反正校门是出不去的。” 李叔忽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等夏濯望去时,他正拖着一条腿,垂首用钳子把成型的脆饼从炉里夹到盘子里。 一个行动不便的人生活上是很困难拮据的,无论他人再怎么评价,胡子默本质上是个好孩子。而面对这样一个好孩子的帮助,在漫长孤寂中度日的老人会不领情? “李叔。”夏濯有了猜想,他压低了声音,对上那双慢慢望过来的浑浊眼睛:“我们想去胡子默家里一趟。” 李叔扯着一边嘴角,经过反复尝试,这才总算发出了声音。他语速很慢,像是不习惯和人交流,细听才能听出内容:“人早都没了,现在还去家里有什么意义?回吧,去了只会给他家里人增加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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