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海林蹦跶到菜园子里的时候,苏慎正单手捏着一根水管子给最里边的茄子苗浇水。看见宋海林进来,他晃了一下水管子,溅出来了些小水花。 “哥。”宋海林被阳光底下金灿灿的水滴耀得眯了一下眼睛,“种菜呢?” “准备割点韭菜,顺道儿浇浇水。” 宋海林顺着边儿往里走,“我给你割韭菜吧?” “你还会割韭菜呐?”苏慎把管子放在地上,让小水流自己慢慢往里灌,往韭菜那边划了两步,“割吧,我看着。” 宋海林把袖子挽起来,“割这茬儿嫩的是不是?” 苏慎没说话,他就当苏慎默许了,利落地把那一茬儿嫩的给割了一大把子下来。 “你还不算傻,知道嫩的好。”苏慎把那把子韭菜接过去,没等宋海林说话,就指了指旁边老的那茬儿,“那边的,也给割了吧。” “这些不够吗?”宋海林边割边问。 “够,”苏慎笑了笑,“但是留着这茬儿老的干嘛,修仙吗?” 宋海林愣了愣。 苏慎把手撑在扶手上托着腮,“这韭菜挺壮实的,但也禁不住一茬儿一茬儿没长开就给割了吧,嫩的好吃不假也不用择,可就是怕割不了几次就给弄死了。” 宋海林皱了皱脸,“鸡汤怪。” “咸淡还行吗?” “正好。”宋海林撇嘴,“那你还让我把嫩的给割了。” “嫩的好吃。”苏慎笑。 “那这些老的怎么办?” “给我奶奶,择菜玩儿呗,”苏慎摆弄了一下面前的黄色小花儿,“本来就是为了给我奶奶找点儿事儿干。” “诶,这花是黄花菜吧?”宋海林也过来看了一眼。 “你命名菜是不是就靠着颜色啊?”苏慎笑了几声,“这是花生。” “花生?”宋海林围着那一丛黄花绿叶的东西绕了半圈儿,“落花生啊?落花生不是长在上边的嘛?熟了落下来。” 苏慎惊奇地看了他一眼,“你的理解能力真是让人佩服。” “花生是长在土里的,跟土豆似的。”苏慎□□一小丛给宋海林实时教学。 宋海林皱了皱鼻子,“怎么回事儿,什么味儿?” 苏慎没反应过来,也四处闻了闻,反应过来之后笑了,肩膀一耸一耸的,“你的老朋友,鸡饲料。” “我原先还养过鸡呢,”苏慎捡起水管重新浇水,“那时候就把鸡散养着,一园子菜还省的施肥。” “现在怎么不自产自销了?” “后来鸡不择食,把菜都给叨烂了,还顺道儿吃了不少我刚撒下去的种子。”苏慎一派感慨,“可惜了,原先我的理想还是发展成一个养殖大户来着。” “养殖大户,你可以往养猪方向发展啊。” 苏慎突然抬头看了宋海林一眼,然后慢吞吞地说:“猪,也养过,但因为打不过鸡,就算了。” 宋海林竖了竖大拇指。 “曲项向天歌也养过……” “也打不过鸡?”宋海林插话。 “打得过,所以为了保护小鸡崽儿,就不养了。” 苏慎笑,笑着笑着不小心抖了一下,正在漫不经心往外撒着水的水管儿猝不及防冲他呲了过来,立马连头发带衣服都湿了个透。 他穿了个白衬衫,开了两粒扣子,挽着袖子,水浸上来倒是不冷,就是衣服湿了之后几乎就成了透明的。宋海林眼睛直了一下,立马把手机拿出来,顺手拍了一下。 苏慎正抬头看他,正巧茫然无措了一瞬间,被镜头给定了下来。头发湿湿的正在往下滴水,一颗小水珠凝在发尖儿上,将落未落。宋海林看着照片儿,勾了勾嘴角。 “哥,”他呲着牙,“能栽在你手上真好。” 苏慎仰着脸冲他勾了勾手指,宋海林凑过去。 他伸手揪着宋海林的衣服领子让他弯下了腰,偏头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轻声说:“我也是。”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在我印象里,我爸爸是一个很温柔的人。他不抽烟不喝酒,除了加班从来不晚回家,在家还会帮着我妈妈做饭干家务。他平时开大车,很多时候都在跑长途,但他总是心平气和的,还在车里边放了我们全家人的照片,说是在路上急躁了、路怒了、累了就看看照片,提醒自己家里还有老婆孩子等着,一定不能危险驾驶。” “他进监狱的那一年我才上一年级。”栾景年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还是她的招牌厌世脸,嘴角略微严肃地耷拉着。 教室里的桌子被撞得七扭八歪,黑板上还剩着没擦干净的一半粉笔字儿。 “这件事儿在我家附近传得很广,对我影响也很大,没法儿去学校,有差不多一年的时间我就只能每天和我妈待在家里,不敢出去。”栾景年停了一下,继续说:“后来有一天,具体我也说不上来是哪一天,情况突然好转了,我妈妈带我搬了家,我重新上了学,感觉好像生活又重新步入了正轨。” “可是这正轨不正常。” “也许你不了解,我妈没有工作,我们家在我爸进监狱之后不光断了经济来源,而且还负担了一笔不少的赔偿金。可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搬进了一个大房子,生活比以前还宽裕了不少。我小时候不明白怎么回事儿,但稍微大点了,就忍不住去猜。” 刚说到这里,栾景年又重启了话头,开始谈他爸爸这个人。 “我爸爸从来不喝酒,真的不喝,不是因为他的工作不允许,是因为他酒精过敏。” “而且他行事作风真的一直很斯文,我根本没法儿想象他喝醉了酒在闹市闯红灯反向驾驶还撞死了人。