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陈述厌一点儿都不想说。 他脱了鞋走进屋,又脱下外套,随手扔在一边,也不开灯,往沙发那边走了两步,直接一脑袋栽在上面。 陈述厌脸朝下,把两手伸到头顶,伸手盲脱了手套。 然后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脸前,耷拉着眼皮,看向手上那些早已痊愈的伤。 伤口弯弯扭扭,有刀砍的,也有电出来的,简直丑得不堪入目。 陈述厌在黑暗里看着这些伤,愣了好久,脑子里全是今天的徐凉云。 陈述厌长长叹了一声,翻了个身,仰面朝上躺了很久。 思绪万千。 就这么躺了一会儿后,他就坐起了身来,准备洗洗睡了。 可刚一坐起来,陈述厌就看到布丁居然在很努力地咬着那个一直摆在客厅里的巨型牛油果,往他这边拉。 牛油果太大,布丁要弄过来不容易,它只好艰难地咬着牛油果往这边扯着拉着。 陈述厌愣住了。 布丁听到陈述厌起来的动静,一抬头,和他对上了眼。 它就又嘤嘤了一声,然后抬起爪子,按了两下牛油果,又使劲把它往陈述厌这边拽。 陈述厌看着这个早就变了形的牛油果,突然想起了当年的徐凉云。 恍然间,他仿佛又听到徐凉云在那个晴空万里秋高气爽的日子里大声地叫他,朝着他笑。 那年的徐凉云还是特警。他趁着休假拉着陈述厌去游乐场约会,还给他买了棉花糖和草莓味的冰激凌吃。 那天天气倒很好。初秋的时节,气候刚刚好。 那时候他们偶然路过一个搞射击项目的店,陈述厌不经意一转头,一眼就相中了里面最大的那个牛油果。 那大概是六七年前的事情了。现在变了形的牛油果那时候光鲜亮丽,绿油油的很可爱。两只豆豆眼,嘴角往上扬,两颊还有粉色的红晕。 陈述厌是个想要什么就说的人。于是他停了下来,伸手拽了下徐凉云,指着那个射击店里的牛油果,说:“凉云,那个。” 徐凉云叼着根冰糕的棍,转头一看,就看到了那个店里大得有点傻逼兮兮的牛油果。 徐凉云:“……你说那个绿不拉几的吗。” 陈述厌点了点头。 “你想要?” 陈述厌再次点了点头。 徐凉云一向宠他,很痛快地应了下来:“想要就给你打。” 说完这话,徐凉云就牵着他去了店前。 工作人员正拍着旁边的板子和来问的人介绍:“一枪十块,十枪八十,打中哪个号给哪个——哎你好你好,玩几枪?” 陈述厌看向店里。 摆枪的射击地距离靶子大概五六米,上面画了大大小小的红圈,红圈里都写了数字。那个巨大牛油果的数字是最中央的红心,红圈小得可怜,一看就是专门用来勾引消费者的,一般人估计打十枪都中不了一次。 但对专业选手来说就不一样了。 专业选手徐凉云伸手扫码给了钱:“一枪就行。” 陈述厌丝毫不意外,又转头看向了他。 “……一枪够干什么的。”工作人员想劝他多花点钱,道,“先生,我理解你,你看你带着哥们,我知道你想逞能,但咱又不是专业的……” “不是哥们。” 徐凉云一边听他扯一边走到旁边去,伸手捞起一把看起来最顺眼的枪,拿在手里左左右右研究了起来,说:“是我男朋友。” 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转头看了眼陈述厌。 陈述厌莫名有点不好意思,两手握在一起,朝工作人员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那时候社会进步了点,对待同性恋的态度算是在接受和不接受之间摇摆不定,有接受的人,也有不能接受的。 陈述厌很幸运,工作人员是能接受的那一波。 他就朝陈述厌很慈爱地大度一笑,又转头对徐凉云说:“那你更不能这样了啊,你说万一这枪空了——诶你干啥?” 徐凉云端着枪往后撤了两三步。 他把这种游乐园专用枪的子弹上了膛,然后端了起来,说:“没有,觉得这种距离有点没挑战性。” 工作人员:“?不是,你——”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徐凉云就一发子弹射了出去。 子弹百步穿杨,一下子中了最难中的红心。 工作人员直接傻了。 枪没出烟,但徐凉云想在男朋友跟前装一把,于是把枪拿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把枪口对在嘴边,呼地吹了口气。 他说:“专业人员也会带男朋友来游乐场玩的。” 徐凉云说话时面无表情,但眼睛一直盯着陈述厌,一句“陈述厌你看老子帅不帅”无言地写满了整张脸。 徐凉云憋不住,还是说了出来:“厌厌,你云哥怎么样。” 他说这话时一挑眉,又把那柄玩具枪扛到了肩上,满脸都写着“快夸我”。 他想把自己板得很帅,就一直在努力板着不笑,可嘴角还是抑制不住地想扬,就憋得一阵阵抖,眼睛里都发光——估计那时候他肯定觉得自己贼他妈耀眼。 他也确实很耀眼。 六七年时过境迁,陈述厌忽然红了眼睛。 他想起那年的徐凉云。那时候徐凉云那么年轻,看向他的时候眼睛里亮晶晶的,含情眼里水似的柔,闪烁着清冽的光。 