一直到现在,我都不相信。” 栾景年自己的思路也不怎么清晰,他说完这个之后,没有再顺着往下说,她想了想,把小本子给翻到了第一页儿,又重新开始了一段儿其他思路上的分析。 “这个本子是一年前买的,那是我爸出狱之后不久,他没怎么变,说话还是轻声细语斯斯文文的,但是有一天我无意间听到了一通电话,然后我才开始在这个本子上开始记录,整理思路。” 她把本子掀开,指着“5.宋”那一栏说:“那通电话里,我爸在和人吵架,声音很大听起来很不耐烦,那是他第一次在电话里提到姓宋的。好像是电话那边说姓宋的站错了队,这几年就要换届,不能落下把柄这些话。我爸说,姓宋的站错了队管以前的事儿干什么,都这么些年了,有把柄早拿出来了。” “往后我爸在电话里大吼大叫的次数越来越多,我爸提的最多的一个人名儿就是姓宋的——后来管他叫宋局长,还有一个苏主编。电话那头的人不知道是谁,我爸也从来不称呼他,我管电话那边的人叫‘他们’。” 栾景年的眼睛一闪,有些执拗的精明。 “我偷偷翻过我爸的手机,通话记录删的很干净,但后来有一次,我无意间碰见了一条短信,那条短信刚发过来,我不敢点开,但是屏幕上有几个字儿的预览内容,写的是‘宋庆在清水乡……’,叫宋庆的局长不算多,籍贯在清水乡的也就这么一个,后来我在网上查到了宋局长的资料。” “宋局长是谁我查了很久,但是我一直对当年那场车祸耿耿于怀,自己翻过来覆过去看当年的新闻,苏主编我熟……” 她话说到这里突然被打断了,本来低头看着本子的眼睛抬了起来,手指还摁在画红圈的字儿上,指甲在那张纸上戳出了一道儿浅浅的印子。 宋海林大汗淋漓地醒了过来。原来是做梦。栾景年那天把他留在教室跟他说的这些话,结尾说的是,“对了,我爸爸,叫栾盛臣。” 这是他第一回 听到那个肇事司机的名字,那个害他心尖尖上的苏慎不能站起来的人。但是这个时候,他愤怒不起来,只能发抖。因为,要是愤怒,要是恨,他爸爸可能也要在里边排一个位置。 他也要在里边排一个位置。 凶手的子女们,这些年过得快活,就只有苏慎那么难地讨生活,那么难地一个人失去了他本来不该失去的一切。 凭什么! 这么长时间以来,这些话反反复复以梦的形式重现,一遍一遍让他不得安宁。 当时,栾景年的话是被他打断的。 实际上,他对栾景年的打断不只这一次。很多次。多数都是他实在接受不了听不下去才打断的,栾景年倒是一直不动声色的样子,被打断了她就停一停,掌握着节奏好像没受过干扰似的马上接下去继续说。 她那天打头问的是,你和苏慎在谈恋爱吗? 宋海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她立马问了第二个问题,“你来清水乡是干什么的?” 宋海林当时觉得莫名其妙,这话,栾景年刚转来这里的时候就问过他。 “上学。”他说。 栾景年看了他一会儿,才叹了口气,说:“你是真的不知道啊——” 紧接着,她脸色一凛,说:“我觉得,你不应该和苏慎谈恋爱。” 宋海林险些跟不上她的思路。 “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我从好几年前就开始怀疑,那时候脑子里有思路,但没有一个能把它们串联起来的契机,正好,前短时间有了这么个契机,所以,我比较完整地推测了一下,得到的结论,我觉得有必要和你说一下。” “我们家一开始搬来清水乡,我就觉得不对头,后来在这里碰见了你和苏慎,我就觉得更不对头了。一个苏主编的儿子,一个宋局长的儿子。一开始我接近你,是因为我想知道你来这儿的目的,一开始我以为你和我一样,都发现了蛛丝马迹,想亲自来查一查,后来观察了你很久,我才发现,你好像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爸来这儿有什么目的,但是这和你爸有脱不开的关系。他们都是冲着苏家来的。我不知道他们当年为什么要害苏主编,也不知道他们要来苏家找什么,但是他们他们是一伙儿的,都不是……好人。”
说到最后这半句话,栾景年的声音颤了一下。 要她承认自己的父亲,那么温柔又顾家的父亲不是个好人,不知道花光了她多少撕心裂肺的努力。 “你明白不明白?”栾景年的声调拔高了些,“你爸和我爸还有电话那头的人,都是一伙儿的,他的十多年前害了苏主编,现在可能要再来害苏慎!” 宋海林觉得口渴。 栾景年的话一遍遍的碾在脑子里,害苏慎吗? 当年的车祸,和他爸爸有关? 苏慎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儿,不赖老天爷对他不公平,赖他爸爸?赖上一辈儿不知道怎么着了恩恩怨怨? 每当想到这里凉气儿就打脚底,指头尖儿往上升,浑身都被冻僵了似的动弹不得。 宋海林满头大汗地坐在床上,看着窗子里透进来的暗暗黑黑的雾气,抬头一看表,才反应过来,他在家睡午觉竟然睡到了太阳落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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