徐凉云曾经很喜欢他的。 徐凉云会记住他说的每一句话。他会在早上给陈述厌买早饭回来,然后用各种方法叫他起床,还时不时地就会给他买花回家。 陈述厌的画室里总有开不败的各种花,总散发着徐凉云爱他的芳香。 出门的时候徐凉云会牢牢牵着他的手,冬天会把他的手往自己的兜里塞。陈述厌在家里画画徐凉云会在旁边一声不吭地默默陪着,陈述厌唠叨画画的事他会笑着一言不发地听,哪怕根本听不懂。 徐凉云会在家里抱着他到处晃,一声一声黏黏糊糊地叫他厌厌。 陈述厌有时候熬夜画画,上床的时候徐凉云早就睡了。 每次他都会迷迷糊糊地抓着陈述厌把他往怀里拉,然后意识很不清醒地随机找个地方亲一口,声音很黏糊地跟他说以后别熬夜,话还没落音就又睡过去了。 那时候徐凉云总爱嘟囔陈述厌我可太爱你了,人是互相的,你也得永远爱我。 ——你也得永远爱我。 我太爱你了,所以你也得永远爱我。 不知对他说过多少次这种话的徐凉云,到了如今却改了口。他在冷得像能把人冻死的寒风里说你恨我吧,你恨我我心里才过得去。 他说我对不起你。 布丁已经把牛油果叼到了陈述厌脚边,它仰起头,爪子按了两下牛油果,嘤嘤了两声,像在安慰他。 陈述厌看着这早已经变形得看不下眼的牛油果,忽然感觉它微笑的表情像是在哭。 他看着它,忽然浑身冰凉地想,徐凉云真的再也不回来了。 他们真的完了,全都完了。 五年时过境迁,他们彻底结束。 相爱成了痛恨,无可奈何的痛恨。 明明是他早就知道早就接受早就为此麻木了的一件件事实,可事到如今却变得再一次杀人诛心,让人喘不上气来地一阵阵窒息起来。 ……凭什么。 到底凭什么。 他们谁做错什么了,要变成今天这样? 陈述厌眼前瞬间一片模糊,有眼泪淌了出来。 他终于忍不住了,于是低下头缩起身子,伸手紧紧抓住头发,撕心裂肺地大声哭喊了起来,双手一阵阵颤抖。 外面没有下雨,撑着伞大声喊爱他的青年也不在。 这次没有人再来把他抱进怀里,对他说对不起委屈你了。 再也没有人了。
第十九章 十八话陈述厌眼前一黑。 徐凉云坐在自己车里,灯也没开窗户也没开,就在一片黑暗里叼着根烟吞云吐雾。 车子里一片烟雾缭绕,他目光空空地看向眼前,也不知到底在看哪里,又到底在想什么。
就这么过了好久之后,他兜里的手机嗡嗡震动了起来。 徐凉云也不看是谁,抬手就接了起来:“喂。” 钟糖一向懒得跟人喂来喂去,张嘴就说事儿:“你完事儿了啊?” “……完了。”徐凉云低了低头,道,“彻底完了。” “……不是我说你,你完什么完,你说你回去多好。”钟糖忍不住道,“你看看,你跟他都五年没联系了,本来都该全断了,结果现在跑出来这么件案子——我说真的这就是天意啊,我一看就知道他肯定还喜欢你,你追去呗,肯定能追回来的啊,那个事儿你跟他说开了他也肯定……” 徐凉云听不下去了:“你搞心理的说天意?” “哪条法律规定心理学家不能说天意了,你要跟我掰扯我还能从心理角度给你掰扯天意。你听不听?” “……不用了。” 钟糖笑了一声,又把话题拐了回去:“哎我可没跟你开玩笑,说真的呢,我看你俩复合挺好的,你把那事儿告诉他得了。你这人哪,我都跟你说了五年了,人要学会跟自己和解——” 钟糖一说这个就跟他妈楼下教育孙子的老大爷似的,徐凉云一听他开讲这个就脑袋疼,每次都想打他一顿让他闭嘴。 于是他很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强行结束话题:“没事儿我挂了。” “别挂!!”钟糖大叫,“杨碌给了条线索!!” 徐凉云刚要挂了,一听这个,只好又把手机拿回到了耳朵边:“说。” “有个画家也画过方韵,还非常喜欢她。”钟糖说,“画的是半身人像,背景是红白玫瑰。因为画没有展出或者给别人看过,所以没几个人知道,只有跟他关系很好的两三个朋友知道这件事。” 这一听就非常可疑。 徐凉云皱了皱眉,问:“谁。” “……吴夏树。”钟糖说,“半年前死了的那个吴夏树。” 徐凉云沉默了。 他沉默了,钟糖也不说话。 片刻后,徐凉云抬起头,声音有点哑:“吴夏树确实死了吧。” “死了。”钟糖说,“当时烧成焦炭了,为了确认身份,法医那边就测了牙齿的DNA,确实是吴夏树本人,肯定死透了。” 徐凉云一边听着,一边伸手把烟摁灭在了车上的烟灰器里。 “知道了。”他说,“我现在回去。” * 第二天早上十点半,陈述厌被门外窸窸窣窣的一阵谈话声给吵醒了。 他一爬起来,才发现自己居然睡在沙发上,身上盖着层薄被子,一看就是布丁亲力亲为叼来给他盖上的。 陈述厌睁着双惺忪睡眼,呆呆地茫然了好半天。 他看向茶几上的七八个啤酒罐,感觉脑子有点昏昏涨涨地疼,一时间想不起来到底怎么回事。 他倒一直这样,每次起床来都跟有痴呆症一样,脑子不会第一时间跟着醒过来,得坐床上呆个两三分钟,大脑才能重启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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